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節
“好啊,”三娘子翻到第一頁,準備從頭再看一遍,“聽說,帝都還有全天下最好喝的酒,什么羅浮春,屠蘇酒,蘇合香酒……真想嘗嘗呀……” 濯纓仿佛又聞到了兒時那股淡淡的蘇合香酒的味道。 那是她母親最喜歡的酒。 然而,在濯纓的印象中,她母親喝得并不開心。 有關于大雍帝都的話題時常出現在兩人的對話中。 出身于帝都的蛇仙心情好的時候,會給望仙村土生土長的土包子描繪帝都風物,三娘子聽得很專注,并且會真心實意地想象要怎么花蛇仙答應給她的這筆錢。 買很多很多的醫書。 拜帝都有名的杏林圣手為師。 或許有一日,她能開自己的醫館,然后在醫館旁,置辦一個不大不小的房子,存上各種各樣的酒,邀請相識的好友共飲。 “……等我老了,還可以收一些女弟子,到時候我教她們醫術,靈胥就教她們識字……” 蛇仙愣了一下。 “你傻嗎?”靈胥白了她一眼,“等我傷好,我就要走了,我可是要修煉成仙的人,你以為我會一直待在這里嗎?” 三娘子從想象中回過神來,眉眼間的笑意倏然凝凍。 良久,她輕聲道: “這樣啊……” 輕嘆聲化在了幻境內飛逝而過的畫面中,又停在了某個似乎有些不同尋常的一日。 這是靈胥與三娘子第一次分開,傷勢已經痊愈大半的蛇仙需要一味靈芝,因為地勢險峻,她沒有叫上三娘子。 在采得靈芝回去的路上,她聽到了馬蹄聲與幾個男子的聲音。 “……前面就是望仙村了……” “望仙村……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br> “我聽人說,望仙村有個絕世美人,今日你我兄弟幾人恰好途徑此地,不如去瞧瞧,這窮鄉僻壤是否真有什么美人?” “不去,差事辦完,得回去向父皇復命?!?/br> “太子殿下的覺悟果然與你我不同……” 原來是人皇之子啊…… 蛇仙看著這群人離她越來越近,為首的少年身上有隱隱約約的人皇之氣。 看來人皇壽數將近,下一任人皇,就是這個…… “小心!” 靈胥看得太專心,竟沒注意到三娘子是何時竄出來的。 她似乎以為蛇仙要被馬蹄所踏,于是情急之下竟沖上前來,將那條金色靈蛇護在懷中。 馬背上的少年瞳孔驟然一縮。 凌亂的馬蹄聲,勒馬的嘶鳴聲,以及幾個皇子的驚呼聲混在一起,場面極其混亂。 為首的少年幾次試圖控住馬,但因為他方才那一下拽得實在太緊,馬匹受驚,最后到底將他從馬背上掀了下來,名貴的錦袍在山野泥地里滾了一圈,勾得破破爛爛,狼狽不堪。 “放肆!” 那少年摔得渾身都疼,怒火中燒地抬起頭來,看向害他墜馬的始作俑者,呵斥: “橫沖直撞!你不長眼睛的——” 視線落在那差點被他馬蹄踩死的少女身上時,少年像是一瞬間被人扼住了喉嚨,頓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什么。 三娘子抱著靈蛇,確認她沒事后才抬起頭來,冷靜地瞧著對方道: “抱歉,救蛇心切,一時沖動,害得公子受傷,你放心,我是望仙村的醫女,若公子不嫌棄我的醫術,我可以替你診治,若你嫌我醫術不好,我可以賠公子一筆錢,公子另尋名醫——您覺得如何?” 濯纓和其他人的視線匯聚在了那個呆愣愣失了言語的少年臉上。 若三娘子只是與濯纓眉眼相似,那么,這個看上去已然被三娘子迷得暈頭轉向的少年,則完全就是濯纓的少年版。 父皇。 太子殿下。 濯纓明白,眼前這個,就是還未繼位人皇的太子闕,她的生父。 命運從這一刻,終于進入了她所熟悉的軌道。 太子闕跟著三娘子回到了草廬中,三娘子檢查了他的傷勢,不算輕,但還好沒有傷到要害。 這樣的骨傷,三娘子沒把握,想忍痛給他一筆錢,讓她去前面更大的鎮子上尋個靠譜的老醫師,然而太子闕卻將錢推了回去。 “你治吧?!?/br> 他掃了一眼桌上整齊的醫術,和累得高高的醫案,望著她道: “沒關系,我相信你的醫術?!?/br> 三娘子有些意外,半晌才點點頭。 一開始,靈胥并沒有將這個人皇之子放在眼中,甚至還暗暗嘲笑,覺得這是天上掉下來給三娘子練手的工具。 但很快,她隱約有了些危機感。 