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雖然她照顧他時她總想起從前,可如今和從前已經不一樣了,那時他的每一句話對她而言都只能照做,而現在她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拒絕。 他的眉漸漸蹙緊,回望著她,“你一個人在這里不安全,我擔心他們會找到你頭上來?!?/br> “就算以后不能住在這里,我也要先等人回來?!?/br> 他沒有再說話,只稍稍遲疑了一會,伸手找那位吳經理要了個什么東西。 待他走過來,徐婉才看清,他手里拿著一個酒紅色絨面的小錦盒。 “這個送給你?!泵蠚J和淡淡看著徐婉,將東西遞給她。 徐婉沒有接,只道:“你多保重?!?/br> 他眼眸暗了一下,點了下頭,將盒子輕輕擱在客廳的桌子上,“就當是我的謝禮?!彼f完轉過身離開了,沒有再回頭。 徐婉知道孟欽和時間緊,也沒有再和他推脫。待他的汽車駛離后,便將門關上了。 終于結束了。 她站在門口沉沉呼了一口氣,無意瞥到了那只天鵝絨面的小錦盒,她走過去將錦盒打開,柔軟的天鵝絨上躺著一只璀璨的鉆戒,那枚粉鉆在白熾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她記得,上一輩子,他從來只是送她一些手鐲、項鏈什么,沒有送過她戒指。不過那時她也沒有多想,在她眼中那些都是貴重東西,似乎并沒有什么區別。 徐婉原以為粉鉆戒指只是個幌子,沒想到真的有一枚這樣的戒指。這太貴重了,她不應該收的。 徐婉搖了下頭,走回臥室,將那只錦盒放到抽屜里。之后,她又將整間房間都打掃了一遍,一點一點將他在這個房間的所有痕跡都涂抹掉。 徐婉在心里告訴自己,孟欽和不會有事的,她要等的人是胡潤生,他要等的人馬上就要回來了。 然后第二天,胡潤生還沒有回來,徐婉原想著是這次出差的緣故,一回到工廠卻發現和胡潤生一起的同事都已經回來了。 徐婉連忙去問他們,“胡潤生呢?怎么只有他沒有回來?!?/br> 那幾個人明明像是知道什么,卻支支吾吾不肯答:“潤生他在外頭遇見了熟人,便沒有跟著我們一起回來了,他應該也快了,你不用擔心?!?/br> “什么熟人?” 那幾個人都不肯說,“等潤生回來,你自己問他去吧,我們也不認識?!?/br> 哪知徐婉又等了幾天,胡潤生依舊一點音信都沒有。徐婉正想著要不要想辦法找人,工廠的何經理卻將徐婉喊進了他的經理辦公室。 何經理面色沉重,徐婉感覺到出事了,心里有些發麻,“何經理,是胡潤生有什么消息了嗎?” “我也是今天才接到消息,”說著他還嘆了口氣,“淮軍那邊的人今天把和胡潤生同行的幾個人都抓走了,他們說胡潤生是晉軍那邊的細作,和上次淮中路的槍擊有關,都已經被收押了?!?/br> 槍擊?晉軍?難道那件事不是孟欽同拿來掩人耳目用的,哪里來的細作?徐婉聽著越發不解了。 第48章 登門造訪 徐婉上輩子在孟欽和身邊,也聽到過一些有關jian細的事。 那時候這種事情離她很遙遠,不過是無意從宋副官口中聽到的,可如今到了胡潤生身上,徐婉只覺得后背發涼。如果被定這樣的罪名,不是槍決便是絞刑。 徐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她雖然以前是認識些人,可如今得罪了程太太她們,她們怎么可能幫她? 何經理見徐婉低著頭不說話,默了片刻,道:“徐婉,你暫時還是不要來上班了,回去避一避風頭吧,這樣對你自己對工廠都好?!彼f著,又從抽屜里拿出信封包好的一小沓錢出來,“這里是你一個月的公資,胡潤生在我們廠也工作了好些年了,但突然出這樣的事情我們也沒有辦法,這是我們最后一點心意。你好好拿著吧,我建議你最好今天就離開金城?!?/br> 徐婉抬起頭來,輕輕將經理的那疊錢推了回去,懇切道:“您的心意我心領了,您也相信潤生不是什么晉軍jian細是嗎?” 何經理嘆了一口氣:“胡潤生在我們這個機械廠干了好幾年了,踏實上進,我是最看中他的,也不相信他是那樣的人呀?!?/br> “我也不相信,他不是,絕不會是。我和他都是安州人,再怎么他都不會去做晉軍的jian細,我相信他的人品?!毙焱裾f完,試探著問經理:“何經理,您還有什么辦法嗎?就算只讓我見他一面也行?!?/br> 聽徐婉這么說,何經理露出為難的神色,“你別看我是經理,說到底也只是幫人做事拿薪水的,哪里認識什么……”何經理原想推過去,還是不忍心,道:“這樣吧,我去帶你見見我們廠的陳老板,陳老板他姐夫就在淮軍任職,級別還不低。何況陳老板以前也很器重潤生,而且……”何經理說到這欲言又止,搖了搖頭只道:“他如果愿意幫忙就好辦了,試試吧?!?/br> 徐婉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連聲道謝:“謝謝何經理!” 