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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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還買了軟緞繡花的睡衣,相配的繡花浴衣,織錦的絲棉浴衣,金織錦拖鞋,金琺瑯粉鏡,有拉鏈的雞皮小粉鏡;她認為一個女人一生就只有這一個任性的時候,不能不盡量使用她的權利,因此看見什么買什么,來不及地買,心里有一種決撒的,悲涼的感覺,所以她的辦嫁妝的悲哀并不完全是裝出來的。 然而婆家的人看著她實在是太浪費了。雖然她花的是自己的錢,兩個小姑子仍然覺得氣不憤。玉清家里是個凋落的大戶,她父母給她湊了五萬元的陪嫁,她現在把這筆款子統統花在自己身上了。二喬四美,還有三多(那是個小叔子),背地里都在議論。他們打聽明白了,照中國的古禮,新房里一切的陳設,除掉一張床,應當全部由女方置辦;外國風俗不同,但是女人除了帶一筆錢過來之外,還得供給新屋里使用的一切毛巾桌布飯單床單。反正無論是新法老法,玉清的不負責總是不對的。公婆吃了虧不說話,間接吃了虧的小姑小叔可不那么有涵養。 二喬四美把玉清新買的東西檢點一過,非但感到一種切身的損害,即使純粹以局外人的立場,看到這樣愚蠢的女人,這樣會花錢而又不會用錢,也覺得無限的傷痛惋惜。 微笑還是微笑著的。二喬笑著問:“行過禮之后你穿那件玫瑰紅旗袍,有鞋子配么?” 玉清道:“我沒告訴你么?真煩死了,那顏色好難配。跑了多少家鞋店,繡花鞋只有大紅粉紅棗紅?!彼拿赖溃骸安挥觅I了,我媽正在給你做呢,聽說你買不到?!庇袂宓溃骸皢?!那真是……而且,怎么來得及呢?” 四美道:“媽就是這個脾氣!放著多少要緊事急等著沒人管,她且去做鞋!這兩天家里的事來得個多!”二喬覺得難為情——她母親——來就使人難為情,在外人面前又還不能不替她辯護著,因道:“其實家里現放著個針線娘姨,叫她趕一雙,也沒有什么不行。媽就是這個脾氣——哪怕做不好呢,她覺得也是她這一片心?!庇袂逵X得她也許應當被感動了,因而有點窘,再三地說:“那真是……那真是……”隨即匆匆換了衣服,一個人先走,拖著疲倦的頭發到理發店去了。鬈發里感到雨天的疲倦——后天不要下雨才好。 婁太太一團高興為媳婦做花鞋,還是因為眼前那些事她全都不在行——雖然經過二三十年的練習——至于貼鞋面,描花樣,那是沒出圖的時候的日常功課。有機會躲到童年的回憶里去,是愉快的。其實連做鞋她也做得不甚好,可是現在的人不講究那些了,也不會注意到,即使是粗針大線,尖口微向一邊歪著,從前的姊妹們看了要笑掉牙的。 雖然做鞋的時候一樣是緊皺著眉毛,滿臉的不得已,似乎一家子人都看出了破綻,知道她在這里得到某種愉快,就都熬不得她。 她丈夫婁囂伯照例從銀行里回來得很晚,回來了,急等著娘姨替他放水洗澡,先換了拖鞋,靠在沙發上休息,翻翻舊的《老爺》雜志。美國人真會做廣告。汽車頂上永遠浮著那樣輕巧的一片窩心的小白云?!八拿倒濉迸频耐考?,晶瑩的黃酒,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亮的桌上,旁邊散置著幾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它那么典雅堂皇。囂伯伸手到沙發邊的圓桌上去拿他的茶,一眼看見桌面的玻璃下壓著的一只玫瑰紅鞋面,平金的花朵在燈光下閃爍著,覺得他的書和他的財富突然打成一片了,有一種清華氣象,是讀書人的得志。囂伯在美國得過學位,是最道地的讀書人,雖然他后來的得志與他的十年窗下并不相干。 