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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玄幻小說 - 張愛玲文集在線閱讀 - 第101節

第101節

    洗頭發,那一次不知怎么的頭發很臟很臟了,水墨黑。她說:“好像頭發掉色似的?!?/br>
    她有過一個年老嘮叨的朋友,現在不大來往了。她說:“生命太短了,費那么些時間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覺得生命太長了?!?/br>
    起初我當做她是說:因為厭煩的緣故,仿佛時間過得奇慢。后來發現她是另外一個意思:一個人老了,可以變得那么的龍鐘糊涂,看了那樣子,不由得覺得生命太長了。

    她讀了蘇青和我對談的記錄,(一切書報雜志,都要我押著她看的。她一來就聲稱“看不進去”我的小說,因為親戚份上,她倒是很忠實地篇篇過目,雖然嫌它太不愉快。原稿她絕對拒絕看,清樣還可以將就。)關于職業婦女她也有許來意見。她覺得一般人都把職業婦女分開作為一種特別的類型,其實不必。職業上的成敗,全看一個人的為人態度,與家庭生活里沒有什么不同。普通的婦女職業,都不是什么專門技術的性質,不過是在寫字間里做人罷了。在家里有本領的,如同王熙鳳,出來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經理人才。將來她也許要寫本書關于女人就職的秘訣,譬如說開始的時候應當怎樣地“有沖頭”,對于自己怎樣地“隱惡揚善”然而后來又說:“不用勸我寫了,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里專管打電報,養成了一種電報作風,只會一味的省字,拿起稿費來太不上算了!”

    她找起事來,挑剔得非常厲害,因為“如果是個男人,必須養家活口的,有時候就沒有選擇的余地,怎么苦也得干,說起來是他的責任,還有個名目。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做著個不稱心的事,愁眉苦臉賺了錢來,愁眉苦臉活下去,卻是為什么呢?”

    從前有一個時期她在無線電臺上報告新聞,誦讀社論,每天工作半小時。她感慨地說:“我每天說半個鐘頭沒意思的話,可以拿好幾萬的薪水;我一天到晚說著有意思的話,卻拿不到一個錢?!?/br>
    她批評一個膽小的人吃吃艾艾的演說:“人家唾珠咳玉,他是珠玉卡住了喉嚨了?!?/br>
    “愛德華七世路”(愛多亞路)我弄錯了當做是“愛德華八世路”,她說:“愛德華八世還沒有來得及成馬路呢?!?/br>
    她對于我們張家的人沒有多少好感——對我比較好些,但也是因為我自動地粘附上來,拿我無可奈何的緣故。就這樣她也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變得非常嘮叨(因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為對方太低能)?!?/br>
    有一次她說到我弟弟很可憐地站在她眼前:“一雙大眼睛吧達吧達望著我?!薄鞍蛇_吧達”四個字用得真是好,表現一個無告的男孩子沉重而潮濕地目夾著眼。

    她說她自己:“我是文武雙全,文能夠寫信,武能夠納鞋底?!蔽以谙愀圩x書的時候頂喜歡收到她的信,淑女化的藍色字細細寫在極薄的粉紅拷貝紙上,(是她辦公室里省下來的,用過的部分裁了去,所以一頁頁大小不等,讀起來淅瀝沙辣作脆響。)信里有一種無聊的情趣,總像是春夏的晴天。語氣很平淡,可是用上許多驚嘆號,幾乎全用驚嘆號來做標點,十年前是有那么一派的時髦文章的吧?還有,她老是寫著“狠好”,“狠高興”,我同她辯駁過,她不承認她這里應當用“很”字。后來我問她:“那么,‘兇狠’的‘狠’字,姑姑怎么寫呢?”她也寫作“狠”。我說:“那么那一個‘很’字要它做什么呢?姑姑不能否認,是有這么一個字的?!彼胂?,也有理。我又說:“現在沒有人寫‘狠好’了。一這樣寫,馬上把自己歸入了周瘦鵑他們那一代?!彼粡拇烁牧?。

    她今年過了年之后,運氣一直不怎么好。越是諸事不順心,反倒胖了起來。她寫信給一個朋友說:“近來就是悶吃悶睡悶長。好容易決定做條褲子,前天裁了一只腿,昨天又裁了一只腿,今天早上縫了一條縫,現在想去縫第二條縫。

    這條褲子總有成功的一日吧?“

    去年她生過病,病后久久沒有復元。她帶一點嘲笑,說道:“又是這樣的懨懨的天氣,又這樣的虛弱,一個人整個地像一首詞了!”