徐婉注意到她剛剛被叫到經理辦公室的時候,工廠的人一個個都別過臉裝作沒有看見她。那時她還覺得奇怪,現在想來,想必他們都已經聽到了風聲。 徐婉心里清楚,若是萬一金城政府要徹查,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被牽扯進來,沒有誰想受這樣的連累。 自保是本能,何況大家都過得不容易,徐婉不想去責怪任何人。 徐婉坐著何經理的車到了金城城郊一幢法式洋樓,到大門口時,何經理將車窗降下來,笑著向車窗外伸手打了個招呼,門房直接讓車開了進去。 徐婉坐在何經理身邊,看著他的笑容慢慢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徐婉,我只能帶你到這里來,說得有你自己去說了?!?/br> “我知道的?!焙谓浝磉@個時候還愿意幫她,徐婉已經很感謝了。 陳老板像是有事,仆人進去稟報了之后,帶著徐婉和何經理走廊旁的小休息室就座。徐婉隱隱約約能聽到客廳那邊的聲音,似乎有些許的爭執。 徐婉有些擔憂,如果陳老板心情不好,便更難去說了。 過了一會兒,仆人過來喊徐婉和何經理過去。徐婉以前只遠遠看過陳老板一眼,他雖然剃了三七分的頭,帶著一副圓眼睛,卻仍喜歡穿一聲長馬褂。陳老板此刻正坐在沙發上,在和一個年輕的小姐在說話,陳太太也在旁邊坐著。 徐婉他們一過來,陳老板就讓他夫人將那個小姐帶下去了。 那位小姐還想說話,陳太太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詩清,你先去睡一覺。你舅舅說的沒錯,你要聽話?!?/br> 陳老板轉過頭看向徐婉和何經理,何經理立刻走上前,低聲道:“陳老板,淮軍那邊的人已經將人帶過去了?!?/br> “嗯,”陳老板答應了一聲,喝了一口茶,“也就是這一陣子的事,他們要人你就讓他們帶去,我倒不信他們能把我們這一個工廠都搬空了去?!?/br> 何經理連連答應,猶豫了一會兒,轉過頭看了徐婉一眼,跟陳老板介紹,“陳老板,這位是徐婉,在我們機械廠做打字員的?!?/br> 徐婉朝陳老板鞠了一個躬,忙道:“陳老板您好!我……是胡潤生的未婚妻,我敢保證胡潤生絕對不是什么晉軍的細作,這里面一定有隱情?!?/br> “未婚妻?”陳老板皺了一下眉,轉身招呼身邊的仆人,低語了幾句,然后對徐婉道:“先坐吧,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br> 他招呼徐婉坐下,又讓人倒了茶水過來。 徐婉見陳老板如此客氣,忽然覺得有了幾分希望,“陳老板,胡潤生在機械廠做了幾年,您應該清楚他的為人,這里面肯定有什么誤會。我想能不能去親自問問潤生,看到底是有什么誤會?!?/br> 陳老板端起茶盞聞了一下,“胡潤生這個人我有印象,看著倒像是個上進的年輕人,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他已經訂婚了?!?/br> 徐婉急著胡潤生的事,不想談那些,但陳老板問了,也不好不答:“我和胡潤生是同鄉,幾年前家里面準備給我們定親,可后來因為戰亂走散了,一直沒有聯系,今年才在金城碰到他。雖然有幾年沒有見面,但是我和他知根知底,現在也住在一起,平時吃飯也在一塊,他每天做什么我都知道,絕對沒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br> “哦,是這樣呀?!标惱习咫m然說著,卻抬頭往徐婉身后看了一眼。 徐婉覺得奇怪,也轉過身看去,走廊那邊剛才那位小姐不知什么時候回來了,正站在走廊口一言不發地聽著他們說話。 她似乎也看到了徐婉在看她,直接轉身走了。 徐婉覺得奇怪,在想自己是不是冒犯了那位小姐,連忙回過頭去。 陳老板卻在這個時候開口了,“我知道你來的意思,這次抓人還不是從警察廳,淮軍的近衛旅直接把人帶走的。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愿意,我會去找人聯系的,但到底怎樣處置我現在也說不準?!彼謱⒉璞K端起,像是要送客了,“如果有消息了,我一定讓何經理通知你,我過會還有事,你們先回去吧?!?/br> 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徐婉雖然感覺到陳老板是在敷衍她,但走之前還是對著陳老板鞠了一躬。 徐婉回去之后,在家里惴惴不安等了一整天,卻沒有一點消息。 她在人生地不熟的金城能過得這么安穩,便是因為有胡潤生在。如今胡潤生出了事,她的依靠不僅倒了,從前認識的人更不敢和她接近。 