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rouWu。Org 58.可期(上篇)
小滿是一個人冒雪回去的。 整條蘇州河的沿岸都人跡寥寥。時近黃昏,天色晦暗,只有一片片雪花前赴后繼地落到混沌的河水里。 他走著,全身慢慢都被凍得沒了知覺,獨獨那只手上好像還殘留著和她相握時的觸感。 其實,宛嘉是一早就將尋到了水杏的事情告訴了他的。 一聽見這消息,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稻草似的,一下有了生機。 宛嘉卻又嘆口氣補充,“但是,阿姐讓我先不要告訴你?!?/br> 他聞言,有好半晌回不了神似的空滯著,隔了許久,才緩緩道,“她是不想見我,還是……覺得不必見了?!?/br> 宛嘉一時也是靜默,隔一會兒,又笑了一笑,“女子的心思本就是難摸的。阿姐這樣,總是有她自己的理由。再者,她也告訴我,過一陣就會來尋你的?!?/br> 小滿沒應,她就猜到他一定會忍不住先去尋她,就有些無奈地道,“如果你這樣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說不定她心里一慌,又要不辭而別。到那時候,就真的再尋不見她了?!?/br> 他紅了眼眶,閉了閉眼,終是應了聲,“好”。 舊年歸家的那個黃昏,他在空空的臥房里枯坐著,一直到第二日天亮,他昏昏噩噩地走出門去,先到隔壁去尋柳嫂問,雖然問不出她去了哪里,但至少確定了她離家的日期,他走到碼頭上去,拜托了船工,查看了船只的發車表,再對照她離家的日期,這才發現,她原來也是去了上海。 他急急忙忙趕回了上海,仍是沒有目的地四處尋她,那段時間,他的心里像有一桿天平,兩側各盤踞著一個聲音,一個信誓旦旦地說,既然她也在上海,那么你總能尋到她的。另一個卻無情地告訴他:你尋不見她的。她已不要你了。χγǔzんаīщǔ②.cōM 這兩個聲音日夜牽扯著他的意識,幾乎將他的人都分割成了兩半。 他從三月份的早春,一直尋到盛夏,始終尋不到她半點音信,人是整夜不能安眠,白日里精神恍惚,偶然一看鏡子,看見反射出來的人下頜削尖,面無血色,眼窩顯得深,像鬼,也像獸,唯獨不像人。 那時候,他已即將中學畢業,心是如同死灰,理智卻告訴他,不能再這樣下去,遂理了發,換了衣服,揣著學業證書尋起了工作。 因有過不少的投稿經驗,又有繪畫功底,雖只有中學學歷,也順利地在一處雜志社尋到一個美術編輯的職業。 新工作剛上手,要熟悉和學習的東西有很多,下班后還兼顧著幾份報刊的畫稿,往往忙碌到深夜。 看起來他好像是振作了,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一日尋不見她,他始終是行尸走rou,轉眼到隆冬,他甚至畫好了一疊她的畫像,預備上街去張貼——假設那時候宛嘉沒來告訴他尋到她的消息的話。 他答應了宛嘉先不去尋她,為了讓他放心,宛嘉隔三差五就寫信過來,向他匯報水杏的事。 他反復地翻看著宛嘉寫來的信,心里確切地知道她在哪里,卻只能憑著那幾頁薄薄的紙了解她的近況,這種感覺,甚至要比尋不到她的時候還更煎熬。 看到宛嘉在信上寫,圣誕節夜里他們預備出外去吃西餐,他究竟沒能再等下去,提前過去侯在了那個必經的路口。 一年間,他做過無數個和她重見的夢,真正見到這個全新的她的時候,也有一種錯覺,好像仍在一個夢里。 她掙開他的手,替他拂去雪花,他想拉她走,又其實有許多話要告訴她的,人卻被一股力量困住了似的,不能動,更開不出口來,就這么眼睜睜看她笑著轉身,回到了宛嘉身旁。 他們一行人一道朝他揮手道了再會,這就同時上了兩輛人力車遠去了。 他一個人在雪中空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一個人回去。 尋不見她的時候,他的心一日日無止盡地,只朝深處墜,而這夜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四肢卻還像立在那場雪中,冷得喪失了知覺,過去的她與現在的她在他腦海里反復交織,心就像被繩索纏縛住了似的,混亂且迷茫。 第二日午間,他到她的店鋪時,正碰上她在忙,手上拿著軟尺,細致地替一位洋顧客量著尺碼,聽見推門聲,她暫時分一下心抬了頭望向門邊,看到是他,人一怔,卻只向他一笑,便又繼續手上的活計。 宛嘉似乎有事出外了,并沒見她,原本在一旁熨衣服的福順擱下熨斗,笑著向他打一聲招呼,倒了一杯茶水給他。 