    她手里賣掉過許多珠寶,只有一塊淡紅的披霞,還留到現在,因為欠好的緣故。戰前拿去估價,店里出她十塊錢,她沒有賣。每隔些時,她總把它拿出來看看,這里比比,那里比比,總想把它派點用場,結果又還是收了起來。青綠絲線穿著的一塊寶石,凍瘡腫到一個程度就有那樣的淡紫紅的半透明。襟上掛著做個裝飾品吧,襯著什么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樣的顏色上,倒是不錯,可是看不見,等于沒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顯得臟相了。還是放在黑緞子上面頂相宜——可是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著想,不放,又還要更好些。

    除非把它懸空宕著,做個扇墜什么的。然而它只有一面是光滑的,反面就不中看;上頭的一個洞,位置又不對,在寶石的正中。

    姑姑嘆了口氣,說:“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生命沒有意義?!?/br>
    (一九四五年五月)

    中國的日夜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買菜。有兩趟買菜回來竟做出一首詩,使我自己非常詫異而且快樂。一次是看見路上洋梧桐的落葉,極慢極慢地掉下一片來,那姿勢從容得奇怪。我立定了看它,然而等不及它到地我就又往前走了,免得老站在那里像是發呆。走走又回頭去看了個究竟。以后就寫了這個:——落葉的愛慢慢的,它經過風,經過淡青的天,經過天的刀光,黃灰樓房的塵夢。

    下來到半路上,看得出它是要,去吻它的影子。

    地上它的影子,迎上來迎上來,又像是往斜里飄。

    葉子盡著慢著,裝出中年的漠然,但是,一到地,金焦的手掌小心覆著個小黑影,如同捉蟋蟀——“唔,在這兒了!”

    秋陽里的,水門汀地上,靜靜睡在一起,它和它的愛。

    又一次我到小菜場去,已經是冬天了。太陽煌煌的,然而空氣里有一種清濕的氣味,如同晾在竹竿上成陣的衣裳。地下搖搖擺擺走著的兩個小孩子,棉袍的花色相仿,一個像碎切腌菜,一個像醬菜,各人都是胸前自小而大一片深暗的油漬,像關公頷下盛胡須的錦囊。又有個抱在手里的小孩,穿著桃紅假嗶嘰的棉袍,那珍貴的顏色在一冬日積月累的黑膩污穢里真是雙手捧出來的,看了叫人心痛,穿臟了也還是污泥里的蓮花。至于藍布的藍,那是中國的“國色”。不過街上一般人穿的藍布衫大都經過補綴,深深淺淺,都是像雨洗出來的,青翠醒目。我們中國本來是補釘的國家,連天都是女媧補過的。

    一個賣桔子的把擔子歇在馬路邊上,抱著胳膊閑看景致,扁圓臉上的大眼睛黑白分明。

    但是,忽然——我已經走過他面前了,忽然他把臉一揚,綻開極大的嘴,朝天唱將起來:“一百只洋買兩只!一百只洋兩只買咧!伙頤!一百只洋賤末賤咧!”這歌聲我在樓上常常聽見的,但還是嚇了一跳,不大能夠相信就是從他嘴里出來的,因為聲音極大,而前一秒鐘他還是在那里靜靜眺望著一切的?,F在他仰著頭,面如滿月,笑嘻嘻張開大口吆喝著,完全像sapa-jou漫畫里的中國人。

    外國人畫出的中國人總是樂天的,狡猾可愛的苦哈哈,使人樂于給他騙兩個錢去的。那種愉快的空氣想起來真叫人傷心。

    有個道士沿街化緣,穿一件黃黃的黑布道袍,頭頂心梳的一個灰撲撲的小髻,很像摩登女人的兩個小鬈疊在一起。黃臉上的細眼睛與頭發同時一把拉了上去,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的臉相??床怀鏊卸啻竽昙o,但是因為營養不足,身材又高又瘦,永遠是十七八歲抽長條子的模樣。他斜斜握著一個竹筒,“托——托——”敲著,也是一種鐘擺,可是計算的是另一種時間,仿佛荒山古廟里的一寸寸斜陽。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為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

    (連來生也肯賣——那是子孫后裔的前途。)這道士現在帶著他們一錢不值的過剩的時間,來到這高速度的大城市里。周圍許多繽紛的廣告牌,店鋪,汽車喇叭嘟嘟響;他是古時候傳奇故事里那個做黃粱夢的人,不過他單只睡了一覺起來了,并沒有做那么個夢——更有一種惘然。那道士走到一個五金店門前倒身下拜,當然人家沒有錢給他,他也目中無人似的,茫茫地磕了個頭就算了。自爬起來,“托——托——”

    敲著,過渡到隔壁的煙紙店門首,復又“跪倒在地埃塵”,歪垂著一顆頭,動作是黑色的淤流,像一朵黑菊花徐徐開了??粗?,好像這個世界的塵埃真是越積越深了,非但灰了心,無論什么東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成了灰。我很覺得震動,再一想,老這么跟在他后面看著,或者要來向我捐錢了——這才三腳兩步走開了。

    從菜場回來的一個女傭,菜藍里一團銀白的粉絲,像個蓬頭老婦人的髻。又有個女人很滿意地端端正正捧著個朱漆盤子,里面矗立著一堆壽面,巧妙地有層次地摺疊懸掛;頂上的一提子面用個桃紅小紙條一束,如同小女孩頭上扎的紅線把根。淡米色的頭發披垂下來,一莖一莖粗得像個蛇。

    又有個小女孩拎著個有蓋的鍋走過,那鍋兩邊兩只絆子里穿進一根藍布條,便于提攜。

    很寬的一條二藍布帶子,看著有點臟相,可是更覺得這個鍋是同她有切身關系的,“心連手,手連心”。

    rou店里學徒的一雙手已經凍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剁著rou,猛一看就像在那里剁著紅腫的手指。柜臺外面來了個女人,是個衰年的娼妓罷,現在是老鴇,或是合伙做生意的娘姨。

