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復嫁(雙重生) 第70節
他一臉認真,沈遙凌差點笑出聲。 難道真不是老師私我也? 老師或許會對她寬宏大量,父親或許也會。 但是旁人絕對不會。 她的這些觀點,其他的大臣真的能夠接受嗎? 若是他們不同意的話,該怎么辦。 這個念頭一飄過腦海,沈遙凌腦袋中幾乎立刻浮現出一連串的畫面。 在她的想象中,旁人的指責、否定、輕蔑,栩栩如生。 看著這些畫面,她本來引以為傲的計劃,好像也變得黯然無光了。 沈遙凌忍不住瑟縮了下。 就在這時,她的腦海里還出現了一個十分具體的人。 大腹便便,戴一個鴨羽綠圍脖,滿臉橫rou,四十多歲年紀。 之所以會這樣具體,是因為這是她上一世親眼見過的人。 沈遙凌成婚后第一次隨著寧澹進宮覲見,就碰上這人。 當時她在殿外等候,寧澹不在,對方并不認識她,她也不知對方身份,便只往旁邊讓了讓,避免交談。 結果那人莫名其妙朝她走過來,一開始還掛著看似友好的笑容,問她是哪家的新婦。 又玩笑似的說她為何不守規矩,不跟在夫君身邊,獨自在宮中亂逛,是不是對夫君有什么成見。 沈遙凌當時有些懵。 這人話語冒犯,卻又在字里行間溜著玩笑的狡猾,讓人掂量又驚疑,想不透這人究竟是在同晚輩說笑,還是刻意欺壓。 好在寧澹立即出來了,喝住那人,讓沈遙凌轉過頭去。 沈遙凌依言照做,感覺到寧澹走過來站在她背后,擋住那人的目光。 這才緩緩放松,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方才在害怕。 害怕那個人滿臉橫rou的丑陋,說話時逼近的黑黃牙齒的斑駁。 更害怕的是,她一向自詡聰明,可在這種時候,她的聰明竟然失去了用武之地。她那時竟然在猶豫。 她既無法同樣以輕佻的姿態應付這樣油滑的言語,也沒有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巴掌,用手指上的寶石劃破那張骯臟的丑臉。 因為那時的她已經知道,就是這樣的人,可以一句話就取消她的學銜,讓她數年的努力付諸東流,讓她學會忍讓。 而她從學會忍讓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徹底失去了青春年少時所向披靡的甲胄,開始變得腐朽脆弱。 她害怕的是那個學會害怕的自己。 那之后沈遙凌再沒見到過那個人,也幾乎沒有再碰到類似的事。 但沈遙凌還是會時不時地想起那一幕,每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無能,察覺到自己的恐懼和猶豫時,她就會想到那張臉。 沈遙凌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小聲地嘟嘟囔囔。 “應該給老師戴個綠圍脖的?!?/br> 這樣效果更好。 魏漁沒聽清她在說什么,卻看出她在彷徨。 輕聲道:“你的計劃沒有問題,況且,它有一個使人想要相信的理由?!?/br> 沈遙凌茫然:“什么?” “它的信念?!?/br> 魏漁薄唇微啟,“當真面對那般天災,沒有人能逃脫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愿意相信‘人定兮勝天’?!?/br> “你就是那個反抗者?!?/br> “他們會愿意追隨你的勝利,而你,也應該相信自己?!?/br> - 沈遙凌氣吞湖海地回了家,昂首挺胸地蹲守在家門口攔住了沈大人,英姿傲然地表示要和父親密談。 大約真是老師給她擂的這頓戰鼓把她給迷暈了神。 也或許是那次模擬當真有效果。 沈遙凌發揮得特別好。 一點也沒緊張,甚至一點也沒卡殼。 她在父親面前侃侃而談,既沒將這位坐在面前的長者當做可依賴可撒嬌的至親,也沒將他看作高不可攀的威嚴朝臣,而是就像面對一個推心置腹的知交,同他介紹、與他商討,好似春雨潤物,帶著柔和的堅定力量。 