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6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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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不舍得。 “賀大人是挺沒運氣,不像我,一出生就認識你,足足比他多了十六年。但他也有他的運氣,能夠遇見你?!绷杷J真地看著她眼睛告訴她:“如果你要問我,我就是覺得這輩子跟你姐妹一場就是值得,怎么都值得。你是連城錦,拿一座城來換一寸都值得?!?/br> “我也是?!碧胰镜穆曇魪膸ね鈧鱽?,道:“我也覺得小姐值得?!?/br> 嫻月笑了,她難得沒說反話,也沒訓斥她。只是把手伸出了帳外,桃染握住了。 “都早點睡吧,明天還得陪我去個地方呢?!?/br> 桃染立刻意識到她是下了決定了,忍住雀躍的心情,道:“好!” 第144章 值得 京中的花信宴已經結束,最后一場花也開完,已經是初夏了,緊接著就是綠葉成蔭,滿枝的夏日,蟬鳴,溪水,大雨濺起泥土的氣味,緊接著是秋日的紅葉,和冬日的大雪,時間過得極快,一不留意,就會是匆匆一年。 賀府的時間,就是這樣快,有時候又幾乎是靜止的,像夏日漫長的下午,烈日下伴著蟬鳴,長得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云夫人在睡榻上看書,因為不用出門,穿得是家常衣衫。 她正是婦人最美的時候,膚如凝脂,喝了點酒,小睡了一場,釵褪鬢松,風情萬種,這么好的年紀,卻孤身一人。 像一樹花開在無人的深山,化成泥也沒有人看見。 她沒想到嫻月會來,但也并不意外,見她匆匆進來。坐起來笑道:“你身體大好了?什么事這么急?” 嫻月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直接跪了下來。 云夫人倒嚇了一跳,道:“為什么行此大禮?” 她看了一眼紅燕,示意她攙起來。 嫻月卻不肯動,她跪在地上,垂著眼睛道:“我要問云姨一件事,我知道很冒犯,也會讓云姨很痛苦,但請云姨指教我這一次?!?/br> 云夫人表情嚴肅起來,應該是猜到了,她擺擺手,讓紅燕下去了。 琉璃閣里只剩下她們兩人,是母女般的獨處,世人說的,女子嫁前,最重要的事,要由自己的母親來教,四下無人私語時才好說。 嫻月抬起了臉,看著云夫人。 她曾經無數次為云夫人惋惜過,也曾陪著她大醉一場,她并不覺得可惜在云夫人身邊沒有人,那遺憾更像是齊頭的釵,卻摔碎了一股,數遍京城的王侯,也無人可以彌補。 “值得嗎?”她輕聲問云夫人。 云夫人許久沒說話,她的眼睛一瞬間變得非常遠。 她的思緒飛到許多年前,樂游原上的秋天,是他教她騎馬的,執鞭牽馬,笑說是她的下人。 許多個夏日的午后,靠在他腿上安靜睡去,因為知道醒來他還在,所以總覺得夢都是明亮的。 永遠沒有那樣的醒來了,永遠是夢里覺得他還在,醒來才知道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有次喝醉了夢見他,夢里是過年,熱熱鬧鬧地,在人群里看著她笑,一句話都不說,仍然覺得很安心。 當然她仍然很快樂,她擁有許多好東西,因為他曾經很愛她,愛到可以跟她分享他的一切。以至于直到今日,京中仍然流傳他們的故事。 許多只言片語拼出她的賀明煦,活在世上的傳言中。 世上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但擁有過就是值得,十七歲看過的明月當然不在了,但十年二十年,那月光仍然夜夜照在心里。 云夫人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嫻月的眼淚也迅速下來了。 真是癡兒,會問出這個問題的人,早就不管值不值得了。 這個答案對她甚至都沒有意義,不是飛蛾撲火,甚至比那還要篤定,像水往下流,山石往下落,春天到了花會開,用盡世間一切的力量,也無法與之對抗。 但她還是回答了嫻月的問題。 “值得?!?/br> 她說。 - 賀云章到桃花塢的時候,嫻月正在初夏的河灘上,找一塊石頭。 桃花都落了,所有的綠樹都是一樣的,乍一看幾乎分不出區別,沒人知道哪棵樹有過一場盛大的春花。 四周草木繁盛,連水也是綠的,山間風大,又要黃昏了,更冷,桃染急得叫小姐,嫻月不應聲,只是垂著頭在地上找。 她想找到那塊石頭,云想容的浣花,賀明煦的停筆。 是有過的,那些深切的情意,十年二十年,提起仍然讓人眼睛發紅。 生老病死,不以人力為轉移,這世界多廣闊,凡人多脆弱,命運波譎云詭,半點不由人。 人死了,還會有情意嗎? 但石頭還在那里。 