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年年(下篇)
離天亮還有一段時候,屋里唯有的一縷光,還是從窗欞的隙縫里溜進來的,四下里都是蒙蒙。 兩個人在一個被窩里,她離他卻遠,背對他裹了一個被角蜷在床的邊緣,怕把他鬧醒似的,捂著嘴一聲接一聲壓抑地咳。 小滿起身,掖了被子將她裹嚴實,她一怔,沒來得及看他一眼,仍只顧著咳嗽,他拿一只手輕輕拍她背脊,另一只手就去摸她額頭。 有些燙。 水杏暫停了咳,慢一拍似回轉臉去看他,她的眼圈紅著,目光也有一些渙散,小滿握一下她手,把她的被子裹得更緊,說聲,“我去絞塊毛巾?!本拖铝舜踩?。 他隨手披了件外衣在身上,燈都顧不得點,就借那一點微弱的天光匆匆地出去,很快端了一盆冷水回來。 就這一會兒功夫,她好像就睡了過去,卻不大安定,額角邊滲著汗,眉頭蹙著,雙眼似闔未闔的。 他絞一把毛巾,先輕輕替她拭去額邊的汗,又再絞了一把,這才敷到她額上。 睡得迷糊糊的,她一只手總放在被子外面,像在尋什么似的,總在邊上來回地摸索,小滿去握住,想把它放回被子里去,她卻像終于尋到了要的東西那樣,緊抓著不肯放,他就一動不動任她這么握著,費力地只用一只手去替她絞著布巾敷額頭。 不曉得換了多少塊布巾,她的燒終于退下來一點,簇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睡得安穩些了。 小滿緊繃著的神經稍微松泛下來一些,心里曉得她大約是在去碼頭的時候吹了風著了涼,應該沒有大問題,卻還總放不下心來,也再沒什么睡意了,就干脆不睡,就這樣握著她手靜守在邊上,到天亮,到她完全睡熟,才小心翼翼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身,輕手輕腳出去,到灶間里去捅開爐子弄早飯,他熬了米粥,又蒸了包子,煎了雞蛋,擱上鍋蓋熱著。 再回屋時,水杏已醒了,卻仍沒什么精神,看到他進來,也就只是靠在枕上呆望著他。 小滿走到床邊,有些緊張地伸手再摸一下她的額頭,發覺燒完全退了,就一下子放松下來,心情也開朗起來。 水杏輕咳了兩聲,他去倒了杯水,輕輕扶她起身,把杯子遞到她嘴邊,她就著他的手泯了一口,還是一動不動,仿佛還沒從夢里醒過來似的看著他。 小滿擱下水杯笑道,“怎么這么看著我?我臉上有東西?” 水杏并不點頭,也不搖頭,仍看著他,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 他又輕輕問,“肚子餓么。我去盛碗粥來,好不好?”一邊伸手替她把睡亂了的頭發絲順一順,無意里碰到了那對耳墜,她好像突然回了神來,冷不丁地扯一扯他的衣擺子,就有些突兀地伸了手,朝他混亂地比劃起來。 小滿一怔,隔了會兒才明白她的意思?!且俑f一說在外頭時候的事。 他有些失笑地上去輕蹭蹭她鼻子,“說過那么多遍了,還沒聽夠么?!?/br> 水杏的臉上卻沒一絲笑意,心里也不知道怎么,像被一根筋繞住了,只想著他是不愿告訴自己,或者只是覺得自己聽不懂,所以懶得說,她就委屈固執,甚至有些發犟似地看他,末了竟從嘴里艱難生硬地擠出兩個字來,“你說……” 她這時候的神情很有些像跟人賭氣的孩子,小滿握住她的手,笑一笑,還沒來得及開口,水杏卻突然攬住他的脖子,連親帶咬貼上了他的嘴唇,而后有些慍怒似的,再重復了一遍那兩個字。 放開他時,這突發的失態甚至使得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原來,那件再小不過的事,竟就始終在她心里斤斤計較地郁結著。 她又有些懵,實在也不明白,究竟怎么會成這樣,更不知道該如何去收場。 肩膀就被輕攬住了,小滿在她床邊坐下,嘴唇輕碰一下她的前額,再好像安撫孩子似的輕拍兩下她的背脊。 “好。我說?!彼f。 他就握著她的手,細細慢慢地再把他在外頭的事一件件地和她說起。 這會兒,他腦子里其實一片空白,并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又該說些什么,時不時的總是卡殼,卻還認認真真的,把每一件能夠想起來的事都說給她聽。 到后來,實在尋不出事情來說了,他終于說起了自己暑期時在街頭替人畫像的事。 說起這件事,他還有些臉紅,也說不出究竟為什么羞赧,或許因為在他心里這事情其實并沒什么出息,很不值得一提。 手就被她反握住了,再而后,衣襟那里忽而熱熱的,又很快涼起來,意識到是她的眼淚時,他一驚,下意識地要想抬頭。 她沒讓他看到臉,像也有些害臊似的,就把臉完完全全埋到他懷里。 小滿其實并不完全曉得她為了什么哭,就只緊緊地回抱住她,在她耳邊一遍遍喃喃,“不要哭,不要哭,我的事都會告訴你?!?/br> 她就這樣在他的懷里,又安心地睡了過去。 