沈大人的神情,從荒唐到好笑,又從好笑到好奇,逐漸變得凝重。 一個時辰后,沈遙凌從父親書房中走出來。 然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尖叫著圍著自己的院墻跑了整整五圈。 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真的說服了父親!父親答應她,會在百官會談上將這個想法提出來與諸位大臣商討,也就有機會上達圣聽。 沈遙凌難掩激動,她前世的妄想加上這一世的努力,終于有了初步的成果。 她覺得自己實在幸甚,從她決定開始做這件事起,她得到的都是支持和鼓勵,仿佛老天都在幫她,她甚至產生了一種縹緲的幻想,是不是自己重活一次就是為了完成這件事?是不是老天也認同她的想法,所以給她機會讓她實現? 所以,她最后一定會改變大偃的未來,對嗎? 不過,這種寄情于天命的念頭無憑無據,沈遙凌害怕自己越想越鉆入牛角尖,便不敢再想。 她要給自己找點事情來做,于是稍稍冷靜下來后,又急急叫了輛馬車,匆忙跑去老師家中報喜。 母親聽聞動靜,試圖攔她:“你還要去哪?等會兒宵禁了!” “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沈遙凌匆匆地走了,心里懷著巨大的喜悅,下馬車跑進巷子,一把拉開院門,又去推屋門。 可往常并不落鎖的門,此時卻從里面閂著,怎么也推不開。 沈遙凌扒著門縫往里瞧,什么也看不清。 只好一下一下地敲著門,不停地喊:“老師開門呀,我是沈遙凌,老師老師開門呀?!?/br> 沈遙凌一門心思想著等會兒見到了魏漁要跟他說什么,越想越高興,差點跳起來,沒注意到自己現在活像個不懂禮儀的無賴。 急促的敲門聲連續不斷,終于把人從里面給敲了出來。 門閂嘩啦亂響,被人從里面大力扯下,門扉唰地拉開,現出魏漁帶著焦急之色的眉眼。 “你……” 看到門外的沈遙凌,魏漁愣了愣。 沈遙凌看著他,也呆了。 魏漁眉心微微舒展,微訝:“你沒事?” 他額發全部捋在腦后,露出明朗溫潤的整張臉,面上還帶著一絲薄薄的水汽,五官濕漉漉的。 側落下來的長發還在滴滴噠噠地往下滴水,顯然是根本沒擦就跑了出來,衣襟也未拉好,外衣松松地攏在肩上,透出已經被沾濕的內衫,和小半截沾著水珠的鎖骨。 “我沒事?!?/br> 沈遙凌癡呆地說。 所以她到現在還沒想明白。 老師究竟為什么要藏著這張臉。 魏漁也察覺自己誤會了,抿了抿唇,倚著門框站直。 “既然沒事,為何急促敲門?!?/br> 沈遙凌回過神來,連忙道歉。 “對不起老師!我有好消息要跟你分享,所以著急了些?!?/br> 魏漁唇角勾了勾。 “嗯。你父親答應你了?” 沈遙凌用力點頭。 她眼睛很亮,聲音也比平時高一些,按捺不住似的跟魏漁分享:“對呀!我說完之后,父親還跟我討論了許久,非常感興趣!老師,我們的想法可能真的很不錯!” “我們?” 魏漁咀嚼著這兩個字。 沈遙凌連連點頭。 “沒有老師的話我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步的。老師,真的很謝謝你?!?/br> 沈遙凌道謝,想要鄭重些,只不過,眼神一落到魏漁身上,就不受控制地往那斜斜的、濕潤的衣襟上飄。 雨打柳枝似的,也太顯眼了。 魏漁似有所覺,竹骨般的手指捻著衣襟拉緊了,眼角耷落下來掃她一眼,溫溫涼涼的。 沈遙凌嘿然一笑,乖巧地收回目光。 “那、就是這件事,打擾老師了。我說完了,我先回去了?!?/br> 沈遙凌蹦蹦跳跳地下了臺階,走出院外,還在隔著院門朝他大力揮手,直到身影消失。 她那種明亮純然的高興幾近天真,仿佛能夠感染人,魏漁的眼尾也染上些許愉悅,對著無人的庭院無聲說了句“恭喜”。 只不過,有件事她說錯了。 就算沒有他,她也一定會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