徐婉覺得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第二天一早特意去街上買了一份最新的報紙。 徐婉匆匆看著報紙上的新聞,報上雖然風平浪靜,完全沒有提這件事??山鸪墙稚系男l戎不少反增,行人臉上都寫著警惕和不安。 徐婉拿著報紙有些麻木站在街上,金城繁華,她身邊人來人往,可她卻像置身于人海的孤島。 正出著神,突然齊刷刷跑來了一列踏步整齊衛戎,將整個街道都把守好了。徐婉和其他行人被推著站在到邊上,過了一會兒,黑漆漆一長列車隊駛過來。 “這是誰???這么大陣勢?”有人問。 “看著像孟家的車?!?/br> “誒,這不是去司令府的路呀?” “你傻了呀,這明擺著就是往汀園官邸去的?!?/br> “老孟不怎么住官邸呀?” 徐婉站在推搡著的人堆里,聽周圍人說到孟家,像有一種預感似的,忙踮著腳往前看去。 那列車隊里最中間那輛汽車正好從她面前駛過去,后座酒紅色錦緞的車窗窗簾半虛掩著,雖然只有一眼,在那錦緞窗簾后,徐婉卻看見到了她熟悉的半張側臉。 他回來了? 短短一眼,如同剪影一般,雖然他的鼻梁比尋常人要挺直,很好分辨??尚焱襁€是不敢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 孟欽和受了槍傷,之前又是四處閃躲,現在一周不到就又回金城了? 徐婉心里有些亂,她原本沒有想過再見孟欽和。雖然她上次救了他一次,可她之前只想和他撇的趕緊,現在又巴巴過去求他,總覺得尷尬,這輩子也好,上輩子也罷,她求他求夠了。 徐婉回去之后一晚上都沒睡著,一會兒是孟欽和,一會兒是胡潤生。她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想了許久,最后只能夠死馬當作活馬醫,去他們說的官邸試試運氣。 徐婉第二天坐黃包車去了汀園官邸,徐婉還是第一次去那邊,和西洋式的洋樓不同,那邊是江南園林的風格,有粉墻黛瓦,還有小橋流水。徐婉在機械廠上班時就聽人說起過,金城的這些園林都是明清時期留下的園囿,而這些園林里數孟家的汀州官邸最為壯觀。 報紙上雖然沒有一點風聲,可汀州官邸外卻停了好幾輛車。不過官邸大門都緊閉著,沒有讓人進去,徐婉看到有不少隨從手中都拿著禮物,不斷和警衛室的衛戎交涉,徐婉聽到他們談話,似乎都是些金城這邊的官員或者是他們的親眷。 想必是他們得到什么消息,特意過來探望的。 可汀州官邸的大門仍緊閉著,那些坐在車上的官員、夫人太太見久不開門,索性下了車相互寒暄,只有徐婉一個人站在這些汽車里有些突兀。 也有不少好奇打量她的??此囊轮?,既不像是傭人,更不像是哪家的太太,她來這官邸做什么? 不一會兒,徐婉聽到身后有熟悉的聲音,聞聲看去才發現程太太也在。 程太太也瞧見了她,冷笑著掃了一眼后,便湊過去在周圍的那些太太耳邊說悄悄話去了,待程太太說完,那些太太們都轉過來似笑非笑地打量徐婉。 徐婉向來不喜歡被人注視,只好硬著頭皮走到大門口的警衛面前,客氣問道:“請問二少是在官邸里嗎?你能匯報一句嗎,就說有一位姓徐的小姐想見二少一面?!?/br> “無可奉告?!蹦切┕賳T都沒讓進去,那衛戎怎么可能瞧得起徐婉,只打量了她一眼,便攆他走,“別說姓徐的小姐,您看著外邊這么多貴人都沒讓進,官邸是你來的地方嗎?走開走開?!?/br> 徐婉被推搡著往后退了幾步,她知道這個時候有很多人在看她笑話,可她也不想就這么離開,又在外頭等了一刻鐘。 眼看著天邊飄起小雨來,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徐婉正想著該如何避雨,卻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官邸里走了出來。 是宋存山帶著幾個侍從官出來了,一個一個地客氣道:“二少身體還沒有康復,實在不宜見客,還請您見諒?!?/br> 徐婉連忙上前找宋存山,宋存山原本以為徐婉是哪家跟過來的人,原本不經意地低頭看去,見是徐婉,驚訝卻客氣地開口,“徐小姐?”說著,將徐婉帶到一邊,“徐小姐,您過來是?” 剛剛那個衛兵就在旁邊,見宋存山對徐婉這么客氣,眼神閃躲著又驚又慌。 徐婉咬了下唇,對宋存山道:“二少是不是在,我想見他一面,有一件事想求他幫忙?!?/br> 徐婉原想著宋存山會先去匯報,沒想到他轉過身跟那幾位侍從官交代了幾句后,直接對徐婉道:“徐小姐,您跟著我來?!?/br> 宋存山倒也不在意那些太太們的目光,直接帶著徐婉進了園子里。程太太就是來替他丈夫過來走人情的,原本已經準備走了,聽旁邊的吳太太喊了一聲,連忙轉過頭往官邸門口看過去,不由愣了一下。 穿過幾重回廊,徐婉被宋存山帶到了一扇雕花門外,宋存山敲了下門,“二少,徐小姐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