第44節
她對玉棋道:“把它端下去吧, 這藥味兒熏得本宮發昏?!?/br> 玉棋應是,將藥碗放入食盒, 又把上頭的糕點和蜜餞擺回去。她的動作有些倉促, 瓷碗輕撞在楠木食盒上,發出輕微聲響。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指, 按在食盒上, 阻止了玉棋的動作。 “姜鸞,你告訴朕, ”李懷懿按住食盒,聲音低啞, 靜靜凝視著她, “是什么溫補的藥, 要讓你用食盒裝著,上頭還要用糕點做掩飾?” 姜鸞心中一跳,下意識地往玉棋的方向看了一眼。 多年的主仆同心, 帶來十足的敏銳,當玉棋看見姜鸞喝下最后一口藥汁時,就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貴妃想毀尸滅跡。 玉棋微不可見地點頭。 ——藥渣已經叫人處理了。 姜鸞松了口氣, 對李懷懿道,“確實是溫補的藥,陛下,你莫要誤會臣妾。這些糕點——”她頓了頓,隨意找個借口,“臣妾怕傷脾胃,用了一小塊糕點,才喝的藥?!?/br> 李懷懿沉默不語,頎長高大的身軀,挺拔立在她的身前,遮蔽了大半的陽光,讓姜鸞籠罩在陰影之下。 “王保?!彼统恋?。 “奴才在?!?/br> “你去查一下貴妃的藥渣?!?/br> “是?!?/br> 姜鸞顫了顫眼睫,不知為何,心中有些不安。她拉住李懷懿的袖子,仰臉看著他,“陛下,你莫非是不信臣妾?” 李懷懿摩挲著掌心上的玉佩,“朕不是不信你,鸞鸞,只是這藥味兒,有點熟悉?!?/br> ——他的心情似乎平靜下來了,再次重新喚她鸞鸞。 “去查吧,現在就去?!彼诮[的床榻邊,一邊把她睡亂的頭發攏好,一邊對王保吩咐道,“出去之后,告訴御膳房的人,可以布桌了?!?/br> 他的鸞鸞都要餓了。 王?!鞍ァ绷艘宦?,笑瞇瞇地對玉棋道:“請玉棋姑娘隨咱家一起去吧,不然,咱家怕是找不對地方?!?/br> 玉棋飽含擔憂地望了姜鸞一眼,隨王保出去了。 姜鸞僵硬地坐在床榻上,任由李懷懿的手指穿過她的發絲。 他的手指溫潤而修長,動作很輕柔,把她的烏發攏好,讓如瀑青絲自然地垂落在背后。 “鸞鸞,你若有事,不要瞞著朕?!彼穆曇艉茌p,如同情人間的囈語。 窗牖之外,艷陽高照,火輪高吐,讓殿中無端生出幾分燥意。芭蕉樹的葉子柔軟地垂下,鳥兒撲棱而起,偶聞幾聲啾啾的鳥鳴。 “臣妾明白?!苯[垂下眼睫。 李懷懿盯了會兒她的神色,許是信了。幫她攏好發絲之后,李懷懿道:“這是朕的母后留下的龍鳳玉佩,鸞鸞,這枚給你?!?/br> 他把雕著鳳凰的那塊遞過去,在姜鸞的腰間比劃了一下,“朕幫你系上?” 姜鸞點頭。 窗外的夏蟬不知疲倦地鳴叫,姜鸞的心里煩亂極了。李懷懿拿著玉佩,系在她的腰間。他垂著眼睫,骨節勻稱的手指不時會觸碰到她,每一次觸碰,都如同烈火灼燒一般,讓姜鸞緊張。 “好了?!崩顟衍捕嗽斄艘粫?,唇畔露出微笑。他啄了下姜鸞的額頭,輕聲道:“日后要早些起來用膳?!?/br> 姜鸞有氣無力的,“臣妾知道了?!?/br> ——如果再有下次,她一定要早點起來喝避子湯。 