他接過,道了謝,便坐在店內的沙發上默默等。 水杏替顧客量完尺碼,微笑著送她出門,她又拿了鉛筆,伏在柜臺上認真地在制衣圖紙上做標記,她做事細致,好容易等她忙完擱下紙筆,小滿剛想要說,“跟我一道出去吃飯?!?/br> 還沒來得及來口,她卻先一步從擱在桌上的隨身包袱里拿了兩只飯盒出來。 福順熟練地從她手里接過一只飯盒走進里屋,她就把另外一只打了開來,里面裝的原是隔夜預備好的菜,有干菜燒rou,茄子,豆角。 這時,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轉向小滿,比劃著手問他吃過飯沒有。 他一慌,只能點點頭。 福順從里屋出來,手上已端了兩碗用熱水泡過的米飯,并兩雙竹筷,分放在水杏和自己面前,他剛要坐下,忽也想起來小滿還坐在沙發上等著,就轉向他,有些為難地抓著頭問,“小滿哥,你吃過飯了嗎?” 福順這時是真餓了,他知道師傅只預備了兩個人的飯食,若多個人吃的話是絕不夠的。聽到小滿淡淡地說,“吃過了?!彼退闪艘豢跉?,這才放心地坐下。 師徒兩個正吃著飯,水杏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擱下筷子,從飯碗上抬起頭來看向小滿,對著他指了指店內的西洋掛鐘。 此時,指針已逼近下午一點。 她其實是怕他耽誤了下午上班的時間。 福順心直口快問了出來,“對了小滿哥,你今朝不用上班嗎?” 她還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些疑惑,又是擔憂。 他是這時候感覺到羞愧的,混亂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來了似的,面頰發燙地從沙發上起來,匆匆道了別,逃也似的離開。 到了外頭,他迎著風走了一陣,頭腦受過冷風洗禮,越發清醒過來,心思卻更迷茫起來,搞不懂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她怎么樣。 這日下班后,他推著腳踏車走在街上,思索著是回去還是去鋪子里尋她,正碰上前頭有個人從人力車上下來,他避讓過去,那人給過車錢直起身子,不經意跟他一對視,兩個人都是一驚。 那個名字在他嘴邊呼之欲出,又不大敢認。 煦和笑了笑,還先一步開口,“小滿,許久不見?!?/br> 只看他穿著西服,又戴禮帽,從頭到腳筆挺正式,從前那股輕浮倜儻的少年氣是全褪了,目光也沉穩了,透出老練和鋒銳。 小滿一點頭,又問,“這一年你在忙什么?”語氣多少是不快的。 從那時家變退學,宛嘉出國去,煦和也像從人間蒸發了似的,他發去的信就如石沉大海,去宋宅也是永遠尋不見人。 煦和只笑道,“你這會空閑么?一道去喝一杯吧?!?/br> 他應了,兩個說走便走,這就尋了一處小酒館進去。 一坐下,煦和先將禮帽摘下,而后又摸出一支雪茄煙,那曾握雕塑刀的手這時候點起煙來,動作卻也一氣呵成,熟練極了。 小滿默不作聲看他吸煙,心中覺得迷惑,這一年究竟是怎么了,為什么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 開始兩個人是一口接一口地喝悶酒,像都懷了重重心事,卻也都不曉得該從何處說起。 酒過了三巡,煦和才將他在這一年的經歷和盤托出。 那時候,他無計可施,不得已只好冒險去做投機,因投機的關系,結識了幾名人物,其中一位姓陳的,家中還恰好還是他曾祖那一輩的故交,受過他曾祖的幫助,聽聞他家中的變故,就提點了他兩下,又給了他幾張名片。 他靠投機來的資金,按照陳姓友人的提點,將倉庫里銷售不利的積壓陳貨都翻新過,為將這些貨分批賣出,這一年多,他不是在四地奔波,就是一場接一場應酬。這樣的日子不僅是磨滅了他的少年心性,也幾乎將他磨成了另一個人。 小滿看著酒杯里的酒,像是將煦和的那些話聽進去了,心里五味雜陳的,終只是輕嘆一口氣。 煦和轉了話鋒問,“你呢,這一年在做些什么?學校那邊,應是已畢業了吧?!?/br> 他仍端著酒杯,頭腦這時候被酒精催化得暈暈沉沉,煦和的問話就好像隔了層霧似的,一些聽不清,隔開一會兒,他卻答非所問地道,“年前……她走了。離開了我們那個家?,F在的她和從前……很不一樣……” 煦和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水杏,不免驚訝,卻只呷了口酒,笑著問,“怎么不一樣?” 他低聲說,“不是我知道的她了……”按一下發漲的眉心,覺得自己的聲音也不真實。 