另一只玫瑰紅的鞋面還在婁太太手里。囂伯看見了就忍不住說:“百忙里還有工夫去弄那個!不要去做它好不好?”看見他太太就可以一連串地這樣說下去:“頭發不要剪成鴨屁股式好不好?圖省事不如把頭發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襪子好不好?不要把襪子卷到膝蓋底下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華絲葛褲子好不好?”焦躁的,但仍然是商量的口吻,因為囂伯是出名的好丈夫。除了他,沒有誰能夠憑媒婆娶到婁太太那樣的女人,出洋回國之后還跟她生了四個孩子,三十年如一日。婁太太戴眼鏡,八字眉皺成人字,團白臉,像小孩子學大人的樣捏成的湯團,搓來搓去,搓得不成模樣,手掌心的灰揉進面粉里去,成為較復雜的白了。 婁囂伯也是戴眼鏡,團白臉,和他太太恰恰相反,是個極能干的人,最會敷衍應酬。他個子很高,雖然穿的是西裝,卻使人聯想到“長袖善舞”,他的應酬實際上就是一種舞蹈,使觀眾眩暈嘔吐的一種團團轉的,顛著腳尖的舞蹈。 婁先生婁太太這樣錯配了夫妻,多少人都替婁先生不平。 這,婁太太也知道,因為生氣的緣故,背地里盡管有容讓,當著人故意要欺凌婁先生,表示婁先生對于她是又愛又怕的,并不如外人所說的那樣。這時候,因為房間里有兩個娘姨在那里包喜封,婁太太受不了老爺的一句話,立即放下臉來道: “我做我的鞋,又礙著你什么?也是好管閑事!” 囂伯沒往下說了,當著人,他向來是讓她三分。她平白地要把一個潑悍的名聲傳揚出去,也自由她;他反正已經犧牲了這許多了,索性好丈夫做到底。然而今天他有點不耐煩,雜志上光滑華美的廣告和眼面前的財富截然分為兩起,書上歸書上,家歸家。他心里對他太太說:“不要這樣蠢相好不好?” 仍然是焦躁的商量。娘姨請他去洗澡,他站起身來,身上的雜志撲通滾下地去,他也不去拾它就走了。 婁太太也覺得囂伯是生了氣。都是因為旁邊有人,她要面子,這才得罪了她丈夫。她向來多嫌著旁邊的人的存在的,心里也未嘗不明白,若是旁邊關心的人都死絕了,左鄰右舍空空地單剩下她和她丈夫,她丈夫也不會再理她了;做一個盡責的丈夫給誰看呢?她知道她應當感謝旁邊的人,因而更恨他們了。 鐘敲了九點。二喬四美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先到她們哥嫂的新屋里去幫著布置房間,把親友的賀禮帶了去,有兩只手帕花籃依舊給帶了回來,玉清嫌那格子花洋紗手帕不大方,手帕花籃毛巾花籃這樣東西根本就俗氣,新屋里地方又小,放在那兒沒法子不讓人看見。正說著,又有人送了兩只手帕花籃來,婁太太和兩個女兒亂著打發賞錢。婁太太那只平金鞋面還舍不得撒手,吊著根線,一根針別在大襟上。四美見了,忽然想起來告訴她:“媽,鞋不用做了,玉清已經買到了?!眾涮猜犃顺鰜?,女兒很隨便的兩句話里有一種愉快的報復性質。婁太太也做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了一聲:“哦,買到了?”就把針上穿的線給褪了下來,把那只鞋口沒滾完的鞋面也壓在桌面的玻璃下。 又發現有個生疏的朋友送了禮來而沒給他請帖,還得補一份帖子去。婁太太叫娘姨去看看大少爺回來了沒有,娘姨說回來了,婁太太喚了他來寫帖子。大陸比他爸爸矮一個頭,一張甜凈的小臉,招風耳朵,生得像《白雪公主》里的啞子,可是話倒是很多,來了就報帳。 他自己也很詫異,組織一個小家庭要那么些錢。在朋友家里分租下兩間房,地板上要打蠟,澡盆里要去垢粉,朝西的窗戶要竹簾子,窗簾之外還要防空幕,顏色不能和地毯椅套子犯沖;燈要燈罩燈泡,打牌要另外的桌子桌布燈泡——玉清這些事她全懂——兩間房加上廚房,一間房里就得備下一只鐘,如果要過清白認真的生活。