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骨頭 第55節
林錯看了好一會兒他的自導自演,剛要說話,卻被一只手給按住了。 一只手悄無聲息的過來,帶著絲絲涼意按住了她剛才搭在椅凳上的手,涼意自手背覆蓋的瞬間,林錯身子悄然緊繃,但落在外人的眼里,她也不過是直了直脊背。 江疑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再等等?!彼惺艿剿燥@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敲了幾下,漫不經心的向她傳遞了這樣一條信息。 雖然一時間沒有想通江疑的做法,但林錯還是認同了這個做法,并且不著痕跡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用來審訊的房子,從來都是令人窒息的地方,更別說是這樣令人窒息的南方夏日,還有個令人糟心的前提是,空調是壞的,滿目的壓抑沉重,帶著火燒火燎一般的悶熱,以及并沒有什么用,反而嘈雜的讓人想要發狂的風扇嗡嗡聲音。 喬立偉沒過多久就崩潰了——他實在受不了這兩人那仿佛將他看穿,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的眼神了。 “我說!”汗珠吧嗒一聲掉在地板上,他只覺得嗓子眼火燒火燎的疼:“我就是有點兒見不得人的愛好,可我一直都很有分寸,我不可能殺人的,當時我已經離開了,真的,我發誓,兇手一定是我之后去殺的人,我真的只是去睡了她一次!” “睡了一次?”林錯漫不經心:“根據我們的調查,譚燕妮的后背有很多鞭打傷,施暴人很注意分寸,達到自己靈魂窒息的同時并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沒有個幾百幾十次,達不到那樣的效果吧,喬立偉先生?你有臉說你就睡了一次?睡了一次,你就著急忙慌的燒紙錢去了?怎么,怕她冤魂索命???” 自己的不堪與墮落被人如此輕描淡寫的說出來 ,喬立偉臉色煞白,林錯卻只是冷然一笑,有些人就是這樣,那些見不得人的,用傷害別人來獲取的低劣享受,私密無人時可以坦然的攤開在人性面前,但被人毫不留情的揭開時,第一反應竟也是羞愧難當,顧念的先是自己那張臭皮囊之下的臉面。 最起碼的敢作敢當都做不到。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輕輕搗了搗江疑的手肘。 “反正不是我!”喬立偉顧不得其他了,他激動的站起來,卻被鐐銬禁錮著,有些狼狽的退了回去,顧不上手腕的疼痛辯解道:“我真的只是偶爾,偶爾做一次,我沒有天天做過!我只是覺得,我剛做過她就死了,換了誰也害怕!” 江疑又敲了敲桌子,那雙沉靜冰涼的眸子倏然射向喬立偉:“所以,你把譚燕妮作為你掙錢的工具,你用大筆的賠償金和她已經無力維持的生活為誘餌,逼迫她從一個略顯干凈的女主播,淪為一個沒有人格尊嚴的暗娼,是嗎!這才是你害怕的點!” 驟然而起的一聲“是嗎!”讓喬立偉險些從椅子上滑落下去,奇怪,明明是這么炎熱的夏日,他卻只覺得冰冷從腳底板直竄他的頭頂。 林錯的目光,只是輕輕的落在自己剛在寫下的字。 “蘇荷說,譚燕妮的房子里經常有不同男人進出?!?/br> 第九十六章 同學 一場暴雨急促而來,非但沒有打破這個城市的悶熱,水汽還未蒸發時太陽又顛顛的露了個臉,更顯潮濕了。 只要林錯在組里,劉檬那姑娘定時定點的來給她換藥,林錯換了個藥再回來的時候,瞧見重案組倒是比平常熱鬧了幾分。 “陸科?”她走過來才看到被尋一誠他們圍在中間的陸英:“你們那邊是有什么發現?” “有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幫得上你們?!标懹⑹掷镞€提著個電腦,此時往桌上一放開了機:“這是我們通過現場血腳印和手印的分布狀況模擬出的一個現場情況,你們看看有沒用吧?!?/br> 林錯一挑眉,看了江疑一眼,見他并不在這個陣容里,而是在不遠處漫不經心的擺弄著手機,眉間似乎還有隱隱的愁容。 她很快收回目光看向陸英:“看看?!?