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慰藉
一連串的聲響太大,小滿也是一驚,終于放開了她,眼神略微清明了幾分。 她一側的奶頭已被吸得濕漉漉的,甚至微微發著腫。 小滿只是直直地盯著,仿佛這事情是別人做的一樣。 水杏急忙忙地把衣服穿上,臉紅得像要滴下血來,但到底還是為他能夠清醒過來而高興,抓了他手,像個孩子似的一遍遍喚他,“滿,滿” 小滿卻沒回應,眼睛又慢慢闔上,陷入了昏沉沉的夢里。 這當口,外頭又是“轟隆”一聲,嘩啦啦啦的雨聲緊隨其后。 這些聲響,也沒能再讓他有一絲反應。 水杏含著淚費力扶起他,一步一蹣跚的,把他扶到里屋床上躺下,又替他蓋好被子。 小滿突然握緊了她的手,又像清醒又像夢囈般說了一聲,“阿爹是阿爹那間” 水杏點頭,摸他的臉,要他安心,這才起身,走去隔壁看個究竟。 老于過身之后,他曾經睡過的那間屋就成了這個家的禁地。 兩個人懷著同一種默契,平日里即使走過那扇緊閉的門,也都刻意地不去看。 隔了許多年,推開那門,水杏仍是心有余悸,“吱呀”一聲,撲面來的就是一股夾著腐朽難聞氣味的冷風。 屋里極暗,好容易適應了光線,眼前的景象卻使得水杏完全的呆住了。 一截屋梁已掉了下來,橫在地上,屋頂塌了一半,雨水和冷風朝里不停灌著。 地上,除了越積越多的雨水,卻還散著無數的東西。 拿細線扎住的一捆捆的番薯干,洋芋干,菜干,豆角干,甚至還有風干的臘rou,臘魚。一個個像胖子般脹鼓鼓的布口袋橫七豎八地躺著,其中一個不小心開了口,一些細碎的麥粒漏了出來,浸泡在了雨水里。 不曉得老于是在活著時的哪一年受過饑荒的摧殘,以至于犯病似的背著所有人在自己睡房的屋梁上藏了那么多糧食。 那屋梁年久失修,又終年被這些東西壓著,那一道響雷,終于成了壓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一些吃的,就算是一大家子,怕也夠吃個大半年了。 水杏回神,不敢相信般地過去,直到手確確實實摸到了那些東西,才真切地意識到:是真的,是食物,能夠充饑,能夠救命的食物。 她試著抽出一條紅薯干放進嘴里,咀嚼了幾下之后,甘甜的香味慢慢擴散開來。 能吃的,沒有變質。 她又哭起來,卻是喜極而泣,七手八腳的,匆匆把浸在雨水里的先收起來,然后抱著一捆紅薯干回了小滿身邊,迫不及待要想告訴他:他們有救了,不會再挨餓了。 她才走開一會兒,小滿卻好像比之前更衰弱了似的,側著臉閉著眼,一動也不動了。 有一瞬間,水杏呆立著,幾乎不敢靠近了。 小滿卻像知道她又過來了似的,自己慢慢把臉轉了回來,又一點點地睜開眼睛,這么似看非看地對著她。 她這才松了一口氣,過去抱住他,把紅薯干拿給他看,又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指指屋子的天花板。 她慌又急的,總不能確切地把意思表達完全。 小滿卻只是模糊不清地嚷了一聲冷,就又閉了眼,更緊地往她懷里鉆。 男孩的額頭還是燙的,四肢卻冷極了。 她心里也知道,他再不吃些東西進去的話,怕是真兇多吉少了。但是,小滿現在,就連饅頭都難以下咽,更別說這又冷又硬的番薯干了。 她想起身,好歹去把這些番薯干放到鍋里煮一煮,小心翼翼拿開小滿緊抱著自己的胳膊,誰知道,這孩子卻很快更緊地纏繞上來,在夢里帶著嗚咽說,“不要走阿娘” 水杏心里一軟,又是痛極了,突然自己動手解了衣襟,將奶頭放到了他的嘴邊。 男孩很快就像一條啄食魚食的小魚一樣熟門熟路地用嘴含住了,慢慢吮吸起來。 她看著他,心里已經不再覺得羞恥,似乎只要他還能夠張嘴,還有意識,那么,無論什么做什么,她都愿意。 小滿吸吮了一陣,水杏拿了一條番薯干放入嘴里,仔細地嚼碎了,然后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臉,把嘴貼上了他的。 被迫著離開奶頭,小滿初時還輕皺了眉,嘴里發出一些不滿的聲音,她的嘴唇一貼上,他立即又像尋到了另外一種安慰似的,安靜了下來。 她不過是想要用這樣的辦法把食物哺給他,他乖乖從她嘴里接受了,也如她所愿地咽了下去,卻又并不滿足如此,不曉得是她的嘴里有蜜,有糖,還是單純貪戀著這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繾綣,小滿把她嘴里都細細吃過一遍了,小舌頭還死纏著她的不肯放。 好容易放了開來,他又立馬靠到她胸前去吃奶頭。 她顧不得害臊,就任他這么吃著,趕緊又拿了一條番薯干放進口中嚼起來,她知道小滿有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恨不能一次把所有吃的喝的都喂給他,讓他能夠快一些好起來。 她不停嚼,不停喂。 小滿好像尋到了門道,知道只有在她嘴里才能吃到東西,還沒等她嚼完,自己就主動地湊上嘴來,小舌頭卷著,在她嘴里尋食。 他們依靠著意外獲得的食物度過了這個煎熬的冬天,一開春,外頭的景況也是一日好過一日,自此,這場持續了兩年多的災荒終于開始漸行漸yuan,一切的一切都在好轉,包括小滿的身體。 但是,相當長的一段時日里,他卻被她慣成了一個難啟齒的,極壞的毛病。 有了那個先河之后,就算早已不再那么虛弱,他卻始終不肯自己吃東西,不管什么,都要從水杏嘴里尋食。 看見她喝水,他就湊上去,把她拉下來,小嘴巴啄著她的,從她嘴里搶,吃東西,也是非要就著她的嘴。不然寧可餓著。 每天晚上睡在一起,他也總要去掀她的肚兜,硬要含著她的奶頭才肯入睡。 小滿的身體是漸漸好了,意識也慢慢清醒了,人反倒像是倒退成了小娃娃。 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明亮,卻還不樂意說話,好像只要一開口,他就算是徹底好了,就會失了她的縱容,從而破壞了這一種好不容易形成的默契似的。 水杏知道這樣不好,不該,但經過那一回,只要一想起他病重時人事不醒的模樣,卻又一點也不忍心推開他。 她腦子好像一直糊里糊涂的,被餓出了后遺癥一樣,被他那樣子吃著吸著,心口卻是熱乎乎,麻酥酥的,從這件事里也獲得了某一種難形容的溫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