    頭發依舊燙得蓬蓬松松擄向耳后,臉上有眉目姣好的遺跡,現在也不疤不麻,不知怎么有點凸凹不平,猶猶疑疑的。

    她口鑲金牙,黑綢皮袍卷起了袖口,袖口的羊皮因為舊的緣故,一絲一絲膠為一瓣一瓣,紛披著如同白色的螃蟹菊。她要買半斤rou,學徒忙著切他的rou絲,也不知他是沒聽見還是不答理。她臉上現出不確定的笑容,在門外立了一會,翹起兩只手,顯排她袖口的羊皮,指頭上兩只金戒指,指甲上斑駁的紅蔻丹。

    rou店里老板娘坐在八仙桌旁邊,向一個鄉下上來的親戚宣講小姑的劣跡。她兩手抄在口袋里,太緊的棉袍與藍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綁似地綁了起來;她掙扎著,頭往前伸,瞪著一雙麻黃眼睛,但是在本埠新聞里她還可以是個“略具姿首”的少婦?!班?!阿哥格就是伊個!阿哥屋里就是伊屋里——從前格能講末哉、現在算啥?”她那口氣不是控訴也不是指斥,她眼睛里也并沒有那親戚,只是仇深似海;如同面前展開了一個大海似的,她眼睛里是那樣的茫茫的無望。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嚨,發聲喊,都仿佛是向海里吐口痰,明知無濟于事。

    那親戚銜著旱煙管,穿短打,一只腳踏在長板凳上;他也這樣勸她:“格仔閑話倒也覅去老講伊老”然而她緊接著還是恨一聲:“噢!儂阿哥囤兩塊rou皮儂也搭伊去賣賣脫!”

    她把下巴舉起來向墻上一指;板壁高處,釘著幾枚釘,現在只有件藍布圍裙掛在那里。

    再過去一家店面,無線電里娓娓唱著申曲,也是同樣地入情入理有來有去的家常是非。

    先是個女人在那里發言,然后一個男子高亢流利地接口唱出這一串:“想我年紀大來歲數增,三長兩短命歸陰,抱頭送終有啥人?”我真喜歡聽,耳朵如魚得水,在那音樂里栩栩游著。街道轉了個彎,突然荒涼起來。迎面一帶紅墻,紅磚上漆出來栳栳大的四個藍團白字,是一個小學校。校園里高高生長著許多蕭條的白色大樹;背后的瑩白的天,將微欹的樹干映成了淡綠的。申曲還在那里唱著,可是詞句再也聽不清了。我想起在一個唱本上看到的開篇:“譙樓初鼓定天下——隱隱譙樓二鼓敲譙樓三鼓更凄涼”第一句口氣很大,我非常喜歡那壯麗的景象,漢唐一路傳下來的中國,萬家燈火,在更鼓聲中漸漸靜了下來。

    我拿著個網袋,里面瓶瓶罐罐,兩只洋磁蓋碗里的豆腐與甜面醬都不能夠讓它傾側,一大棵黃芽菜又得側著點,不給它壓碎了底下的雞蛋;扶著挽著,吃力得很。冬天的陽光雖然微弱,正當午時,而且我路走得多,曬得久了,日光像個黃蜂在頭上嗡嗡轉,營營擾擾的,竟使人癢刺刺地出了汗。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么??鞓返臅r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憂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傊?,到底是中國。

    回家來,來不及地把菜蔬往廚房里一堆,就坐在書桌前。

    我從來沒有這么快地寫出東西來過,所以簡直心驚膽戰。涂改之后成為這樣:——中國的日夜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補釘的彩云的人民。

    我的人民,我的青春,我真高興曬著太陽去買回來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

    譙樓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

    中國,到底。

    (一九四七年)

    華 麗 緣——這題目譯成白話是“一個行頭考究的愛情故事”

    正月里鄉下照例要做戲。這兩天大家見面的招呼一律都由“飯吃了沒有?”變成了“看戲文去???”閔少奶奶陪了我去,路上有個老婦人在渡頭洗菜,閔少奶奶笑吟吟地大聲問她:“十六婆婆,看戲文去???”我立刻擔憂起來,怕她回答不出,因為她那樣子不像是花得起娛樂費的。她穿著藍一塊白一塊的百衲襖,蹲在石級的最下層,臉紅紅的,抬頭望著我們含糊地笑著。她的臉型扁凹,臉上是一種風干了的紅笑——一個小姑娘羞澀的笑容放在烈日底下曬干了的。閔少奶奶一徑問著:“去???”老婦人便也答道:“去口歐!你們去???”

    閔少奶奶便又親熱地催促著:“去???去???”說話間,我們業已走了過去,踱過高高低低的黃土隴,老遠就聽見祠堂里“哐哐哐哐”鑼鼓之聲。新搭的蘆席棚上貼滿了大紅招紙,寫著許多香艷的人名:“竺麗琴,尹月香,樊桂蓮?!泵鎸χ《牡S田地,那紅紙也顯得是“寂寞紅”,好像擊鼓催花,迅即花開花落。

    唯其因為是一年到頭難得的事,鄉下人越發要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眾口一詞都說今天這班子蹩腳,表示他們眼界高,看戲的經驗豐富。一個個的都帶著懶洋洋冷清清的微笑,兩手攏在袖子里,唯恐人家當他們是和小孩子們一樣的真心喜歡過年。開演前一天大家先去參觀劇場,提起那戲班子都搖頭。唯有一個負責人員,二三十年紀,梳著西式分頭,小長臉,酒糟鼻子,學著城里流行的打扮,穿著栗色充呢長袍,頸上圍著花格子小圍巾,他高高在上騎在個椅子背上,代表官方發言道:“今年的班子,行頭是好的——班子是普通的班子??墒俏艺f,真要是好的班子,我們榴溪這地方也請不起!