李懷懿低低地笑,低頭把雕著盤龍的那枚玉佩,系在自己的腰上。他的腰身挺拔精壯,玄色龍袍穿在他的身上,氣質清貴倜儻,從容如修竹。 “陛下?!蓖醣H肓藢嫷?,面色猶豫。 “怎么了?”李懷懿低頭,仍在系著玉佩的絲帶。 “奴才……沒有找到藥渣?!?/br> 李懷懿指尖一頓,抬起頭,瞇了下眼睛。 跟在王保身后的玉棋,心尖一顫,跪下垂首道:“回稟陛下,奴婢煎完藥后,把藥渣放在耳房內,現下藥渣不見蹤影,許是被灑掃的小宮女們收拾走了?!?/br> 李懷懿:“現在是打掃的時辰嗎?” 王保忙不迭回道:“宮中打掃的時辰有定例,分別是卯時一刻、午時三刻和亥時末,但若是主子們有額外的吩咐,自然也可以打掃?!?/br> 李懷懿“呵”了一聲,“鸞鸞,你有吩咐嗎?” 姜鸞剛想點頭,對上李懷懿幽深的目光,她略一停頓,艱難地搖了下頭。 ——誰家的主子,在睡到日曬三桿后,會惺忪著睡眼說一句,你們先去給本宮煎碗藥,然后立刻把藥渣打掃掉。 姜鸞試圖垂死掙扎,“藥渣的味道太濃了,臣妾之前似乎確實有提過一句,讓她們及時地——” “行了?!崩顟衍泊驍嗨脑?,站起身,吩咐道,“王保,你立刻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把藥渣找出來?!?/br> 宮廷的藥渣一般會扔入泔水桶里,由永巷的犯人在第二日運出宮倒掉,因此,滿打滿算,藥渣也還在皇宮之內,如此便有跡可循。 王保應是,出了寢宮。又過了一會兒,他就重新入殿,稟道:“陛下,藥渣找到了,在庭院中的海棠樹下?!?/br> 姜鸞:…… 馬腳太明顯,這一看就是她的陪嫁宮女們隨手倒的。 李懷懿:“去傳御醫?!?/br> 御膳房的人入內,通稟道:“午膳已經擺好了?!比欢鴧s并沒有人搭理他。姜鸞心頭劇烈地掙扎,她在心里想——李懷懿會如何處置她?是像她剛來那樣囚禁她,還是像她剛剛陪在他身邊那樣,禁錮著她,事事都要管?亦或者…… 姜鸞心神一顫,不敢想下去。 李懷懿面如寒霜,把御膳房的人揮退。 不久之后,太醫院的院正匆忙趕到,他喘著粗氣,在承乾宮前正了正衣冠,才提著藥箱入內。入了寢宮,他垂頭拜倒在李懷懿跟前,朝帝妃請安。 王保手持托盤,上頭盛著藥渣,立在一旁。李懷懿往他的方向揚了揚臉:“查?!?/br> 太醫院院正走過去,捻起一些藥渣,搓了搓,又聞了聞,面色慢慢變了。正午的陽光從窗牖外射進來,清楚照出他變幻莫測的臉色。 “說,朕赦你無罪?!?/br> 院正撲通一聲跪下,抖著聲音道:“陛下,這是避子藥?!?/br> 一時間,仿佛世間萬物生生失去聲息,李懷懿立在寢宮里,盛夏的陽光投到他的身上,他卻越發感到寒入骨髓。 在他身后,是姜鸞清淺的、略帶緊張的呼吸,讓他留戀的幽香縈繞在鼻尖,可他從未有一刻,覺得她這樣遙遠。 “陛……陛下?”良久,王保擔心地輕喚一聲。 李懷懿回神。 “院正?!?/br> “微臣在?!?/br> “去給貴妃看看身子吧?!彼~開長腿,大步往寢殿外走去。 姜鸞坐在床榻邊,不敢相信事情就這樣被輕輕放過了。