/br> 隨著刑偵技術的發展,通過案發現場的情況模擬案發現場已經很普遍了,陸英打開電腦,登錄了一個警局專用軟件,畫面上先是一片黑,加載后才出現了模擬人,畫面上受害者受傷后的路線先是在屋子里亂竄,然后體力不支跪爬在地上,最終停留在門口,而施暴人站在屋子里唯一沒有血跡沾染的地方——門口,兇手蹲下身來,給了受害者最后的致命一刀,然后開門離開。 光是這一段動畫一樣的畫面或許很難讓人產生什么共鳴,但是當見過那血腥現場的親歷者將畫面填滿的時候,驚恐的受害者,冷眼旁觀甚至有些享受這恐怖游戲的加害者的面容被嵌入血rou皮囊之后,才會感受到什么叫惡寒。 面對這樣血腥的現場,兇手當時是什么感受?快活?害怕?還是冷眼旁觀? “你們也看完了?!标懹⒄f:“有啥幫助嗎?我花了好長時間才解析了腳印和手印血跡的色深淺?!?/br> 說到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看到了沒,這碩大而又象征著勤奮的黑眼圈?!?/br> 林錯回了他一個算是溫和的笑:“有,至少現在可以確定幾個信息?!?/br> “什么?” “第一?!绷皱e拿起筆在面板上開始寫:“經過對喬立偉和李凱的審訊,我們得知,在大額違約金和不景氣的直播成績面前,譚燕妮被喬立偉和李凱威脅成為了暗娼,平時接一些上門服務來維持自己的生活,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第一個死者張瑤,也是同樣的經歷?!?/br> “第二,審訊中我們發現,喬立偉雖然是九天傳媒的老板,但就是個酒囊飯袋,公司的主要經營其實在經紀人李凱手上,喬立偉交代,譚燕妮的客人都是李凱篩選的,原因你們應該也想得到?!?/br> 尋一誠立馬道:“因為譚燕妮接的都是一些有特殊癖好的人,從譚燕妮身上的痕跡來看,這些人都是老手,所以要經過篩選才能讓譚燕妮接客,是嗎?” “對?!绷皱e點了點頭,旋即眉目一冷:“所以李凱一定有一個名單,我們試想一下,兇手為什么可以很安全的進入譚燕妮的房子,他是不是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更或者說,兇手是冒充了這些客人中的一員,讓譚燕妮放松了警惕,最后實施了殺害?” “那還等什么,讓那個李凱交代名單啊?!标懹⒉辶艘痪湓?。 江疑擺弄完他的手機,但這中間他們說的話卻一字不落的進了他的耳朵,此時他收起手機走過來,說道:“這個李凱是個心思深的,不怎么配合我們的工作?!?/br> “也就是說,他不交代這個名單?”陸英看向江疑:“不應該啊,你江疑再加上林隊,你們兩都讓他交代不了?” “老陸?!苯伤菩Ψ切Γ骸拔覀冸m然一個帥一個美,但我們可不是神?!?/br> 陸英驚詫于向來悶sao的在靈魂深處的江疑今日怎么sao到了表面來,剛鄙夷的瞪了他一眼,就見江疑忽的語氣一涼:“經不起事的老板都交代了,按道理這時候他早交代早解脫,既然不交代,那就意味著,這背后還有更深的水?!?/br> 林錯已然順著他的話想到了什么,迅速看向車宇:“車宇,立刻調查李凱的情況,家庭,感情,朋友,一個不落?!?/br> 車宇立馬應聲而去,林錯的聲音還在繼續:“尋哥,薛哥,提審張瑤公司的老板,看能不能挖出一些新鮮的?!?/br> 尋一誠和薛文博立即開始行動。 陸英看著這幫大老爺們這么聽話都有些詫異,不禁問林錯:“林隊,我能采訪一下,你是用什么征服了重案組這幫直男嗎?” “智慧?!绷皱e這次的笑意更加真實,大有事了拂衣去 ,深藏功與名的架勢。 “在下佩服?!标懹⒆隽藗€抱拳的動作:“車宇和老尋這兩人我還能理解,老尋嘛,永遠是老好人一個,沒什么脾氣,跟誰都過得去,車宇就更簡單了,沒心沒肺,可這個老薛,倒讓我有點好奇啊?!?/br> 林錯漫不經心的,重新點了他電腦上的畫面開始看,隨意問了一句:“怎么?” 陸英也當是隨口一說:“老薛這個人啊,曾經跟過一個省局的刑偵隊隊長,也是巧,那人跟你一個姓,叫林木,你聽說過嗎?” 江疑的目光猛然瞥見俯身看著電腦屏幕的林錯,見她后背倏然間有些僵硬,短暫的沉默后林錯依舊漫不經心的說道:“好像聽說過,怎么了?” 