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他手里拿著著個大藥桶,臟兮兮的桶身溢出農藥的難聞氣味。 孟航僵硬地跟他對視著,許久沒能說出一句話。 他倉促地垂下眼,猶豫了片刻,轉身要走。 “你要洗鐮刀?”何遠蹲在他身后,突然問了句。 孟航愣住了。 這一口字正腔圓還未變味兒的普通話,大概有七八年沒有聽過了吧……自從十歲那年在一片漆黑潮濕中醒來,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他緩慢地轉過臉來,看著何遠,半天嗯了一聲。 何遠沒說話,往旁邊挪了挪,繼續拿蓋子往桶里灌著水。 孟航慢慢走上前,蹲下身默不作聲地洗著鐮刀。 鏡頭里泥水滑落,露出光亮慘白的鐮身,道道灰黃色的痕跡蔓延開來,沒入河水又不見。 何遠灌好了藥桶卻沒起身,抬頭往西北方向望著,他目光堅硬,嘴角微抿。 “……那里每天都有人守著?!泵虾綐O其小聲地飛快說了句。 太久沒說過話的嗓音沙啞的有些變了調,急促又尖銳:“村子里,像我們這樣的人很多……小孩兒、女人,都有。他們看得很緊,抓住想跑的就……打死?!?/br> 何遠扭頭看著他,突然說:“你也想逃?!?/br> 鐮刀上的泥水已經沖刷干凈了,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來。 鏡頭前的一群人屏閉著生息,大氣不敢出一聲,緊張地盯著鏡頭里低暗壓抑的畫面。 孟航跟他對視著,半天才收回視線,低聲說:“被拐賣來的人沒有不想跑的?!?/br> “你試過嗎?”何遠毫不留情地問。 “元子!咋子還沒灌好藥!快些!”地東邊兒有人煩躁地喊了一聲。 孟航看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背起藥桶,神使鬼差地低聲說了一句:“晚上來村窖!” 何遠沒回頭,也沒說話,泛白的麻布上衣被沉重的藥桶勒地有些發皺了,沾了水的帶子洇濕了一片,透著些深色的痕跡。 鏡頭里的孟航背對著光,等人走遠了還沒有收回視線。 “卡!過了!休息十分鐘!” 安澤愣了愣,把鐮刀一扔站起身拔腿就跑,盧生正看著屏幕,被他的身影嚇了一跳趕緊讓場務去拉住人:“干嘛呢你!” 他沒跑得及,一把被人拽了回來。 安澤粗喘著氣死死盯著河對岸的方向,半天才轉過臉來。 盧生看著他臉上狼狽的濕痕,愣住了,趕緊丟掉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臥槽你這……別哭??!還有兩個月就拍完了!” 安澤沒出聲,雙眼通紅,又扭頭看向安淮離開的方向,默不作聲地淌著淚。盧生終于意識到了些事情的嚴重性,他復雜地松開手趕緊讓場務去喊人。 安澤卻驟然一把拉住了他,目光陰沉沉地帶著凌厲,聲音極其沙?。骸安挥谩又??!?/br> 他指間太過用力,骨節都泛起白,盧生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過來,對于一個外行演員來說,在這樣一個絕對悲劇的故事里強行讓他入戲,無異于是逼著兩人眼睜睜不可反抗地重蹈死亡。 晚上拍完夜會地窖的場景,收了工,盧生迅速給二號副導打了個電話。 那邊壓低聲音,說了很久。半天,他放下手機點了根煙。 戲份突然加重了許多,從以往的早七點晚八點早晚各加了一個多鐘頭。 作為主演的兩人卻在這種極限的壓抑下同時松了口氣。 天氣漸漸炎熱了起來,太陽于東升西落間停留得越來越久。 孟航在村窖的角落里挖了個地道,七八年的日久年積,已經成了深深的一條,目的地是不足一百米外的山林深處。 何遠坐在他身邊,在一片黑沉中目光卻極亮,突然問了句:“你會騎自行車嗎?” 孟航正搬著東西準備再把洞口堵住,乍聽他問愣了下:“……還好,怎么了?” 地窖里沒有燈光,只隱隱透下來幾絲月色來,昏暗模糊。 何遠離得近了些,呼吸幾乎貼在他身前,低聲說:“……我在后樹林里,藏了一輛兒童型的自行車?!?/br> 孟航被他的呼吸灼得僵了僵,猶豫著輕輕推了他一下:“……嗯?!?/br> 何遠沒動也沒說話,默默地在黑暗中和他對視著。 鏡頭里的兩個少年目光隱隱膠著,盧生擰眉屏住呼吸,半分不敢懈怠。 過了不知道多久,孟航眼圈一紅,突然一把推開他站起身狼狽地匆匆往地窖外跑了出去。 “……卡,十分鐘后重拍?!北R生閉著眼,吸了口氣。 時間過得很快,匆匆半個月,拍攝隨熱浪一同邁入了六月。 六一兒童節這天,盧生安排人從鎮上買了一大箱小蛋糕。 他頓了頓,喊了聲安澤,遞過來兩個盒子:“你跟你弟的,晚上記得給他送過去?!?/br> 安澤抬起頭,眉眼間的神色有些模糊,似乎是半天才反應了過來。他匆匆往后躲了躲:“……不去?!?/br> “為什么?”盧生問。 安澤盯著他盯了很久,目光執拗。他說:“我愛的人是安淮,不是何遠。他愛的人是我,不是孟航?!?/br> 他目光里有些黑白不分的凌亂:“……我去了,何遠就死了?!?/br> 旁邊的編劇拆著蛋糕盒愣了愣,猶豫地看了眼兩人。 他這番話說得云里霧里,盧生卻只愣了片刻就理解了。他磨了磨牙,心里也有些難受,想了半天卻不知道怎么開口,只好嘆口氣又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