山谷里響起馬蹄聲,她知道賀云章來了,他當然會來,賀大人會一直找到她,不管她去到那里,不管她還會不會回來。 她問云夫人,不是問未來的自己,是問未來的賀云章。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一切都救不回那個人,如果連城錦真的只有一寸長,會值得嗎? 不是在情意濃重的當下,是在十年二十年,無數次午夜夢回之后,還覺得值得嗎? 而云夫人說值得。 桃染終于不吵了,嫻月抬起頭,看見賀大人,穿的仍是面圣的衣服,朱紅錦袍,是探花的青年郎,見她看自己,朝她微微笑,把自己的披風披到她身上。 山間風大,天要黑了,嫻月站在風里,有種接受命運的美。 “帶我去找你的石頭吧,賀大人?!彼@樣輕聲說道。 賀云章沒說話,只是牽起了她的手。 他帶她走過河灘,在前面替她踏過每一塊石頭,提醒她每一個不安穩的落腳點,在一個不起眼的河岸邊,找到一塊平平無奇的青石,將它翻了過來??⌒愕墓P跡,十年前的鐫刻,是賀明煦寫的字:停筆。 那天芍藥宴上,他說他找到了那塊石頭,但他沒說他把石頭翻了過來。 他藏起了這塊石頭,就像藏起一顆心一樣。 如果不是嫻月來,那世上所有人,都無法再找到這塊石頭。 凌霜沒有說錯,他從來沒有選擇。 嫻月的眼淚立刻就落了下來。 “要是我一直不來呢?賀云章,你怎么辦?” “那我就一直等?!彼麕е此骸暗抑滥阋欢〞??!?/br> 他用他所有的可能,等他的連城錦,哪怕只有一寸。 “那要是我嫁別人呢?”嫻月立刻問道。 賀云章的眼神有瞬間的一冷,但轉瞬即逝,嫻月當然知道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的念頭,是屬于捕雀處的那一面,權臣能做的事,他都能做。像他知曉嫻月的城府一樣,嫻月也知曉他的。她甚至也喜歡這一面,就像欣賞一柄鋒利的劍。 但賀大人什么都不說,只是有些固執地道:“我知道你會來的?!?/br> 嫻月頓時就笑了。 她朝他伸出了手,從來只會說怪話的婁嫻月,終于也有好好說話的時候。她牽住了賀云章的手,兩人從原來的路走回去。 “你要活很長,不要做危險的事。 你要一直對我很好,不準對我生氣,就算生氣,也不準對我不耐煩。 我不是身體很好的人,我也很俗,我喜歡權力,喜歡富貴,但如果那些都沒有,我要你活著?!彼竦谝淮握J識一樣耐心地囑咐賀云章。 “好?!辟R大人答應道。 “你不準受傷,如果受傷了,也得讓我知道,不管我會不會生氣……” “我知道?!?/br> 賀云章笑了,大概又想起了那道斜紅的“典故”。 “我的身體一直沒問題,倒是婁小姐,要好好養身體才行?!彼χ溃骸盎卮和璩圆怀远紱]關系,但還是試試比較好?!?/br> 他把一顆糖似的東西喂給她。嫻月問了句“是什么”,一邊問一邊已經吃了。 “是宮里的藥梅子,用參、蜂蜜、白芍,幾味藥焙著,驅寒是最好的,又不用怕上火?!辟R云章告訴她。 嫻月習慣性地嫌棄道:“有點酸?!?/br> 但她并沒有吐出來,而是跟在他的身后,朝河灘外走著。 賀云章的手溫暖而堅實,即使到了這時候,他仍然是守禮的,嫻月卻不守禮,趁他走在前面,故意踩在他的影子上。 她不在乎山風會不會吹亂自己的頭發,也沒想過太陽會不會把胭脂曬得太濃。 最聰明,最跋扈的,像個狐貍般狡猾,也像狐貍般漂亮的婁嫻月,在這一刻,似乎變成了個幼稚的小女孩子,她不需要那些鋒利的刺了。真滑稽,說出去一定沒人信的。 這世上沒有她拿不下的男人,但最終她拿下的,是一個她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偽裝過,算計過,也沒有賣弄過風情的人。 他見過這一切的背面,看過她所有不堪小心思,仍然當她是價值連城的錦緞。 他見過她最壞的樣子,最終擁有最好的婁嫻月。 第145章 顏色 賀云章和婁家的二小姐婁嫻月定下婚期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傳遍了整個京城。 如果說之前還有一絲顧慮的話,隨著婚期定下,京中那些要么自恃身份,要么還在觀望的世家,這時候也都坐不住了。 短短一天時間,婁家的客人,比過去一年時間來得都多,雖然人數不及婁老太君壽宴時,但無論是身份還是禮物,都遠超那時候。 婁老太君自然不會放過這機會,大開府門,讓來二房拜會的車馬都穿府而過,有些就直接由她接待了。 誰還記得不到十天前,二房還在為南門開不開吵得面紅耳赤呢。 婁二奶奶得意之余,還不忘撩嫻月的閑,道:“哼,這時候就這樣諂媚,等秦翊和凌霜的事定下來,只怕這些人還不知道露出什么嘴臉呢?!?/br> “忙嫻月的事就嫻月的事,拉扯我干什么?!绷杷稽c不縱容她,道:“這熱鬧是因為嫻月,你要夸她就好好夸,別扯旁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