陸英自顧自的說著,并未發現她的異樣:“老薛是林木親自帶起來的,他那時候啊,比現在更莽,遇事都不過腦子的,要不然也不會被調到咱們市局來,只可惜啊……” 陸英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只可惜啊,老薛這把好刀,林木隊長還沒磨好老薛這把好刀就犧牲了,我記得,老薛當時跟我出一個現場,聽到這話,這鐵血硬漢難過到進了醫院,當時嚇壞我們了,關鍵是,他當時一滴眼淚都沒有,一句哭聲都沒有,直接暈了,要不是大夫說悲傷過度,我們都不知道?!?/br> “行了,你還說上癮了?!苯膳牧岁懹⒁话眩骸霸摳陕锔陕锶?,知道我們多忙嗎?” 陸英嘿嘿一笑,收斂了雙眸里的遺憾:“我這不是正準備走嗎,咋還趕上人了,林隊,你還看不,要不我先把電腦留在你這?” 林錯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并未聽到陸英這句話,陸英還有些奇怪,跟江疑嘀咕著:“這是咋了,林隊是不是又發現什么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林錯猛地起身,將電腦合起來遞了過去,臉色自然看不出什么,語氣隨意地問道:“沒想到薛哥還有這一面,我沒聽他說過?!?/br> “估計老尋他們都不知道吧?!标懹⒄A苏Q劬Γ骸巴低蹈嬖V你們,我跟老薛是大學同學,關系且好著呢,要不是他調過來,我也不會想著來市局?!?/br> 陸英和薛文博是大學同學,這事就連江疑都是第一次知道。 “他這個人自尊心強?!标懹⒁呀浺庾撸骸斑@些事肯定不愿意說出來,你們可千萬別告訴他是我說的啊?!?/br> 林錯笑了笑,點了點頭,笑容略顯僵硬,只是陸英看不出來。 第九十七章 重點 “有一個問題?!本驮诹皱e還有些出神的時候,江疑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沉思。 “什么”她有些茫然的看他:“什么問題?” “一開始,我們都認為這是一個連環殺人案,是吧?”江疑拿起她剛剛放在桌子上的筆,轉身在兩個受害人的照片下寫了幾個數字,看出什么來了嗎? 林錯陡然盯著那代表著日期的數字,忽的眼眸一亮:“時間,是時間,時間間隔!” “對?!苯稍趦蓚€時間下畫了兩條連接的線,寫了一個數字:“五天,從殺害張瑤再到殺害里譚燕妮,兇手只用了五天,今天是我們接到報案的第三天下午,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他真的是連環殺手,再過兩天,不,準確的說是一天零七個小時不到,兇手會進行第三次作案。?!?/br> 林錯心里陡然一驚:“可我們現在根本無法鎖定第三個受害者!” 見她的注意力轉移了過來,江疑心里散了口氣,繼續說著:“我總覺得,將兇手定位在連環殺手的身份上,有些過于局限了,你不覺得嗎?” 林錯眉頭一擰,沉默了半晌:“你的意思是……” “這個案子里,乍一看兩個死者的共同點很明顯?!苯稍诿姘迳蠈懼骸吧矸?,都是主播,且被公司放棄,卻因為巨額賠償金無力離開,死因,都是被人弄暈,嘴里塞滿舊報紙和舊塑料瓶的碎屑,然后縫住嘴巴,死者在劇痛中醒來,然后被兇手折磨,身中數刀,忍受了巨大的折磨后一刀致命?!?/br> 他說完等了等,任林錯看著面板上的圖畫和漢字思考。 “兩個死者嘴部的縫紉技巧確認過,是同一個人沒錯?!绷皱e再開口的時間有點久:“所以是連環殺人案的可能性很大,但如果到時候不會出現第三個受害者呢,兇手是不是只是為了殺這兩個人?還有,我們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個問題?!?/br> 江疑挑了挑眉,作出傾聽的樣子。 “嘴巴?!绷皱e說:“為什么兇手要往譚燕妮和張瑤的嘴巴里塞舊報紙和舊塑料瓶的碎屑,而不是一些其他的東西,報紙是舊的,塑料瓶是舊的,這些都不是應該出現在這兩個女生住所的東西,所以只有可能是兇手特意帶過去的,為什么,為什么兇手要往她們的嘴里塞這些東西?這是否才是兇手殺人的重點?兇手一開始的目的,是否并沒有折磨死者這個過程,這個過程是不是他一時興起?” 這讓人心驚,不能細想。 “如果鎖定第三個受害者?!苯沙脸恋拈_了口:“我們能得到的信息只能是:“女主播,被公司放棄,再確切一點,或許還有淪為暗娼這一條,但現在張瑤那邊,這一條我們還沒有確定下來,如果張瑤并沒有被公司利用,那么,無異于是大海撈針,現在這個社會,主播太多了,被公司放棄的主播也太多了,我們根本無從查起?!?/br> “我知道?!绷皱e抿了抿嘴,神情凝重:“案子發生后我就讓車宇匯總了欽城所有的從事主播行業的傳媒公司,太多了,所有的經營模式都大同小異,合同作假,巨額賠償金這個,在這個行業已經是常態了?!?/br> “所以你怎么看?”江疑已經從她的目光中看出她仿佛想到了什么。 林錯呼了一口氣,抬頭看他:“我懷疑,還有我們沒有找到的共通點,而那個共通點,才是導致這個案件發生的關鍵證據,至于主播,賠償金這些……” “會不會?!苯珊龅拇驍嗔怂脑挘骸澳阆霙]想過一種可能,我們顛倒了因果關系,我們一直認為,是譚燕妮和張瑤的身份,境遇,導致了被殺,那既然這條路走不通,我們不妨設想一下,會不會是因為主播,因為賠償金,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導致了她們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所以才導致了被殺?” 江疑這個說法,無異于在林錯的心頭震蕩起一片漣漪,有那么一瞬間,林錯的腦子里靈光一閃什么東西,但快的讓她有些抓不住。 “在平時的生活中?!绷皱e沉默了一會兒,到底也想不到剛才那靈光一閃的東西到底是什么,索性也不逼迫自己,她拿起這兩天收集的所有資料:“根據我們現有的調查,譚燕妮和張瑤,平時在生活中沒有任何交集?!?/br> “那就奇怪了?!苯衫湫α艘宦暎骸皼]有任何交集的兩個人,死法卻如此相同?!?/br> “如果按照你剛才的說法?!绷皱e將那兩人的照片左右擺在桌上:“這兩人之間,一定有我們還沒發現的交集點,發現那個共通點,一切仿佛就說得通了?!?/br> “別忘了,還有死者的手機?!苯商嵝训溃骸鞍赴l后,死者張瑤和譚燕妮的手機都不見了,那么,兇手為什么要拿走死者的手機?” 這就很顯而易見了,手機里,一定有證據可以證明兇手的身份。 車宇正在調查李凱的社會關系,尋一誠和薛文博剛把張瑤的公司老板帶回來正在審訊,而林錯剛和江疑推理出了一些令他們感到心驚的東西卻無法行動,一時間最擔心的兩個人竟然成了最閑的兩個人。 “去網偵那邊看看?!绷皱e沒有沉默多久就給他們倆找到了新的任務。 江疑很聰明,或者他也跟林錯想到了一處,兩人并肩往外走的時候他說:“你想調查這兩人的行蹤路線?!?/br> “嗯?!绷皱e應了一聲:“雖然一開始看過,雖然一開始看過這兩人的日常行蹤,沒什么線索,但我還想再看一遍,一個人的行為,一定會體現在日常行蹤里,我們一定落下了什么,還有時間,不算太緊迫?!?/br> 說好的午餐最終還是草草解決,倒是應了林錯一開始話,歸來吃的一定比他們好。 此時的歸來已經招呼著自己的一大幫好兄弟迅速幫蘇荷收拾好了東西,動作之快,效率之高堪比搬家公司。 “行啊你小弟弟?!碧K荷自己都沒想到會這么順利且快速的搬好了家,對歸來有些另眼相待:“你是林錯手底下的人?” 想了想又搖頭:“不對,她現在應該忙著查案,應該沒有多余的人手幫我來搬家,你倆啥關系?” 在自己和林錯的關系上,歸來自己顯得比較謹慎。 此時這位隱形的富豪小鮮rou倒有些憨厚的笑了笑:“我是基層民警,機緣巧合跟林隊認識,今天正好休息,正好她拜托我過來?!?/br> “是嗎?”蘇荷從善如流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回答深信不疑,但抬頭喝水的時候眼角卻閃過一抹亮光,唇角翹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來。 歸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這女人看他就跟林錯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