院正是何等的人精,僅李懷懿的幾句話,他心里便有幾分明白,垂眸上前,隔著帕子給姜鸞診脈,仔細推敲著開了藥方,遞到宮女手里,“每日都要用,兩年過后,方能彌補虧空?!?/br> 宮女應是,接過藥方,惴惴地看著姜鸞。 姜鸞亦是沉吟不已。 …… “陛下,陛下?!蓖醣8诶顟衍驳纳砗?,有些追不上他的步子。 金烏高懸,陽光灑在李懷懿的身上,他身形修長,背影挺直,停下腳步,立在承乾宮外的步輦邊上。 王保急急忙忙地趕上去。 “回御書房?!崩顟衍采狭瞬捷?,低聲道。 太監們應是,抬起步輦,往御書房的方向去。王保跟在步輦旁,跟了一會兒,鼻尖嗅到血味,他心中疑惑,下意識地往步輦的方向看去,猝然張大了嘴巴。 李懷懿安靜地坐在步輦上,目光平視前方,氣度矜貴。唯一泄露他情緒的,是他緊緊攥住玉佩的雙手,那枚白龍玉佩不知何時被他生生捏碎,血跡隨著淋漓傷口蔓延而出,洇到他的玄色衣袍上,消失無蹤。 第46章 姜鸞:有這么好的事? 王保愣了一會兒, 把自己的嘴巴閉上,默不作聲地跟著步輦走。 步輦在御書房前的廊廡停下,李懷懿起身, 拂袖入了御書房,王保連忙緊跟進去, 見到李懷懿已經坐到御案前, 提筆處理剩下的奏章。 他的薄唇抿得很緊, 冷冽的眉眼像長劍一樣鋒利。王保在旁,躑躅了一會兒, 問道:“陛下可要用午膳?” 李懷懿盯著奏章,似乎在上頭投入全部心神, 沒有回應。 王保不敢再問, 默然不語。 光陰一寸寸流過,太陽漸漸西斜, 轉瞬之間, 暮色已經籠罩了大地。 王保亮起紗燈,讓光線盈滿整個御書房。他弓了弓身子, 輕聲道:“陛下,該用晚膳了?!?/br> 李懷懿推開桌上的最后一本奏折, “讓御膳房把菜送到偏殿?!?/br> 御書房旁邊, 連著一個偏殿, 前幾年,李懷懿事忙時,有時會在里頭用膳。但自從姜鸞進了承乾宮, 無論多忙,他都會回去。 王保應是,走出御書房傳膳。廊廡下亮起了一盞一盞的宮燈, 王保站在廊柱邊,吩咐完御膳房的人,猶豫了一會兒,叫了個小太監,說道:“你去承乾宮傳個話,跟貴妃娘娘說,陛下不回去用膳了?!?/br> 小太監應了聲是,立刻前去傳話。王??粗谋秤?,盯了一會兒,悄悄嘆口氣,轉身回御書房。 哎,真是造孽喲。他忍不住想。 進了御書房,王??匆娎顟衍惨呀浾驹诹思啛糁?。他長身玉立,垂著眼睫,用右手在左手的掌心撥弄著什么。 王保上前,見李懷懿的左手扎進了幾片玉佩的碎片,那碎片扎進血rou里,白玉已經□□涸的血染成了紅黑色。他倒吸一口涼氣,急急忙忙問:“陛下,可要傳御醫?” “不必了?!崩顟衍驳穆曇舻统恋?,他把碎片一根一根□□,準確無誤地扔進不遠處的紙簍里。 血腥味彌漫開來。 李懷懿命人傳進盆匜,凈了手,當冰冷的水流滑過傷口,他的心也忍不住顫了一下。 在戰場上,他不是沒有受過傷,可是為什么,這回卻格外難以忍受折磨? 他的思緒驟然飄遠。 殲滅四國后,李懷懿滿懷雄心壯志,坐等姜鸞來求他。當她真的垂下高貴頭顱,求到他跟前,他故意冷了她半個時辰,心里想著怎么可勁兒地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