大陸花他父母幾個錢也覺得于心無愧,因為他娶的不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玉清的長處在給人一種高貴的感覺。她把每一個人里面最上等的成分吸引了出來。像他爸爸,一看見玉清就不由地要暢論時局最近的動向,接連說上一兩個鐘頭,然后背過臉來向大家夸贊玉清,說難得看見她這樣有學問有見識的女人。 小夫婦兩個都是有見識的,買東西先揀瑣碎的買,要緊的放在最后,錢用完了再去要——譬如說,床總不能不買的。 婁太太叫了起來道:“瞧你這孩子這么沒算計!”心疼兒子,又心疼錢,心里一陣溫柔的牽痛,就說:“把我那張床給了你罷,我用你那張小床行了?!倍倘嗨拿例R聲反對道:“那不好,媽屋里本來并排放著兩張雙人床,忽然之間去了一張,換上只小床,這兩天來的客又多,讓人看著說娶了媳婦把一份家都拆得七零八落,算什么呢?爸爸第一個要面子?!?/br> 正說著,囂伯披著浴衣走了出來,手里拿著霧氣騰騰的眼鏡,眼鏡腳指著婁太太道:“你們就是這樣!總要弄得臨時急了亂抓!去年我看見拍賣行里有全堂的柚木家具,我說買了給大陸娶親的時候用——那時候不聽我的話!”大陸笑了起來道:“那時候我還沒認識玉清呢?!眹滩闪怂谎?,自己覺得眼神不足,戴上眼鏡再去瞪他。婁太太深恐他父子鬧意見,連忙說道:“真的,當初懊悔沒置下。其實大陸遲早要結婚的,置下了總沒錯?!眹滩严掳屯耙簧?,道:“這些事全要我管!你是干什么的?家里小孩子寫個請假條子也得我動手!”這兩句話本身并沒多大關系,可是婁太太知道囂伯在親戚面前,不止一次了,已經說過同樣的抱怨的話,婁太太自己也覺得她委屈了她丈夫,自己心里那一份委屈,卻是沒處可說的。這時候一口氣沖了上來,待要堵他兩句:“家里待虧了你你就別回來!還不是你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了,回來了,這個不對,那個不對,濫找碴子!”再一想,眼看著就要做婆婆了……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挺胸凸肚,咚咚咚大步走到浴室里,大聲漱口,呱呱漱著,把水在喉嚨里汩汩盤來盤去,呸地吐了出來。婁太太每逢生氣要哭的時候,就逃避到粗豪里去,一下子把什么都甩開了。 浴室外面父子倆在那里繼續說話。囂伯還帶著挑戰的口吻,問大陸:“剛才送禮來的是個什么人?我不認識的么?”大陸道:“也是我們行里的職員?!眹滩尞惖溃骸靶欣锏穆殕T大家湊了公份兒,偏他又出頭露面地送起禮來,還得給他請帖! 是你的酒rou朋友罷?“大陸解釋道:”他是會計股里的,是馮先生的私人?!皣滩讲艙Q了一副聲口,和大陸一遞一聲談到馮先生,小報上怎樣和馮先生開了個玩笑。 他們父子總是父子,婁太太覺得孤凄。婁家一家大小,漂亮,要強的,她心愛的人,她丈夫,她孩子,聯了幫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試驗她,一次一次重新發現她的不夠。她丈夫從前窮的時候就愛面子,好應酬,把她放在各種為難的情形下,一次又一次發現她的不夠。后來家道興隆,照說應當過兩天順心的日子了,沒想到場面一大,她更發現她的不夠。 然而,叫她去過另一種日子,沒有機會穿戴齊整,拜客,回拜,她又會不快樂,若有所失。繁榮,氣惱,為難,這是生命。婁太太又感到一陣溫柔的牽痛。站在臉盆前面,對著鏡子,她覺得癢癢地有點小東西落到眼鏡的邊緣,以為是淚珠,把手帕裹在指尖,伸進去揩抹,卻原來是個撲燈的小青蟲。