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心事
水杏睜了眼,呆看著少年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從頭臉到耳后根卻也都和天上的火燒云一樣,一下子全紅了個透。 她才如夢初醒過來,著了慌一樣用力掙了小滿的手,趕緊從地上起來,丟下他,活像只受了驚嚇的兔子一樣,一個人疾步走在了前面。 穿行在麥田里,又經過剛才的那一遭,她的步履多少不穩,偏又是急,生怕被他追上來一樣, 小滿嚷一聲“跑什么”,也從地上起來,就追了上去。 她一驚,腳下一軟,不小心打了一個踉蹌,就絆了一跤,不及再起來,小滿已到了她的身邊。 男孩兒皺著眉,急急地去看她,確定她沒受傷,卻反過來像個大人似的帶著對她苛責道,“我讓你不要跑。你還跑?!?/br> 夕陽只剩了最后一道余暉,水杏垂著頭,臉仍紅著,卻只盯著地上的麥草看。 小滿說聲,“我們回去吧??焯旌诹??!焙茏匀坏?,就去拉她的手。 他的手,還是原來的手,是她司空見慣了的,小時候,就是又小又瘦的兩只,一旦握成拳頭,便顯得更小,更瘦,隨著時間推移,這雙手逐漸修長分明起來,有了男人的形狀和力量,卻總還是殘余著一些尚未長成,獨屬于少年的纖細和柔軟。 但這時候,卻好像完全不一樣了,稍微一接觸,又被那幾根微涼的手指勾著,她的心便是一陣顫栗,甚至連四肢都是虛軟的。 被他拉著,好容易從地上起來了,她要掙,他卻還強硬地和她五指緊扣著不肯放,她只好隨了他去。 從出麥田,一直到回家,小滿便始終像得了某種特權似的,緊緊地抓著她的手。 手被他抓著,她的腦子也還沒完全清醒,偏偏嘴唇又發著腫,被夜風一吹,那份感覺仍是鮮明,無論如何忽視不得。隱隱的,她卻也有一些知道,自己和小滿之間,某些東西一旦開了頭,便如同開了閘門的龍頭一樣,再收不住,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冬日里,小滿散了學回來,水杏拿著笤帚,正掃著屋前的地,瞧見少年投在地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她下意識地抬頭,和他帶著笑意的目光一接觸,立刻又垂下了眼簾避開來,小滿走近了,她急忙忙地擱了笤帚,紅著臉背過身去就走,他卻不依不饒,和她好像捉迷藏似的,又繞到她前面去,把她的去路攔截住,瞅了空檔,她還是逃走了,卻還沒等進屋,小滿卻從后面,直接地攬了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像是終于捕到了鼠的貓一樣,用力將她堵在墻角的陰影里細細地親。 她始終覺得羞慚,心一抽一抽地痛著,卻還混了絲絲抗拒不得又難以理解的甜。 那一天,從麥田回來之后,小滿就仿佛一匹突然覺醒了某種意識的狼崽子似的,總不分時間場合地親她,早晨,黃昏,晚上,只要兩個人獨處著,他出其不意的,就要上去親她,她躲,她逃,他便更來了勁兒,一定要親到為止,兩個人,好像捉迷藏似的,成天在一個屋檐底下有些滑稽地追來逃去。 小滿是似懂非懂的年紀,但她心里,卻是明明白白地曉得這樁事情是不對,不該的,可是,除了徒勞地逃,無措地躲,又別無法子,好像一只被人牽著線的風箏,順著風,隨波逐流刮到哪里,便是哪里。 梁三少爺推開門,只覺得一股熱烘烘的氣撲面而來,他摘下呢絨帽子拿在手上,一眼就看見水杏正忙著拿剪子裁邊。 年關將至,都趕著要做新衣,鋪子里的人都在熱火朝天忙著,除了姓劉的老板,沒一個人抬頭,她也是不例外。 當然,次次他過來,她都是不抬頭地賣力做著事,實在生意清淡,別人都閑起來的時候,她也自己眼觀六路地四處尋著事情做,而絕不需要人來差遣吩咐。她總這樣小心翼翼的,低著頭順著眉,又總緊繃著,生怕哪里惹人不滿,使人看著,不由自主的,便生出幾分憐惜來。 