這個少年會一瘸一拐地給三娘子折來沾著露水的花,會在被三娘子用拙劣的正骨手法掰得滿頭冷汗時安慰她說沒關系,還會在三娘子熬藥打瞌睡時,悄悄在紙上畫下她難得有點呆的模樣。 這都是靈胥不會做,也完全想不到的事。 三娘子有時候會有氣惱,但有時候又會被他逗得開懷大笑。 她的時間只有那么多,要采藥,要看病,現在又要被太子闕分走,留給靈胥的時間越來越少。 靈胥氣得在太子闕要喝的藥里面下巴豆。 太子闕畢竟是皇族子弟,對毒藥頗為敏感,并沒有真的喝下去,他拿著藥問起三娘子時,三娘子知道肯定是靈胥的惡作劇。 “對不起……你別介意,是我的一個朋友開玩笑放進去的?!?/br> “她為何要給我下藥?” 三娘子有些苦惱:“大約……是因為我沒有陪她去踏青?算了,我明日好好安慰她一下吧,我再去給你煎一碗藥?!?/br> 太子闕驀然抓住她手腕: “……什么朋友?是男子還是女子?” 三娘子意識到他是在吃醋,眨眨眼:“她叫靈胥,你猜她是男子還是女子?” 對于墜入愛河的女子而言,看著心儀之人為自己吃醋,也是一種樂趣。 隨著太子闕在望仙村停留的時日漸久,靈胥逐漸意識到,這兩人之間的火花一起,就如摧枯拉朽的火,燒得旁人根本無法撲滅。 靈胥只能含恨放棄。 “靈胥,你覺得我的名字好聽嗎?” 靈胥:“難聽死了?!?/br> “我也是這么同他說的,他就說,既然不喜歡,不如就改個名字叫阿姮吧,姮這個字,就是天上月神的姮,他說我就像天宮里的月神……” “其實三娘子也挺好聽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覺得這個寓意比他那個更好?!?/br> 坐在門口臺階上的三娘子捧著腮笑,眼角眉梢都是讓靈胥怒火中燒的甜蜜。 她沒有告訴靈胥,在她不在的時候,她與那個人已經對著天地山河拜了堂,但他說這個不夠隆重,不夠正式,他要回趟家,正式讓家里人向她提親。 但臨走前,太子闕才終于向三娘子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三娘子被嚇壞了,眼底的情意頓時散了個七八分 。 “……我之前以為他是個有錢人家的公子而已,沒想到他竟然是太子闕?!?/br> 她做不來太子妃,也無法忍受與別的女子分享同一個夫君。 三娘子搖搖頭,已然決定忘記這個人。 不過他起的名字她很喜歡,她決定自己以后就叫林姮,就當做是對這段時間,對這個人的一點念想了。 蛇仙的傷勢痊愈,不再需要寄宿在阿姮的識海內養傷。 但她擔心阿姮跟著她去帝都會遇上太子闕,所以讓她留在望仙村,而她花了十日往返了一趟帝都,將允諾給她的錢交給她。 蛇仙繞著她的手腕纏了一圈,認真道: “要做一個真正的醫師,開自己的醫館,再教一大群女弟子,別趁我不在的時候,去給那個狗太子做妃子,知道嗎?” 阿姮抱著一大堆的金子,眉開眼笑。 “我答應你,我不會的?!?/br> 頓了頓,她又輕輕拽了拽小蛇的尾巴。 “真的要走嗎?跟我待在一起,就不能修道成仙嗎?” “當然了,想要成仙,自然要去靈氣充裕的風水寶地修行,你這里怎么修得了?” 眉眼清淡如月的少女輕嘆一聲,松開了她。 “靈胥,在我老死之前,你要記得回來看我啊?!?/br> 飄走的蛇仙回眸看她一眼。 想要成仙,就要了斷塵緣,她怎么能隨便回到塵世? 不過靈胥什么也沒說,就這樣回到了杳無人跡的深山密林中。 之前太子闕出現的那一次,眾人便發現,這幻境中真正的主角并非是濯纓的母親,而是這一世作為蛇仙歷劫的靈胥。 隨著靈胥回到深山中修行,眾人也就再也看不到望仙村的畫面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結局。 阿姮成了姮妃,太子闕成了人皇帝闕,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皇后,最后姮妃生下了一個女兒,沒過幾年便從大雍皇宮中消失。 雨師瑤有些無法理解,喃喃出聲: “……這中間發生了什么???濯纓公主的母親不是都放棄那個人皇了嗎?那個蛇仙也給了她錢,她為什么不繼續學醫,跑去當了什么姮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