婁太太除下眼鏡,看了又看,眼皮翻過來檢視,疑惑小蟲子可曾鉆了進去;湊到鏡子跟前,幾乎把臉貼在鏡子上,一片無垠的團白的腮頰;自己看著自己,沒有表情——她的傷悲是對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兩道眉毛緊緊皺著,永遠皺著,表示的只是“麻煩!麻煩!”而不是傷悲。 夫妻倆雖然小小地慪了點氣,第二天發生了意外的事,太太還是打電話到囂伯辦公室里同他討主意。原先請的證婚人是退職的交通部長,雖然不做官了,還是神出鬼沒,像一切的官,也沒打個招呼,悄然離開上海了。婁囂伯一時想不出別的相當的人,叫他太太去找一個姓李的,一個醫院院長,也是個小名流。婁太太冒雨坐車前去,一到李家,先把洋傘撐開了放在客廳里的地毯上,脫下天藍色的雨衣,拎著領子一抖,然后掏出手帕來擦干皮大衣上濺的水。皮大衣沒扣紐子,豪爽地一路敞下去,下面拍開八字腳。她手拿雨衣,四下里看了一看,依然把雨衣濕漉漉地放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來了。李醫生沒在家,李太太出來招待。 婁太太送過去一張“婁囂伯”的名片,說道:“囂伯同李醫生是很熟的朋友?!崩钐菑V東人,只能說不多的幾句生硬的國語,對于一切似乎都不大清楚。幸而婁太太對于囂伯的聲名地位有絕對的自信,因之依舊態度自若,說明來意。李太太道:“待會兒我告訴他,讓他打電話來給您回信?!眾涮诌f了兩筒茶葉過來,李太太極力推讓,婁太太一定要她收下,末了李太太收下了,態度卻變得冷淡起來。婁太太覺得這一次她又做錯了事,然而,被三十年間無數的失敗支持著,她什么也不怕,屹然坐在那里。坐到該走的時候,站起來穿雨衣告別,到門口方才發覺一把雨傘丟在里面,再進來拿,又向李太太點一點頭,像“石點頭” 似的有分量,有保留,像是知道人們決受不了她的鞠躬的。 可是婁太太心里到底有點發慌,沒走到門口先把洋傘撐了起來,出房門的時候,過不去,又合上了傘,重新灑了一地的雨。 李院長后來打電話來,答應做證婚人。 結婚那天還下雨,婁家先是發愁,怕客人來得太少,但那是過慮,因為現在這年頭,送了禮的人決不肯不來吃他們一頓。下午三時行禮,二時半,禮堂里已經有好些人在,自然而然地分做兩起,男家的客在一邊,女家的又在一邊,大家微笑,嘁喳,輕手輕腳走動著,也有拉開椅子坐下的。廣大的廳堂里立著朱紅大柱,盤著青綠的龍;黑玻璃的墻,黑玻璃壁龕里坐著的小金佛,外國老太太的東方,全部在這里了。其間更有無邊無際的暗花北京地毯,腳踩上去,虛飄飄地踩不到花,像隔了一層什么。整個的花團錦簇的大房間是一個玻璃球,球心有五彩的碎花圖案??腿藗兌际切⌒囊硪眄樦蛎媾佬械纳n蠅,無法爬進去。 也有兩個不甘心這么悄悄地在玻璃球外面搓手搓腳逗留一回算數的,要設法走入那豪華的中心。玉清有五個表妹,都由他們母親率領著來了。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歲數大了,自己著急,勢不能安分了。二小姐梨倩,新做了一件得意的青旗袍,沒想到下了兩天雨,天氣暴冷,飯店里又還沒到燒水汀的季節,使她沒法脫下她的舊大衣,并不是受不了冷,是受不了人們的關切的詢問:“不冷么?”梨倩天生是一個不幸的人,雖然來得很早,不知怎么沒找到座位。她倚著柱子站立——她喜歡這樣,她的蒼白倦怠的臉是一種挑戰,仿佛在說:“我是厭世的,所以連你我也討厭——你討厭我么?”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轉,特別富于挑撥性。 她姊姊棠倩沒有她高,而且臉比她圓,因此粗看倒比她年青。棠倩是活潑的,活潑了這些年還沒嫁掉,使她喪失了自尊心。