他試探著和劉老板舉薦她的時候,一聽見是寡婦,又是啞子,不禁連連搖頭,原本他也是極不愿意麻煩別人的,但為了她,卻厚了臉皮,提了兩次,劉老板賣了他梁家的面子,這才破例收了她。 這一些事他從沒在她面前說過,水杏卻像自己懂得一樣,極識相,極珍惜著這一個來之不易的差事,加上手腳本來利落,縫紉的活又是她最熟門熟路的,劉老板到梁家來拿活計時,倒反過來對她贊不絕口。就是被他說漏了嘴,自己管閑事的事情被阿娘知道了,免不了又掀起一陣風波和饑荒時自己私自施糧一樣,又被罰著在祠堂里跪著思過。好在,只是兩天。跪過了,便也罷了。 但幫她的事,他是一些也不后悔的。 不過,要說完全沒私心,卻也是不真實的。多少,他心里還是盼著能和她近一些。 之前,他自以為確實也是近了一些,但最近,她對了他,卻又好像刻意躲避似的,生疏客套起來。 劉老板“喲“了一聲道,“三少爺來了?!?/br> 天杰一笑,“阿娘托我過來看看府內冬衣的進度?!?/br> 劉老板笑道,“天這么冷,這種小事您還親自跑一趟,怎么不差個小廝過來” 天杰只是笑,并不接他話茬,水杏一抬頭,見了他,也只禮節性地笑一笑,便又埋了頭,認認真真地做事。 劉老板覺察到了,會意一笑,立刻走到水杏邊上,對她道,“先停一下吧,三少爺找你呢?!?/br> 邊上幫工的人紛紛側目。 水杏臉一紅,到底推不得,只得暫放了手上的活計,硬著頭皮走到天杰身邊。 他說,“對不住,妨礙你做事了?!?/br> 她仍沒抬頭,只輕輕搖了兩下。 天杰推開門,兩個人一道走到鋪子外,撲面來的風極冷,還夾了星星點點的雪花,身體便不由得都瑟縮了一下。 她刻意地和他離了一點距離,僵著身子立著。 他有些不過意,對她道,“太冷了,你進去吧。我還是改天再來吧?!?/br> 水杏卻只呆看著雪花,心里在擔憂著,不知這雪會不會下大,又下長時間,若是一直下到晚上,那小滿散了學之后又該要怎么走回來。 見她沒有回應,天杰嘆一口氣,脫了自己的大衣,要蓋到她的身上,水杏這才回了神,因他的舉動,卻是失措著,不停擺著手,堅持著推拒,仿佛這大衣就是個極燙手的山芋似的。 天杰無奈,有幾分尷尬地,又穿回自己身上,一時間心里卻又有些沒意思起來,這么長的時間,就是堅冰也該有些化了,但她卻這一塊冰,卻偏偏越凍越堅實,拿鐵鍬也撬不動似的。 開始,他只以為她只是忌著兩個人的差距,但久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或許,并不是他想的這樣。 他帶點酸澀地說,“其實我對你” 水杏訝異地一抬頭,天杰笑了笑,“不去說它了。我有一句冒昧的話,積在心里長久了,今天問出來,你答了我,從此,便罷了?!?/br> 她看著他,萬沒想到他竟會在這個時候,這樣突然的將話說開來,但自己卻似乎除了點頭,也沒別的可做。 天杰問,“你是否已經心有所屬” 雪果然是下得大了,一片片,鵝毛似的,迷得人眼睛花。 被他這么一問,她原本被凍得有些發青的臉,就像被人潑灑了緋紅的染料似的,一下子紅了個透。 她并不點頭,也不搖頭,只輕輕地垂下了頭。 天杰看著她,心里已經懂了,輕嘆著說一聲,“我知道了”,反過來寬慰她似地一笑,溫言道,“你快進去吧,當心著了風。我也回去了?!?/br> 她看他一步步地走進白茫茫的雪里,想起曾受過他的那些好,心里不安極了,但也只能這樣,沒辦法再為他多做些什么。 他那一個問題,卻著實將她帶到了某一個迷茫的境地。 水杏一動不動站著,看著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腦子里好像纏著一團子亂麻,到底理不清楚,最終還是推門回了鋪子,又做起了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