    是哦?“雖不是對我說的,我在旁邊早已順帶地被折服了,他兀自心平氣和地翻來覆去說了七八遍:”班子我沒看見,不敢說‘好’的一個字。行頭是好的!班子呢是普通的班子?!?/br>
    閔少奶奶對于地方戲沒什么興趣,家下人手又缺,她第二天送了我去便回去了。這舞室不是完全露天的,只在舞臺與客座之間有一小截地方是沒有屋頂。臺頂的建筑很花哨。中央陷進去像個六角冰紋乳白大碗,每一只角上梗起了棕色陶器粗棱。戲臺方方的伸出來,盤金龍的黑漆柱上左右各黏著一份“靜”與“特等”的紙條。右邊還高掛著一個大自鳴鐘。

    臺上自然有張桌子,大紅平金桌圍。場面上打雜的人便籠手端坐在方桌上首,比京戲里的侍役要威風得多。他穿著一件灰色大棉袍,大個子,灰色的大臉,像一個陰官,rou眼看不見的可是冥冥中在那里監督著一切。

    下午一兩點鐘起演。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舞臺上有真的太陽,奇異地覺得非常感動。繡著一行行湖色仙鶴的大紅平金帳幔,那上面斜照著的陽光,的確是另一個年代的陽光。那繡花簾幕便也發出淡淡的腦油氣,沒有那些銷洋莊的假古董那么干凈。我想起上海我們家附近有個賣雜糧的北方鋪子。他們的面粉綠豆赤豆,有的裝在口袋里,屜子里,玻璃格子里,也有的裝在大瓷瓶里,白瓷上描著五彩武俠人物,瓶上安著亭亭的一個蓋,瓷蓋上包著老藍布沿邊(不知怎么做上去的),里面還襯著層棉花,使它不透氣。襯著這藍布墊子,這瓶就有了濃厚的人情味。這戲臺上布置的想必是個中產的仕宦人家的上房,但是房間里一樣還可以放著這樣的瓶瓶罐罐,里面裝著喂雀子的小米,或是糖蓮子??梢韵胂蠓块g里除了紅木家具屏風字畫之外還有馬桶在床背后。烏沉沉的垂著湘簾,然后還是滿房紅焰焰的太陽影子。仿佛是一個初夏的下午,在一個興旺的人家。

    一個老生坐在正中的一把椅子上,已經唱了半天了。他對觀眾負有一種道德上的責任,生平所作所為都要有個交代。

    我雖聽不懂,總疑心他在忠君愛國之外也該說到賺錢養家的話,因為那唱腔十分平實。

    老生是個闊臉的女孩子所扮,雖然也掛著烏黑的一部大胡須,依舊濃裝艷抹,涂出一張紅粉大面。天氣雖在隆冬,看那臉色似乎香汗yinyin。他穿的一件敝舊的大紅金補服,完全消失在大紅背景里——本來,他不過是小生的父親,一個凄慘的角色。

    他把小生喚出來,吩咐他到姑母家去住一向,靜心讀書,衙門里大約過于吵鬧。小生的白袍周身繡藍鶴,行頭果然光鮮。他進去打了個轉身,又換了件檸檬黃滿繡品藍花鳥的長衣,出門作客,拜見姑母。坐下來,便有人護惜地替他把后襟掀起來,高高搭在椅背上,臺下一直可以看見他后身大紅褲子的白褲腰與黑隱隱的汗衫。姑侄正在寒暄敘話,小姐上堂來參見母親,一看見公子有這般美貌,頓時把臉一呆,肩膀一聳,身子向后一縮,由拍板幫著腔,竟像是連了打兩個噎。然后她笑逐顏開,媚眼水靈靈地一個一個橫拋過來;情不自禁似的,把她豐厚的肩膀一抬一抬。得空向他定睛細看時,卻又吃驚,又打了兩個噎。觀眾噗嗤噗嗤笑聲不絕,都說:“怎這么難看相的?”又道:“怎么這班子里的人一個個的面孔都這么難看?”又批評:“腰身哪有這么粗的?”我所了很覺刺耳,不免代她難過,這才明白中國人所謂“拋頭露面”是怎么一回事。其實這旦角生得也并不丑,厚墩墩的方圓臉,杏子眼,口鼻稍嫌笨重松懈了些;腮上倒是一對酒渦,粉荷色的面龐像是吹漲了又用指甲輕輕彈上兩彈而僥幸不破。頭發仿照時行式樣,額前堆了幾大堆;臉上也為了趨時,胭脂擦得淡淡的。

    身穿鵝黃對襟衫子,上繡紅牡丹,下面卻草草系一條舊白布裙。和小生的黃袍一比,便給他比下去了。一幕戲里兩個主角同時穿黃,似乎是不智的,可是在那大紅背景之前,兩個人神光離合,一進一退,的確像兩條龍似的,又像是端午節鬧龍舟。