原本就只是小病,他又看顧她一天一夜,再到隔天,她就差不多好全了,也不再咳嗽了,只是身子還有些發軟,人也總不如平日里有神采。 她沒徹底恢復,小滿就總不讓她起來,做好了飯,就一天三頓地端到她面前,甚至真把她當成了小娃娃似的,一口口地喂她。 她心里羞赧,要想自己吃,小滿不肯依,她轉念一想,他沒幾天又要離家去上海,便由得他喂,末了,她還有些留戀不舍地伸手輕摸他的臉,小滿就一笑,稍微把臉一側,貼著她的手掌心慢慢地親著。 到她完全恢復,年也近了尾聲,再往下,又是別離。 小滿是初八清早出去的。 每一年,他剛出去的幾天,水杏其實都是不大習慣的,尤其是在半夢半醒的晨間,枕頭上,被套上,其實都還殘存著他的氣息,迷迷糊糊里,她難免總有一種錯覺,覺得小滿還在邊上,人也甚至不大想醒過來,到雞鳴,再到第一縷的日光曬進屋子里了,知道不能夠不醒過來了,就只有迫著自己醒過來,側在枕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著明晃晃的太陽灑在床上屬于他的那一邊。 這時候,她才終于清清楚楚地明白:小滿出去了。 這意味著,又要開始一個人度過漫漫無邊的春夏秋。 開春才復工,她就得了個想不到的任務——和劉掌柜一道去梁府領活。 這樁事原本一直是店里的老伙計興德的,但興德年時在家著了風,開春了還臥在榻上不起,劉掌柜就指了水杏和他去。 鋪子里有那么些能說會道的人,非要叫她一個不會說話的過去,別人還沒閑話,水杏自己心里就不安,劉掌柜看著她笑,說她只需要在邊上聽著記著就行,他知道她細心,說完了,他甚而還抬手輕拍一下她的肩——并沒真拍,而只是笑著做了一個要拍的動作。 她就驚弓之鳥似的朝后一縮,只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極了。 但這件事,卻不管她愿不愿意,就這么拍板下來。 上梁府去的那天春光明媚,碧空如洗,吹來的風里都挾著早春特有的草葉清香。 仍是那個高門大院的梁府,沒有什么大的變化,一進門,就看到三三兩兩的仆從彎腰清掃著地上的枯葉和樹枝。 水杏依稀記起來,上一回到這里來,是為了交付那些抵佃租而縫的布鞋,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天,也是像這樣風和日麗的早春天,小滿還很小,個頭都不到她肩膀,跟在她的身邊,還總不情愿靠近她似的負著氣。 現今回想起來,倒好像上一輩子的事情。 他們進了門去,劉掌柜和梁大奶奶商討著衣物事宜,水杏就立在邊上安靜地聽。 也沒幾年光景,梁大奶奶倒很明顯的衰老了,說不清是自然的衰退,抑或是梁三公子的失婚給了她過于沉重的打擊。 她仍像舊時那樣手執煙斗高高在上地坐在太師椅上,遮掩不住的沉沉暮氣卻從她面上的每一道紋路里發散出來。 她似乎是瘦了一些,兩個眼窩深深的往下凹陷,目光因此比從前更顯尖刻,然而這種尖刻,卻又多少給人虛張聲勢的感覺。 一進門,她甚至壓根都沒認出水杏來,動作神態也總跟不上人似的慢一拍,有時候正說著話,那一對渾濁的眼珠子就冷不丁長久不動地停頓下來,年久失修了的鐘表似的。 水杏突然明白過來一樁事,這世間,唯獨人的衰老是毫無轉圜希望的,注定只能一日更壞過一日。 或早或晚,大約人都總會有這樣一天。 連這間屋子,也仿佛沾染上了梁大奶奶的暮氣,變得沉悶壓抑。 隔了一道竹窗簾,外頭太陽正熾,隱約還聽得見熱鬧的鳥叫蟲鳴。 和這屋內,恰像是兩個世界。 她的眼前又忽然浮現起年初四時家里那一桌鮮活蓬勃的面孔來,不知道怎么的,竟有一些透不過氣。 好容易出了屋子,劉掌柜還尋陳管家有些事說,她就一個人先等在院子里。 吹著早春涼風,沐著明亮的日光,水杏好歹從那屋子里的沉悶中掙脫出來,但這么立著,手心里卻害病似的冒起一些虛汗來,人也有些輕微的恍惚,就聽見一個溫和的聲音,“你要緊嗎?” 她一抬頭,就與那微微笑著的男子對視了。 “要緊嗎?看你臉色不大好?!彼€沒回過神,梁三少爺又關切地再問一聲。 水杏有些不好意思,忙搖了頭,也向他一笑。 “又好些年沒見了?!彼恳曋?,臉上還掛著笑,卻又嘆息似的發一聲感慨。 早些年,梁三少爺似乎也是更偏好洋服的,如今年歲長了些,他反而穿回了長衫,頭戴一頂軟呢帽,圍一條長圍巾,倒更顯出一股子斯文相來。 說不上來他和過去究竟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但也絕不能說一些都沒有變。 兩個人這么停在當路,劉掌柜出來了,一看到梁三少爺,他又趕緊滿臉堆笑著迎上去寒暄,三少爺卻似乎并沒與他閑談的心思,三兩聲閑話敷衍地說過了,他就客氣地向他們知會一聲,“還有些事,我先走一步。再會?!庇执颐﹄x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