她的圓圓的小靈魂破裂了,補上了白瓷,眼白是白瓷,白牙也是白瓷,微微凸出,硬冷,雪白,無情,但仍然笑著,而且更活潑了。老遠看見一個表嫂,她便站起來招呼,叫她過來坐,把位子讓給她,自己坐在扶手上,指指點點,說說笑笑,悄悄地問,門口立著的那招待員可是新郎的弟弟。后來聽說是婁囂伯銀行里的下屬,便失去了興趣。后來來了更多的親戚,她一個一個寒暄,親熱地拉著手。棠倩的帶笑的聲音里仿佛也生著牙齒,一起頭的時候像是開玩笑地輕輕咬著你,咬到后來就疼痛難熬。 樂隊奏起結婚進行曲,新郎新娘男女儐相的輝煌的行列徐徐進來了。在那一剎那的屏息的期待中有一種善意的,詩意的感覺;粉紅的,淡黃的女儐相像破曉的云,黑色禮服的男子們像云霞里慢慢飛著的燕的黑影,半閉著眼睛的白色的新娘像復活的清晨還沒醒過來的尸首,有一種收斂的光。這一切都跟著高升發揚的音樂一齊來了。 然而新郎新娘立定之后,證婚人致詞了:“兄弟。今天。 非常。榮幸?!翱諝饬⒖虄蓸恿?。證婚人說到舊道德,新思潮,國民的責任,希望賢伉儷以后努力制造小國民。大家哈哈笑起來。接著是介紹人致詞。介紹人不必像證婚人那樣地維持他的尊嚴,更可以自由發揮。中心思想是:這里的一男一女待會兒要在一起睡覺了。趁現在盡量看看他們罷,待會兒是不許人看的。演說的人苦于不能直接表現他的中心思想,幸而聽眾是懂得的,因此也知道笑??墒茄菡f畢竟太長了,聽到后來就很少有人發笑。 樂隊又奏起進行曲。新娘出去的時候,白禮服似乎破舊了些,臉色也舊了。 賓客吶喊著,把紅綠紙屑向他們擲去。后面的人拋了前面的人一身一頭的紙屑。行禮的時候棠倩一眼不霎看著做男儐相的婁三多,新郎的弟弟,此刻便發出一聲快樂的,撒野的叫聲,把整個紙袋的紅綠屑脫手向他丟去。 新郎新娘男女儐相去拍照。賀客到隔壁房里用茶點。棠倩非?;顫姷?,梨倩則是冷漠地,吃著蛋糕。 吃了一半,新郎新娘回來了,樂隊重新奏樂,新郎新娘第一個領頭下池子跳舞。這時候是年青人的世界了,不跳舞的也圍攏來看。上年紀的太太們悄悄站到后面去,帶著慎重的微笑,仿佛雖然被擠到注意力的圈子外,她們還是有一種消極的重要性,像畫卷上端端正正打的圖章,少了它就不上品。 沒有人請棠倩梨倩姊妹跳舞。棠倩仍舊一直笑著,嘴里仿佛嵌了一大塊白瓷,閉不上。 棠倩梨倩考慮著應當不應當早一點走,趁著人還沒散,留下一個驚鴻一瞥的印象,好讓人打聽那穿藍的姑娘是誰。正要走,她們那張桌子上來了個熟識的女太太,向她們母親抱怨道:“這兒也不知是誰管事!我們那邊桌上簡直什么都沒有——照理每張桌上應當派個人負責看著一點才好!”母親連忙讓她吃茶,她就坐下了,不是活潑地,也不是冷漠地,而是毫無感情地大吃起來。棠倩梨倩無法表示她們的鄙夷,唯有催促母親快走。 看準了三多立在婁太太身邊的時候,她們上前向婁太太告辭。婁太太的困惑,就像是新換了一副眼鏡,認不清楚她們是誰,乃至認清了,也只皺著眉頭說了一句:“怎么不多坐一會兒?”婁太太今天忙來忙去,覺得她更可以在人叢里理直氣壯地皺著眉了。 因為婁家是絕對的新派,晚上吃酒只有幾個至親在座,也沒有鬧房。次日新夫婦回家來與公婆一同吃午飯,新娘的父母弟妹也來了,拍的照片已經拿了樣子來。玉清單獨拍的一張,她立在那里,白禮服平扁漿硬,身子向前傾而不跌倒,像背后撐著紙板的紙洋娃娃。和大陸一同拍的那張,她把障紗拉下來罩在臉上,面目模糊,照片上仿佛無意中拍進去一個冤鬼的影子。玉清很不滿意,決定以后再租了禮服重拍。 飯后,囂伯和他自己討論國際問題,說到風云變色之際,站起來打手勢,拍桌子。婁太太和親家太太和媳婦并排坐在沙發上,平靜地伸出兩腿,看著自己的雪青的襪子,卷到膝蓋底下。后來她注意到大家都不在那里聽,卻把結婚照片傳觀不已,偶爾還偏過頭去打個呵欠。