    經老夫人介紹過了,表兄妹竟公然調起情來,一問一答,越挨越近。老夫人插身其間,兩手叉腰,歪著頭眱著他們,從這個臉上看到那個臉上。便不是“官家”,就是鄉下的種田人家,也決沒有這樣的局面。這老夫人若在京戲里,無論如何對她總有相當的敬意的;紹興戲里卻是比較任性的年青人的看法,很不喜歡她。天曉得,她沒有給他們多少阻礙,然而她還是被抹了白鼻子,披著一綹長發如同囚犯,腦后的頭發膠成一只尖翹的角,又像個顯靈的鬼;穿的一身污舊的大紅禮服也和椅帔差不多。

    小姐回房,心事很重,坐著唱了一段,然后吩咐丫環到書房去問候表少爺。丫環猜到了小姐的心事,覺得她在中間傳話也擔著關系,似乎也感到為難,站在穿堂里也有一段獨唱,表明自己的立場。那丫環長長的臉,有點凹。是所謂“鞍鞒臉”。頭發就是便裝,后面齊臻臻的剪短了,前面的鬢發里安插著幾朵紅絹花,是內地的文明結婚里女嬪相的打扮。

    她穿一身石青摹本緞襖褲,系一條湖綠腰帶,背后襯托著大紅帷幔,顯得身段極其伶俐。其實她的背有點駝,胸前勒著小緊身,只見心口頭微微墳起一塊。她立在舞臺的一角,全身都在陰影里,惟有一線陽光從上面射下來。像個惺忪隨便的sopotlight,不端不正恰恰照在她肚腹上。她一手叉腰一手翹著蘭花手指,點住空中,一句句唱出來。紹興戲里不論男女老少,一開口都是同一個腔調,在我看來也很應當。譬如珍。奧斯頓的小說,萬一要是要編成歌劇,我想如果用一個唱腔到底,一定可以有一種特殊的效果,用來表現十八世紀的英國鄉村,那平靜狹小的社會,里面“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說起來莫不頭頭是道,可是永遠是那一套。紹興戲的社會是中國農村,可是不斷的有家里人出去經商,趕考,做官,做師爺,“賺銅板”回來。紹興戲的歌聲永遠是一個少婦的聲音,江南那一帶的女人常有這種樣的:白油油的闊面頰,雖有滿臉橫rou的趨勢,人還是老實人;那一雙漆黑的小眼睛,略有點蝌蚪式,倒掛著,腰起人來卻又很大膽,手上戴著金戒指金鐲子,身上胖胖的像布店里整匹的白布,聞著也有新布的氣味。生在從前,尤其在戲文里,她大概很守婦道的,若在現在的上海杭州,她也可以在游藝場里結識個把男朋友,背夫卷逃,報上登出“警告逃妻湯玉珍”的小廣告,限她三日內回家。但是無論在什么情形下,她都理直氣壯,仿佛放開喉嚨就可以唱上這么一段。板扎的拍子,末了拖上個慢悠悠的“噯——噯——噯!”雖是余波,也絕不耍弄花巧,照樣直著喉嚨,唱完為止。那女人的聲音,對于心慌意亂的現代人是一粒定心丸,所以現在從都市到農村,處處風行著,那歌聲rou哚哚地簡直可以用手捫上去。這時代的恐怖,仿佛看一張恐怖電影,觀眾在黑暗中牢牢握住這女人的手,使自己安心。

    而紹興戲在這個地方演出,因為是它的本鄉,仿佛是一個破敗的大家庭里,難得有一個發財衣錦榮歸的兒子,于歡喜中另有一種凄然。我坐在前排,后面是長板凳,前面卻是一張張的太師椅與紅木炕床,坐在上面使人受寵若驚。我禁不住時時刻刻要注意到臺上的陽光,那巨大的光筒,里面一蓬蓬浮著淡藍色的灰塵——是一種聽頭裝的日光,打開了放射下來,如夢如煙。我再也說不清楚,戲臺上照著點真的太陽,怎么會有這樣的一種凄哀。藝術與現實之間有一塊地方疊印著,變得恍惚起來;好像拿著根洋火在陽光里燃燒,悠悠忽忽的,看不大見那淡橙黃的火光,但是可以更分明地覺得自己的手,在陽光中也是一件暫時的東西臺上那丫環唱了一會,手托茶盤,以分花拂柳的姿勢穿房入戶,跨過無數的門檻,來到書房里,向表少爺一鞠躬下去,將茶盤高舉齊眉。這出戲里她屢次獻茶,公子小姐們總現出極度倦怠的臉色,淡淡說一句:“罷了,放在臺上?!北硎静幌『?。丫環來回奔走了兩次,其間想必有許多外交辭令,我聽不懂也罷。但見當天晚上公子便潛入繡房。

    小姐似乎并沒有曉得他要來,且忙著在燈下繡鴛鴦,慢條斯理的先搓起線來,蹺起一只腿,把無形的絲線繞在繡花鞋尖,兩只手做工繁重。她坐的一張椅子不過是鄉下普通的暗紅滾椅子,椅背上的一根橫木兩頭翹起,如同飛檐,倒很有古意。她正坐太陽里,側著臉,曝露著一大片淺粉色的腮頷,那柔艷使人想起畫錦里的鴨蛋粉,裝在描金網紋紅紙盒里的。只要身為中國人,大約總想去聞聞她的。她耳朵上戴著個時式的獨粒頭假金剛鉆墜子,時而大大地一亮,那靜靜的恒古的陽光也像是哽咽了一下。觀眾此刻是用隱身在黑影里的小生的眼光來偷覷著,愛戀著她的。她這時候也忽然變得天真可愛起來了,一心一意就只想繡一對鴛鴦,送給他。