煦和擱下酒杯,搖頭只是笑,再開口時,語氣里就帶了幾分落寞,他像是在對他說,亦像在對自己說,“那么,憑什么她就一定要按你想的那樣,在原地一成不變地等著你,念著你?” 小滿是握著酒杯,伏在那桌臺上昏昏地睡過去的,他最后聽進去的,也就是這一聲話。 ****** 水杏是老時間起的床。 天色不過才熹微。屋里僅有的一扇小窗上蒙著一層牛乳似的,白茫茫。 看樣子是個迷霧天。 梳洗完畢后,她就把碗櫥里隔夜備好的飯菜裝進飯盒里。 她看福順出來了還總有一頓沒一頓的,隔夜做飯時,就總多做一些,留出他的一份。 就是到了如今,她其實還做不大來飯,菜總咸了淡了,又用不習慣煤球爐,米飯也總時有夾生。福順心存感激,從沒一句挑剔,不論什么吃得都香,她反過來還有些不過意。 她想起小滿小時候氣鼓鼓地挑剔她包的餃子難看,那段時日被他到處針鋒相對著,其實并不好過的,但他總歸還小,又是年幼失親,她便一笑了之,處處寬宥。 再后來……再后來遇到那些事…… 再后來……身心都在了一處,人便完全深陷了進去,一面舍不得他走,一面又迫著自己接受,不知不覺把生活的重心全放他的身上,眼看離他越來越遠,患得患失的,終于垮下來。 她也不是有意要冷淡他,有心要想改變,要跟上他,但在那之前,卻總害怕又以同樣的方式被壓垮,實在不知該用哪種方式去和他相處。 她把飯盒裝進布袋里,略微斂了思緒,這就提起擱在墻角邊的煤球爐開門,預備做早飯。 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片茫茫的白霧,幾乎什么都還不及看清,卻先對上了一雙星辰似明亮的眼睛。 只看小滿推著一輛腳踏車立在門口,不曉得是等了多久,頭發上都蒙了一層細霧,他看她發怔,就看似活潑地朝她按了兩下子車鈴,笑著問,“一道上班去,好不好?”那聲音卻不知是冷還是緊張,并沒多少鎮定。 他說完話,一動不動看著她,心里其實怕極了,怕她搖頭,怕她回絕。 水杏擱下了煤球爐,卻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微笑著指一指那爐子,告訴他:等她一會兒。 小滿這才回神她是要生爐子做早飯,忙將腳踏車靠墻停好,到她身邊去幫忙。 他出來的時間久,生起煤球爐其實比她還更熟練些,她也就放心地把蒲扇交給他,自己又進了屋去。 她端著鍋再出來時,小滿已將爐火燒旺,她把鍋燉在爐子上,不一會兒,一鍋泡飯便煮沸了。 她端著鍋帶他進屋,這屋子太低,他進門都要略略低頭,屋內又只開了一盞洋燈,暗沉沉的。 靠墻的小木桌上已放好了兩樣下粥菜,一碗雪里蕻炒毛豆,另一小碟乳黃瓜。 她讓他在桌前坐下,又將一杯茶水送到他手里。 小滿一接過,才發覺杯身怕他燙手,她還特意裹了手巾,喝一口,原來是菊花茶,溫度也正是適口。 他赫然想起,菊花茶是家鄉解酒的土方。 這就一怔,做了錯事似的低聲解釋,“昨天正好碰到煦和,很久沒見他,就一道喝了幾杯?!?/br> 水杏認真聽他解釋,只是點點頭,輕淺地一笑,就去拿碗筷。 他端著茶杯悄悄環視屋內的陳設,這樣逼仄的空間,起居作息吃飯都混在一道,難免擁擠紛雜,她卻規整得井井有條,連水磨的地都擦抹得一塵不染。 墻上貼著月歷,窗臺上擱了一盆不知名的植物,在這荒涼的深冬盡力發散著綠意。 置物柜上擱著針線盒子,他認出來,這還是舊日時她用慣的那一套。多少個黃昏,她就是從這只針線盒里拿了針和線,坐在竹椅上,在自己的身邊安安靜靜地縫著。 如今在這線盒邊上,卻放著一本識字簿,另有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新式時裝雜志。最上面是一本用線裝訂起來的沒有封面的小簿子,第一頁上,就是拿鉛筆描的稚拙的服飾線稿。 看著這一些東西,已消遁的醉意似乎又卷土重來,他頭昏昏的,心忽然揪在了一處,他意識過來一樁事:原來她陪伴等待自己那么多年,卻從沒有做過她自己想做的事。 這時候,水杏已盛了兩碗泡飯回來,分放在了兩人面前。 她遞給他一雙筷子,向他笑一笑,就自己低頭先吃了起來。 他擱下茶杯接過筷子,兀自又頓了一會兒,終于也隨她一道默默地吃泡飯。 屋子里這時候是靜的,粥碗上發散出的熱氣裊裊地在彼此之間升騰起來。 這一瞬間,他恍惚里好像又回到了許多年前。 過往的無數個晨間,他們都是這樣在一張飯桌上吃早飯,現如今卻不曉得已與那些日子隔開了多久,多遠。 “對不起……”他忽然說。 她聞言,端碗的手一頓,卻擱了筷子起身,紅著眼圈輕揉揉他的頭,又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