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你發燒了,我帶你去看醫生?!彼院喴赓W地說道。 喻年燒得迷迷糊糊,人也還沒睡醒,靠在祈妄的肩上,有氣無力的,腦子里卻還記著這個人拒絕自己的事情,很不高興地偏了偏頭,不想祈妄抱他。 但祈妄根本不管,直接把喻年抱了起來,疾步走下樓梯。 在下最后幾節臺階的時候,他遇見了剛回來的小谷一行人。 褚赫君驚訝地望著祈妄懷里的喻年,“這是怎么了?” “發燒了,”祈妄冷著臉,沒有停留,“我帶他去看醫生?!?/br> 他已經打好了出租車,一出民宿就把喻年塞了進去,徑直去了最近的診所。 還好診所里不忙,很快就到了他們,醫生一量,39.6。 醫生咦了一聲,說,“怎么燒得這么高的?” 喻年還靠在祈妄懷里,他其實已經稍微清醒了一點,卻不愿意說話,像個大號的玩偶,隨便人怎么折騰。 醫生讓喻年去做了檢查,發現還有細菌感染,合并食欲不振,全身無力等癥狀,干脆給他又開了點滴。 “這幾個藥也拿回去,掛完水就可以回去了,有胃口了給他點個晚餐?!贬t生說道。 祈妄低聲說謝謝,扶著喻年去了輸液廳。 輸液廳里沒有人,只有喻年一個在掛水。 祈妄征求過護士,點了一份外賣,是好消化的粥和點心,很快就送了過來。 他把盒子打開,勺子塞進了喻年手里,低聲說,“沒有胃口也吃一點?!?/br> 喻年看著碗里的南瓜粥,遲疑地眨眨眼,他剛才一路上都沒說話,直到此刻才輕聲說了句,“謝謝?!?/br> 他舀了一勺南瓜粥放進嘴里。 診所里是冷白的瓷磚,冷白的燈,一切都冷冰冰的,白得晃眼。 他像是被刺激了眼睛,眨了眨,莫名覺得眼睛有點疼。 輸完液后,祈妄就帶著喻年回去了,餐廳里其他人已經坐著大巴回去了,餐廳明天就要正常營業了。 祈妄剛剛跟宋云椿商量過了,他跟喻年都再請一天假,明天晚上他再帶喻年回去。 “喻年嚴不嚴重啊,”宋云椿的聲音很擔心,“我可以再包個車帶他一起回來,這里醫療條件一般,會不會治得不太好?” 祈妄看了喻年一眼,喻年輸液后精神明顯好很多了,洗漱完裹著被子坐在床上,只是還有點蔫蔫的。 “應該沒事,”他說,“已經退燒了,也拿了藥。明天應該就沒事了?!?/br> 宋云椿松了口氣,“那你有事告訴我啊。我也不回去,有事情你就喊我?!?/br> 祈妄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室內又恢復了沉默。 祈妄扯松了領口,也沒避諱喻年,照常脫了上衣去浴室洗澡。 出來后,他坐在喻年的床邊,又給喻年量了一遍體溫。 36.7,不燒了。 “你好好睡一覺,明天應該就好了?!彼f。 他幫喻年掖了掖被角,起身想走,轉身的時候卻被喻年抓住了手腕。 屋子里白熾燈幽幽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喻年攥著祈妄的手臂,順著手腕滑下來,又輕輕握住了祈妄的手掌。 他的指尖輕輕摸著祈妄手背上的疤。 “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他還是不死心,因為生病,他的聲音很嘶啞,也很輕。 祈妄的手指蜷縮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轉過身看向喻年,“我們不合適?!?/br> 是不合適,而不是不喜歡。 喻年攥著祈妄的手指更用力了,他費力地撐著身體,下意識前傾。 “哪里不合適了,”他死死盯著祈妄,“因為我是男生嗎,還是因為我,我性格不好,給你添了太多麻煩?” 他慌不擇路,開始挑起自己諸多毛病。 可祈妄卻搖了頭。 祈妄轉過身,思忖了兩秒,在喻年旁邊又坐了下來,床墊輕輕下陷。 他真不是一個會處理感情問題的人。 向他投來愛慕的人很多,可他向來不具備耐心,除了干脆利落的拒絕,什么也沒有。 可喻年不一樣。 他不想讓喻年傷心。 他望著喻年,像看一個短暫掠過他人生的幻影。 他說,“你為什么會喜歡我呢,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我?!?/br> 看喻年要出聲,他搖搖頭,制止了喻年說話。 “我知道你想說你跟我相處了幾個月,但在這之前呢,我是怎樣長大的,有過怎樣的經歷,又為什么停學嗎?” 喻年被問住了。 他確實不知道。 他也是第一次這樣聽見祈妄說出“停學”兩個字。 祈妄頓了頓,“宋云椿沒有告訴過你吧,我是被勒令停學的,高考前跟人起了沖突,打架斗毆,性質惡劣,被學校處分了?!?