    小生是俊秀的廣東式棗核臉,滿臉的疙瘩相,倒豎著一字長眉胭脂幾乎把整個的面龐都紅遍了。他看上去沒那女孩子成熟,可是無論是誰先起意的,這時候他顯得十分情急而又慌張。躲在她后面向她左端相,右端相,忍不住笑嘻嘻;待要躡腳掩上去一把抱住,卻又不敢。最后到底鼓起了勇氣把兩只手放在她肩上虛虛的一籠,她早已嚇得跳了起來,一看原來是表兄,連忙客氣地讓坐,大方地對談。古時候中國男女間的社交,沒有便罷,難得有的時候,原來也很像樣。中國原是個不可測的國度。小生一時被禮貌拘住了,也只得裝著好像表兄妹深夜相對是最普通的事。后來漸漸地言不及義起來,兩人站在臺前,只管把蝴蝶與花與雙飛鳥左一比右一比。公子一句話逼過來,小姐又一句話宕開去。觀眾對于文藝腔的調情不感興趣,漸漸噴有煩言。公子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便臉紅紅地把他領圈里插著的一把摺扇抽出來,含笑在小姐臂上輕輕打一下。小姐慌忙把衫袖上撣兩彈,白了他一眼。

    許久,只是相持不下。

    我注意到那繡著“樂怡劇團”橫額的三幅大紅幔子,正中的一幅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撤掉了,露出祠堂里原有的陳設;里面黑洞洞的,卻供著孫中山遺像,兩邊掛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對聯。那兩句話在這意想不到的地方看到,分外眼明。我從來沒知道是這樣偉大的話。隔著臺前的黃龍似地扭著的兩個人,我望著那副對聯,雖然我是連感慨的資格都沒有的,還是一陣心酸,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那布景拆下來原來是用它代表床帳。戲臺上打雜的兩手執著兩邊的竹竿,撐開的繡花幌子,在一旁伺候著。但看兩人調情到熱烈之際,那不懷好意的床帳便涌上前來??礃幼佑窒袷遣怀晒α?,那張床便又悄然退了下去。我在臺下驚訝萬分——如果用在現代戲劇里,豈不是最大膽的象征手法。

    一唱一和,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男人終于動手來拉了。

    女人便在鑼鼓聲中繞著臺飛跑,一個逃,一個追,花枝招展。

    觀眾到此方才精神一振。那女孩子起初似乎是很前進,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卻也出她意料之外。她逃命似的,但終于被捉住。她心生一計,叫道:“噯呀,有人來了!”哄他回過頭去,把燈一口吹滅了,掙脫身跑到房間外面,一直跑到母親跟前,急得話也說不出,抖作一團。老夫人偏又糊涂得緊,只是閑閑坐著搖著扇子,問:“什么事?”小姐吞吞吐吐半晌,和母親附耳說了一句隱語,她母親便用扇子敲了她一下,嗔道:“你這丫頭!表哥問你要什么東西,還不給他就是了!”把她當個不懂禮貌的小孩子。她走出房門,芳心無主,彷徨了一會;頓時就像個涂脂抹粉穿紅著綠的胖孩子。掌燈回到自己房里,表兄卻已經不在那里了,她倒是一喜,連忙將燈臺放在地下,且去關門,上閂。一道一道的門都閂上了,表兄原來是躲在房里,突然跳了出來。她吃了一嚇,拍拍胸脯,白了他一眼,但隨即一笑接著一笑,不盡的眼波向他流過去。兩人重新又站到原來的地位,酬唱起來。在這期間,那張床自又出現了,在左近一聳一聳的只是徘徊不去。

    末了,小生并不是用強,而是提出了一宗有力的理由——我非常想曉得是什么理由——小姐先還揚著臉唱著:“又好氣來,又好笑”。經他一席話后便愁眉深鎖起來,唱道:“左也難來,右又難”顯然是已經松了口氣。不一會,他便挽著她同入羅帳。她背后脖子根上有一塊rou肥敦敦的;一綹子細長的假發沿著背脊垂下來,那一條曲線可是不大好看。

    小生只把她的脖子一勾,兩人并排,同時把腰一彎,頭一低,便鉆到帳子里去了。那可笑的一剎那很明顯地表示她們是兩個女孩子。

    老夫人這時候卻又醒悟過來,覺得有些蹊蹺,獨自前來察看。敲敲門,叫“阿囡開門!”小姐顫聲叫母親等一等。老夫人道:“‘母親’就‘母親’,怎么你‘母母母母母’的——要謀殺我呀?”小姐不得已開了門放老夫人進來,自己卻堅決地向床前一站,扛著肩膀守住帳門,反手抓著帳子。老夫人查問起來,她只說:“看不得的!”老夫人一定要看,她竟和母親扭打,被母親推了一跤,她立刻爬起身來,又去死守著帳門;掙扎著,又是一跤摜得老遠。母親揭開帳子,小生在里面順勢一個跌撲,跪在老夫人跟前,衣褶飄起來搭在頭上蓋住了臉。老夫人叫喊起來道:“嚇煞我了!這是什么怪物?”

