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新朝 第46節
紀榛半捂著耳朵,吩咐,“吉安,把門窗都關嚴實了?!庇值诺诺排艿杰涢缴夏帽蝗鞇炞∧X袋,隔絕了大部分嚎叫聲。 殺雞儆猴著實有用,這一通血淋淋的責罰之后,府中再聽不見非議聲,奴仆也不再敢輕慢紀榛。 從前在沈府的景象并未有所改變,只不過身份掉了個彎,輪到紀榛對沈雁清愛答不睬——沈雁清一散值就到紀榛跟前晃,時常帶些可口的點心,又主動與紀榛談及每日事宜。 雖點心大多數都落到吉安的胃里,紀榛也總是關著耳朵不聞不聽,但沈雁清攢足了耐性,試圖一點點將本就稀薄的溫情尋回。 收效甚微。 有一回沈雁清正和紀榛說著話,紀榛像是煩不勝煩,直接跑出了廂房。沈雁清步行去瞧,紀榛蹲在半抽了嫩芽的花團前,嘴里嘀嘀咕咕說著話,“小春枝快發芽,快長大,快開花.....” 紀榛寧愿跟花花草草此等啞物交談也不愿搭沈雁清的腔。 沈雁清又覺好笑又覺可愛,可也深感到紀榛從他掌心流失的無力。他凝視抱腿蹲著的紀榛,不知從何時起,紀榛留給他的皆是拒絕的背影,似是隨時準備著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可掌控的地界。 沈雁清心口一跳,不由自主地上前確認紀榛是真切在眼前。他手一碰到紀榛的肩膀,紀榛就猛地抬眼瞪他,圓眼一貫的清澈澄亮,卻不再盛滿盈盈眷慕。 暖融春日點不亮紀榛眼里曾有的熱意。 紀榛的反抗是無聲的,甚至是怯懦的,但哪怕沈雁清在他身上栓了一條繩索,他也定會將這條繩索繃直,走至活動范圍的最遠處。 沈雁清被泛著冷意的眼神刺痛,慢悠悠地收回手,紀榛又低頭擺弄嫩芽。 不多久,紀榛就發現門前移植了一叢新枝,沈雁清告訴他是牡丹花,再過不就定能結團。 新枝栽道院里的第二日,沈雁清再去看,底根都被人為鏟斷,絕無開花可能。 想也知曉是紀榛的杰作。 面對沈雁清的質問,紀榛坦蕩承認,“我不喜歡牡丹花了?!?/br> 他說得太誠懇、太真摯,沈雁清再難以維持端靜,抓著他到院里,明知花根已斷,卻仍執意地要紀榛給牡丹翻土澆水。 紀榛杵著不動,言之鑿鑿道:“根已經斷了,澆再多水也活不過來.....” 瞧見沈雁清森冷的眼神,終是有幾分怯意,聲音弱下去,“開不了花的?!?/br> 沈雁清喉結微動,置若罔聞,執拗地給牡丹叢蓋土澆灌。 連才疏學淺的紀榛都知曉月缺難圓、星滅光離的道理,茹古涵今的沈雁清卻仿若無法領悟。 牡丹花自然沒能救活,不出兩日就成了枯枝。紀榛將根葉拔了起來,葬在了凝土里。 花開花敗,緣起緣滅,皆不如人愿。 — 新春方至不久,本該是新年新氣象,一場毫無預兆的瘟疫卻突然在大衡朝的土地上蔓延開來。 瘟疫從京都以北地界初使,發于錦州,起先只是發熱的癥狀,當地官員皆不大重視,亦未上報,等病狀演變為咳血才察覺不對勁,而這時染病的百姓已累積成百上千,且分散四方。 為阻止瘟疫擴散,天子下令關閉京都城門,召集朝臣商量防疫事宜。 一時間,京都百姓人人自危,皆擔憂瘟疫會踏破城門,沒日沒夜的熏艾草,滿城白霧繚繞。 金鑾殿上七嘴八舌。 “城門開不得,若是染病的百姓進了京都,哪能得了?” “依臣之見,當務之急是派官員到疫地,安撫人心?!?/br> “太醫院要早些研制出防疫藥方.....” 你一言,我一語,爭議不休。 天子李尚徽沉重地打斷議論的臣子,“眾卿家,誰愿前往疫地治災?” 滿殿沉寂,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垂下官帽。 這瘟疫堪比毒蛇,已有幾十人不治喪命,在疫方研制出來之前,險惡異常,若是不小心感染,便極有可能是要命之事。 “好啊,出法子你們一個比一個厲害,當真需要你們去治災,都不敢說話了?”天子震怒,“這就是我大衡朝選出來的父母官!” 危機當前,只見一道靛藍身影行至殿中。沈雁清拱手道:“臣愿前往疫地?!?/br> 此聲猶如擊玉敲金,發聾振聵。 陸塵見此,亦邁步行出,“臣愿隨沈大人一同前往?!?/br> 兩道如玉身姿不矜不伐立于金鑾殿,皆是瓊枝玉樹的狀元郎。 天子欣慰,即刻準奏,明日啟程。由二人帶領太醫院院判及五名太醫前往疫區。 一下朝沈父等不及回府便火急火燎地將沈雁清拉至一旁,斥道:“疫地兇險,自有那孤家寡人者授命,你家中有父有母有妻,輪得到你去當這個欽差大臣?” “父親,我入仕之前你曾教導我為官者當解民倒懸,怎的如今倒改了口徑?若文武百官皆只顧自身,何人為民請命?” 沈父一拍大腿,“你真是,叫我和你母親怎么辦呢?” 沈雁清沉吟,“我既擔得起百姓喚我一聲沈大人,便不能愧對這身官服?!?/br> “沈卿心懷百姓,本殿甚感欣慰?!崩钅轰ё蚤芟滦衼?,深深望著沈雁清,“副史大人當以有兒如此為榮?!?/br> 距沈雁清遞辭呈已有十日,那封辭呈最終并未抵達天子手中,而是轉交到了三皇子府,他辭官自然未能成功。 “沈卿,借一步說話?!?/br> 二人走至木欄旁,低語聲散在風里。 “天下美人無數,縱紀榛有過人之處,本殿也當真不解他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讓你不惜辭官表態。你救紀決在先,護紀榛在后,一而再再而三忤逆本殿,若本殿真要問罪,豈是你辭官就能作罷?” “你與本殿相識八載,苦勞深功,本殿非背信棄義之人?!?/br> “本殿信你良臣不效二主之心,今日你我不以主臣相稱,我姑且應承你不動紀榛,但你如此縱著他,當釀成大禍,只望你莫要為藍顏棄前程?!?/br> “疫區兇險,自行保重?!?/br> — 沈府煙霧裊裊。 紀榛被點燃的艾草嗆得咳嗽不止,想要往屋外跑,吉安邊咳邊攔,“公子,瘟疫可不是玩笑,你且忍一忍?!?/br> 紀榛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手驅趕著霧氣,“這未免也太熏人了.....” 一刻鐘后,主仆二人紅著眼睛坐在凳子上直流淚。 紀榛看著吉安滿,忍不住咳笑道:“吉安,你流鼻涕了?!?/br> 吉安隨手一抹,“公子就知道笑話我?!庇峙苋ゴ蛩?,“我拿濕布給公子擦擦臉?!?/br> 跑到門外,險些撞著前來的沈雁清。 紀榛一見到門外之人,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與沈雁清靜看無言。 吉安很快打了水回來,擰了布要給紀榛擦拭,沈雁清接過道:“我來吧?!?/br> 紀榛躲避,“我自己.....” “陛下準我前往疫情治災,明日卯時便得啟程?!?/br> 說話間,沈雁清一手半抬紀榛的下頜,一手拿濕布輕拭臉上的淚痕。紀榛神情怔愣低看著對方,半晌才反應過來沈雁清的話,抿緊了唇。 沈雁清神色淡然地注視著紀榛,又說:“此次前去不知何時才會回來,待會與我同桌用膳好么?” 紀榛垂眸不說話。 等傳了膳,沈雁清正想拉著紀榛坐下,紀榛卻還是和往常一樣端了碗走到小幾。 吉安拿了方盤給紀榛布菜,沈雁清靜默,沒有再開口。 一頓飯吃得沉默至極,再好的美味佳肴也在如此凝重的氛圍里失了味道。 沈雁清吃得不多,仍有要務在身,不到兩柱香便去了書房。 吉安這才說:“沈大人要去治疫?我聽說這次死了不少人.....” 紀榛咀嚼的動作一頓,又狀若無事地塞了幾口飯把兩腮都填滿。 月銀如水,紀榛躺在榻上,翻身背對。 他如今不肯和沈雁清同房,更別說同床。沈雁清一旦上了塌,他若無法離開就瞪著眼睛整夜不睡覺,幾次下來沈雁清也便不勉強他了。 “紀榛,”沈雁清站在塌邊,“你不和我道聲離別嗎?” 紀榛盯著雕花看,牙關咬緊。 沈雁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像是終于忍受不了,一把擒住紀榛的肩膀將人帶著坐起來。紀榛木然的神情在燭影里清晰可見,于是再多的質問也似沉了湖底,“你.....” 沈雁清闔眼掩去痛色,松開紀榛,“睡罷?!?/br> 紀榛目視之走到屋里架起的臥榻睡下,又拿背影對著沈雁清。 他知道沈雁清定在看他,背脊微微僵直著,眼里也不自覺地浮起些水汽。 沈雁清去哪處,是死是活,又與他何關? 紀榛死死地抿著唇,閉上潮潤的眼睛,再次無聲確認,他當真一點兒也不在乎。 作者有話說: 沈大人(邊收拾行李邊流淚):再見,還會再見嗎老婆,再見的時候你要幸福好不好?老婆你要開心,你要幸福,好不好,開心啊,幸福??!老婆!老婆!老婆沒有你我怎么活啊,老婆你跟我走吧老婆555555 第46章 天蒙蒙亮,沈府便已經忙活起來了。 沈母得知兒子要前往疫地治災,哭也哭了,攔也攔了,終究是無法阻止,一大早就到主院找沈雁清,送來內縫了平安符的外袍。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母親放心,我定會照顧好自己?!?/br> 沈母誒了聲,一抹眼,往空無一人的走廊看去。 沈雁清扶著母親出院子,若有其事地說:“紀榛昨夜擔憂得整宿未眠,是我不讓他出來相送?!?/br> 話是這樣說,沈雁清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往身后瞧??芍钡阶叱鲈洪T,走至府門,他的身后都再不見從前追逐他的身影。 昨日得令前往疫地后,沈雁清曾找過易執,交給了對方一封信箋。 他這樣同對方講:“主臣終有別,三殿下的話我不可盡信。在這京都,我最信任的莫過于你與裕和,此次前去疫地治災,我放不下紀榛,特把裕和留下,一旦有變,他會去找你。你即刻打開這信,按信中所言照做,雁清不勝感激?!?/br> 主臣相處一旦生了嫌隙,便如同裂開的布帛,明面修補得再如何完美無瑕,內里也暗藏猙獰的針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