/br> 他說得輕描淡寫。 他這陣子在喻年面前,總是一個寡言溫柔的形象,可是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卻從骨子里透出一股冷漠,跟他平常的樣子一點也不一樣。 喻年不由怔住。 祈妄繼續說,“我跟你說過我是孤兒吧,可是十三歲以前,我根本不在c市,我成長的環境是你難以想象的糟糕,天好像永遠是灰的,沒有人教過我是非對錯,后來我去過很多地方,四處流浪,睡過橋洞,跟野狗搶過吃的,我什么都做過。一直到有一次被抓了,才被移交給社區監管,送進了福利院,開始上學,過上了一點正常的日子?!?/br> 他撩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那條傷痕累累的手臂。 “你不是一直奇怪我身上怎么有這么多傷嗎,”祈妄把這只手攤在喻年面前,那上面的傷痕多得數不清,而在祈妄身上,其實還有更多,他的背上,腿上,全是傷痕,喻年都看見過。 “這一條是野狗咬的,這一條是在街頭跟人打架,被人用棍子留下來的,這一條,是我有次躲進了一個廢棄工地,結果被鋼筋劃了手……”祈妄一一數給喻年聽,聲音平靜,這些傷痕當時都是很痛的,但是時間過去這么久,已經麻木了。 他看見喻年臉上的震驚,還有掩飾不住的痛苦,像是在替他傷心。 他又住了口,輕輕偏過臉,不與喻年對視。 其實還有很多條傷痕,更早,早到他還是個孩子就留在了身上。 但他不想講給喻年聽了。 他想要嚇退喻年,卻也不想在喻年眼中看見對他的可憐。 他對喻年說,“不用這樣看著我,我以前真不是個多好的人,一個討生活的孤兒,跟街頭的小混混也差不多,后來我被福利院送去上學,有地方住,有書念,認識的人也對我不錯,教了我一些手藝,已經算是幸運了。這個紋身也是我自己紋的,想擋一擋傷疤,免得嚇到人,沒想到紋了更惡心?!?/br> 惡心。 他說起這兩個字平平淡淡。 但這就是他對曾經的自己的概括。 他感覺到喻年攥著他的手很緊,緊得他甚至能感覺到一絲疼。 他說,“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說我有多不幸,而是想告訴你,我們兩個人,實在是云泥之別?!?/br> 他終于轉頭看向了喻年。 喻年一臉的茫然,眼圈紅紅的,看著無措又可憐。 他怔了怔,冷硬的臉終于柔和了一點。 他遲疑著,試探地,終究還是輕輕摸了摸喻年的頭發。 真軟,像小貓一樣。 他說,“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根本沒有你想的好,我的人生是一路向下的,沒有正常的家庭,甚至沒有太正常的教育。你這樣家教良好的學生,跟我根本是兩路人,你的家里不會同意你跟我在一起,而你在真的跟我相處以后,也會意識到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過路人。你身邊多的是品學兼優的同齡人,長得好看,家境也好,他們都會喜歡你,可以陪你一路長大?!?/br> “而我不行?!?/br> 而我不行。 祈妄說出這四個字,心底也跟著震動了一下。 他不是喻年,天真又執著,以為有愛情就能戰勝萬難。 他這樣的出身,這樣的經歷,就像是喻年腳底沾著的污泥,只會弄臟喻年雪白的人生。 他們不是杰克和露絲,即使他也曾為喻年作過畫。 現在喻年確實迷戀他,像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人,心思簡單,滿懷悸動,只要跟他貼近就覺得滿足。 可有朝一日,喻年會長大的。 他會發現自己走了眼,眼前這個人也并不是閃閃發亮的鉆石,而是一粒隨處可見的塵埃。 與其到那時再變得千瘡百孔,不如干脆就不要開始。 就像他在摩天輪上告訴喻年的一樣。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喻年的臉頰,但是真的碰到了,又像被燙了一樣收回來。 從他說出“云泥之別”那句話,喻年就一直在流淚。 喻年沒有昨天哭得那么歇斯底里,可看上去卻是更傷心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像是怕發出聲音驚擾了誰。 可是他喉嚨里又克制不住地發出嗚咽,像是喘不過氣,幾乎像個哮喘病人。 祈妄不免覺得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