    小姐道:“所以我說看不得的呀?!崩戏蛉税阉纳w頭扯掉,見是自己的內侄,當即大發雷霆。老夫人坐在椅上,小姐便倚在母親肩膀上撒嬌,笑嘻嘻的拉拉扯扯,屢次被母親甩脫了手。老夫人的生氣,也不像是家法森嚴,而是一個賭氣的女人,別過臉去噘著嘴,把人不瞅不睬。后來到底饒了他們,吩咐公子先回書房去讀書,婚事以后補辦。不料他們立刻就又黏纏在一起,笑吟吟對看,對唱,用肘彎互相擠一下。老夫人橫攔在里面,愣起了眼睛,臉對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半晌,方才罵罵咧咧的把他們趕散了。

    這一幕鄉氣到極點。本來,不管說的是什么大戶人家的故事,即使是皇宮內院,里面的人還是他們自己人,照樣的做粗事,不過穿上了平金繡花的衣裳。我想民間戲劇最可愛的一點正在此:如同唐詩里的“銀釧金釵來負水”,——是多么華麗的人生。想必這是真的;現在是成了一種理想了。

    戲往下做著:小生帶著兩個書僮回家去了,不知是不是去告訴父親央媒人來求親。路上經過一個廟,進去祝禱,便在廟中“驚艷”,看中了另一個小姐。那小姐才一出場,觀眾便紛紛贊許道:“這個人末相貌好的!”“還是這個人好一點!”

    “就只有這一個還”以后始終不絕口地夸著“相貌好”

    “相貌好”。我想無論哪個城里女人聽到這樣的批評總該有點心驚膽戰,因為曉得他們的標準,而且是非常狹隘苛刻的,毫無通融的余地。這旦角矮矮的,生著個粉撲臉,櫻桃小口,端秀的鼻梁,腫腫的眼泡上輕輕抹了些胭脂。她在四鄉演出的時候大約聽慣了這樣的贊美,因此格外的矜持,如同慈禧太后的轎夫一樣穩重緩慢地抬著她的一張臉。她穿著玉色長襖,繡著兩叢寶藍色蘭花。小生這時候也換了淺藍色繡花袍子。這一幕又是男女主角同穿著淡藍,看著就像是燈光一變,幽幽的,是庵堂佛殿的空氣了,小姐燒過香,上轎回府。兩個書僮磕了頭起來,尋不見他家公子;他已經跟到她門上賣身投靠了?!潜砻脤碇懒?,作何感想呢?大概她可以用不著擔憂的,有朝一日他功成名就,奉旨完婚的時候,自會一路娶過來,決不會漏掉她一個。從前的男人是沒有負心的必要的。

    小生找了個媒婆介紹他上門。這媒婆一搖一擺,扇著個蒲扇,起初不肯薦他去,因為陌生人不知底細,禁不住他再三央告,畢竟還是把他賣進去了。臨走卻有許多囑咐,說:“相公當心!你在此新來乍到,只怕你過不慣這樣的日子,諸事務必留心;主人面前千萬小心在意,同事之間要和和氣氣。

    我過幾天再來看你!“那悲悲切切的口吻簡直使人詫異——從前人厚道,連這樣的關系里都有親誼。小生得機會便將他的本意據實告訴一個丫環,丫環把小姐請出來,轉述給她聽。他便背剪著手面朝外站著,靜等她托以終身。這時候的戲劇性減少到不絕如縷。

    閔少奶奶抱著孩子來接我,我一直賴著不走。終于不得不站起身來一同擠出去。我看看這些觀眾——如此鮮明簡單的“yin戲”,而他們坐在那里像個教會學校的懇親會。真是奇怪,沒有傳奇教師的影響,會有這樣無色彩的正經而愉快的集團。其中有貧有富,但幾乎一律穿著舊藍布罩袍。在這凋零的地方,但凡有一點東西就顯得是惡俗的賣弄,不怪他們對于鄉氣俗氣特別的避諱。有個老太太托人買布,買了件灰黑格子的,隱隱夾著點紅線,老太太便罵起來道:“把我當小孩呀?”把顏色歸于小孩,把故事歸于戲臺上。我忍不住想問:你們自己呢?我曉得他們也常有偷情,離異的事件,不見得有農村小說里特別夸張用來調劑沉悶的原始的熱情,但也不見得規矩到這個地步。

    劇場里有個深目高鼻子的黑瘦婦人,架著鋼絲眼鏡,剪發,留得長長的擄到耳后,穿著深藍布罩袍——她是從什么地方嫁到這村莊里來的呢?簡直不能想象!——她欠起身子,親熱而又大方地和許多男人打招呼,跟著她的兒女稱呼他們“林伯伯!”“三新哥!”笑吟吟趕著他們說玩笑話。那些人無不停下來和她說笑一番,叫她“水根嫂”。男男女女都好得非凡。每人都是幾何學上的一個“點”——只有地位,沒有長度,寬度與厚度。整個的集會全是一點一點,虛線構成的圖畫;而我,雖然也和別人一樣地在厚棉袍外面罩著藍布長衫,卻是沒有地位,只有長度、闊度與厚度的一大塊,所以我非常窘,一路跌跌沖沖,踉踉嗆嗆地走了出去。