婁太太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也不知道是對她丈夫的厭惡,還是對于在旁看他們做夫妻的人們的厭惡。 親家太太抽香煙,婁太太伸手去拿洋火,正午的太陽照到玻璃桌面上,玻璃底下壓著的玫瑰紅平金鞋面亮得耀眼。婁太太的心與手在那片光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小時候,站在大門口看人家迎親,花轎前嗚哩嗚哩,回環的,蠻性的吹打,把新娘的哭聲壓了下去;鑼敲得震心;烈日下,花轎的彩穗一排湖綠,一排粉紅,一排大紅,一排排自歸自波動著,使人頭昏而又有正午的清醒白醒,像端午節的雄黃酒。轎夫在繡花襖底下露出打補丁的藍布短褲,上面伸出黃而細的脖子,汗水晶瑩,如同壇子里探出頭來的rou蟲。轎夫與吹鼓手成行走過,一路是華美的搖擺??礋狒[的人和他們合為一體了,大家都被在他們之外的一種廣大的喜悅所震懾,心里搖搖無主起來。 隔了這些年婁太太還記得,雖然她自己已經結了婚,而且大兒子也結婚了——她很應當知道結婚并不是那回事。那天她所看見的結婚有一種一貫的感覺,而她兒子的喜事是小片小片的,不知為什么。 她丈夫忽然停止時事的檢討,一只手肘抵在爐臺上,斜著眼看他的媳婦,用最瀟灑,最科學的新派爸爸的口吻問道: “結了婚覺得怎么樣?還喜歡么?” 玉清略略躊躇了一下,也放出極其大方的神氣,答道: “很好?!闭f過之后臉上方才微微紅起來。 一屋子人全笑了,可是笑得有點心不定,不知道應當不應當笑。婁太太只知道丈夫說了笑話,而沒聽清楚,因此笑得最響。 (一九四四年五月) 相 見 歡“表姐?!?/br> “噯,表姐?!?/br> 兩人同年,相差的月份又少,所以客氣,互相稱表姐。 女兒回娘家,也上前叫聲“表姑”。 荀太太忙笑應道:“噯,苑梅?!避魈缴虾戆l胖了,織錦緞絲棉袍穿在身上一匝一匝的,像盤著條彩鱗大蟒蛇;兩手交握著,走路略向兩邊一歪一歪,換了別人就是鵝行鴨步,是她,就是個鴛鴦。她梳髻,漆黑的頭發生得稍低,濃重的長眉,雙眼皮,鵝蛋臉紅紅的,像咸鴨蛋殼里透出蛋黃的紅影子。 問了好,伍太太又道:“紹甫好?祖志祖怡有信來?” 他們有一兒一女在北京,只帶了個小兒子到上海來。 荀太太也問苑梅的弟妹可有信來,都在美國留學。他們的父親也不在上海,戰后香港畸形繁榮,因為鬧共產黨,敏感的商人都往香港發展,伍先生的企業公司也搬了去了。政治地緣的分居,對于舊式婚姻夫婦不睦的是一種便利,正如戰時重慶與淪陷區。他帶了別的女人去的——是他的女秘書,跟了他了,兒子都有了——荀太太就沒提起他。 新近他們女婿也出國深造了,所以苑梅回來多住些時,陪陪母親。丈夫弟妹全都走了,她不免有落寞之感。這些年青人本來就不愛說話——五十年代“沉默的一代”的先驅。所以荀太太除了笑問一聲“子范好?”也不去找話跟她說。 表姊妹倆一坐下來就來不及地唧唧噥噥,吃吃笑著,因為小時候慣常這樣,出了嫁更不得不小聲說話,搬是非的人多。直到現在伍太太一個人住著偌大房子,也還是像唯恐隔墻有耳。 “表姐新燙了頭發?!避魈囊豢诰┢舆€是那么清脆,更增加了少女時代的幻覺。 “看這些白頭發?!蔽樘悬c不好意思似地噗嗤一笑,別過頭去撫著腦后的短卷發。 “我也有呵,表姐!” “不看見*獱!”伍太太戴眼鏡,湊近前來細看。 “我也看不見*獱!” 兩人互相檢驗,像在頭上捉虱子,偶爾有一兩次發現一根半根,輕輕地一聲尖叫:“別動!”然后嗤笑著仔細撥開拔去。荀太太慢吞吞的,她習慣了做什么都特別慢,出于自衛。 如果很快地把你名下的家務做完了,就又有別的派下來,再不然就給人看見你閑坐著。 伍太太笑道:“看我這頭發稀了,從前嫌太多,打根大辮子那么粗,蠢相,想剪掉一股子,說不能剪,剪了頭發要生氣的,會掉光的。 