    (一九四七年四月)

    有幾句話同讀者說我自己從來沒想到需要辯白,但最近一年來常常被人議論到,似乎被列為文化漢jian之一,自己也弄得莫名其妙。我所寫的文章從來沒有涉及政治,也沒有拿過任何津貼。想想看我惟一的嫌疑要末就是所謂“大東亞文學者大會”第三屆曾經叫我參加,報上登出的名單內有我;雖然我寫了辭函去,(那封信我還記得,因為很短,僅只是:“承聘為第三屆大東亞文學者大會代表,謹辭。張愛玲謹上?!保﹫笊先耘f沒有把名字去掉。

    至于還有許多無稽的謾罵,甚而涉及我的私生活,可以辯駁之點本來非常多。而且即使有這種事實,也還牽涉不到我是否有漢jian嫌疑的問題;何況私人的事本來用不著向大眾剖白,除了對自己家的家長之外仿佛我沒有解釋的義務。所以一直緘默著。同時我也實在不愿意耗費時間與精神去打筆墨官司,徒然攪亂心思,耽誤了正當的工作,但一直這樣沉默著,始終沒有闡明我的地位,給社會上一個錯誤的印象,我也覺得是對不起關心我的前途的人。所以在小說集重印的時候寫了這樣一段作為序。反正只要讀者知道了就是了。

    《傳奇》里面新收去的五篇,《留情》,《鴻鸞禧》,《紅玫瑰與白玫瑰》,《等》,《桂花蒸 阿小悲秋》,初發表的時候有許多草率的地方,實在對讀者感到抱歉,這次付印之前大部分都經過增刪。還有兩篇改也無從改起的,只好不要了。

    我不會做詩的,去年冬天卻做了兩首,自己很喜歡,又怕人家看了說:“不知所云”;原想解釋一下,寫到后來也成了一篇獨立的散文?,F在我把這篇《中國的日夜》放在這里當作跋,雖然它也并不能夠代表這里許多故事的共同的背景,但作為一個傳奇末了的“余韻”

    ,似乎還適當。

    封面是請炎櫻設計的。借用了晚清的一張時裝仕女圖,畫著個女人幽幽地在那里弄骨牌,旁邊坐著奶媽,抱著孩子,仿佛是晚飯后家常的一幕??墒菣跅U外,很突兀地,有個比例不對的人形,像鬼魂出現似的,那是現代人,非常好奇地孜孜往里窺視。如果這畫面有使人感到不安的地方,那也正是我希望造成的氣氛。

    (一九四七年)

    《太太萬歲》題記《太太萬歲》是關于一個普通人的太太。上海的弄堂里,一幢房子里就可以有好幾個她。

    她的氣息是我們最熟悉的,如同樓下人家炊煙的氣味,淡淡的,午夢一般的,微微有一點窒息;從窗子里一陣陣地透進來,隨即有炒菜下鍋的沙沙的清而急的流水似的聲音。主婦自己大概并不動手做飯,但有時候娘姨忙不過來,她也會坐在客堂里的圓匾面前摘菜或剝辣椒。翠綠的燈籠椒,一切兩半,成為耳朵的式樣,然后掏出每一瓣里面的籽與絲絲縷縷的棉花,耐心地,仿佛在給無數的小孩挖耳朵。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然而她還得是一個安于寂寞的人。沒有可交談的人,而她也不見得有什么好朋友。她的顧忌太多了,對人難得有一句真心話。不大出去,但是出去的時候也很像樣;穿上“雨衣肩胛”的春大衣,手挽玻璃皮包,粉白脂紅地笑著,替丈夫吹噓,替娘家撐場面,替不及格的小孩子遮蓋她的生活情形有一種不幸的趨勢,使人變成狹窄,小氣,庸俗,以致于社會上一般人提起“太太”兩個字往往都帶著點嘲笑的意味?,F代中國對于太太們似乎沒有多少期望,除貞cao外也很少要求。而有許多不稱職的太太也就安然度過一生。那些盡責的太太呢,如同這出戲里的陳思珍,在一個半大不小的家庭里周旋著,處處委屈自己,顧全大局,雖然也煞費苦心,但和舊時代的賢妻良母那種慘酷的犧牲精神比較起來,就成了小巫見大巫了。陳思珍畢竟不是《列女傳》上的人物。她比她們少一些圣賢氣,英雄氣,因此看上去要平易近人得多。然而實在是更不近人情的。沒有環境的壓力,憑什么她要這樣克己呢?這種心理似乎很費解。如果她有任何偉大之點,我想這偉大倒在于她的行為都是自動的,我們不能把她算作一個制度下的犧牲者。

    中國女人向來是一結婚立刻由少女變為中年人,跳掉了少婦這一階段。陳思珍就已經有中年人的氣質了。她最后得到了快樂的結局也并不怎么快樂;所謂“哀樂中年”,大概那意思就是他們的歡樂里面永遠夾雜著一絲辛酸,他們的悲哀也不是完全沒有安慰的。我非常喜歡“浮世的悲哀”這幾個字,但如果是“浮世的悲歡”,那比“浮世的悲哀”其實更可悲,因而有一種蒼茫變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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