伍太太從前是個丑小鴨,遺傳的近視眼——苑梅就不肯戴眼鏡?,F在的人戴不戴還沒有關系,眼鏡與前劉海勢不兩立,從前興來興去都是人字式兩撇劉海,一字式蓋過眉毛的劉海,歪桃劉海,模云度嶺式的橫劉海?!柏S容盛裘”,架上副小圓桃眼鏡傻頭傻腦的。 荀太太笑道:“那陣子興松辮子,前頭不知怎么挑散了卷著披著,三舅奶奶家有個走梳頭的會梳,那天我去剛巧趕上了,給梳辮子,第二天到田家吃喜酒?;貋碇缓门吭谧郎纤艘煌砩?,沒上床,不然頭發亂了,白梳了?!?/br> 也是西方的影響,不過當時剪發燙發是不可想象的事,要把直頭發梳成鬈發堆在額上,確實不容易。辮根也扎緊了,蓋住一部分頸項與耳朵。其實在民初有些女學生女教師之間已經流行了,青樓中人也有模仿的。她們是家里守舊,只在香煙畫片上看見過。 “在田家吃喜酒,你說老想打呵欠,憋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了!“伍太太說。 苑梅在一旁微笑聽著,像聽講古一樣。 伍太太又道:“我也想把頭發留長了梳頭?!?/br> 荀太太笑道:“梳頭要有個老媽子會梳就好了。自己梳,胳膊老這么舉著往后別著,疼!我這肩膀,本來就筋骨疼,在他們家抬箱子抬的,扭了肩膀?!闭f著聲音一低,湊近前來,就像還有被人偷聽了去的危險。 “噯,‘大少奶奶幫著抬,’”伍太太皺著眉笑,學著荀老太太輕描淡寫若無其事的口吻。 “可不是??催@肩膀——都塌了!”把一只肩膀送上去給她看。原是“美人肩”——削肩,不過做慣粗活,肌rou發達,倒像當時正流行的坡斜的肩墊,位置特低。內傷是看不出來,發得厲害的時候就去找推拿的。 “也只有他們家——!”伍太太齜牙咧嘴做了個鬼臉。 “他們荀家就是這樣?!避魈郾牨犕⑿?,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仿佛是第一次告訴她這秘密。 “做飯也是大少奶奶?!笊倌棠套龅牟撕?獱!’” “誰會?說‘看看就會了’?!庇窒袷堑谝淮魏Φ吐曂侣?,“做得不對,罵!” “你沒來是誰做?” 荀太太收了笑容,聲音重濁起來?!斑€不就是老李?!笔莻€女傭,沒有廚子——貧窮的征象。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 女傭泡了茶來。 “表姐抽煙?!?/br> 伍太太自己不吸。荀太太曾經解釋過,是“坐馬桶薰的慌”,才抽上的。當然那是嫁到北京以后,沒有抽水馬桶。 荀太太點上煙,下頦一揚道:“我就恨他們家客廳那紅木家具,都是些爪子——”開始是撒嬌抱怨的口吻,膩聲拖得老長,“爪子還非得擦亮它,蹲在地下擦皮鞋似的,一個得擦半天?!憋@然有一次來了客不及走避,蹲著或是趴在地下被人看見了。說到這里聲音里有極深的羞窘與一種污穢的感覺。 “噯,北京都興有那么一套家具,擺的都是古董?!?/br> “他們家那些臭規矩!” “你們老太太,對我大概算是了不得了,我去了總是在你屋里,叫你陪著我。開飯也在你屋里,你一個人陪著吃。有時候紹甫進來一會子又出去了,倔倔的?!?/br> 她們倆都笑了。那時候伍太太還沒出嫁,跟著哥哥嫂子到北京玩,到荀家去看她。紹甫是已經見過的,新娘子回門的時候一同到上海去過,黑黑的小胖子,長得愣頭愣腦,還很自負,脾氣挺大。伍太太實在替她不平。這么些親戚故舊,偏把她給了荀家。直到現在,苑梅有一次背后說她的臉還是漂亮,伍太太還氣憤地說:“你沒看見她從前眼睛多么亮,還有種調皮的神氣。一嫁過去眼睛都呆了。整個一個人呆了?!?/br> 說著眼圈一紅,嗓子都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