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5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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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郎的手,用來擬圣旨勾紅殺伐決斷自然是合適的,原來也可以用來合十。向來淡漠的聲音,原來也可以這樣平靜地禱告。 佛前海燈昏黃,照在他鼻梁上,他閉著眼睛,跪在旁邊的嫻月偏頭看見他神色虔誠,也不由得一愣。 “求菩薩保佑婁家二小姐,諸事順遂,身體康健,萬事平安?!彼@樣告訴菩薩:“若有不順,一切橫逆災難,疾病痛苦,請加諸我一人之身。賀云章敬上?!?/br> 桃染心中震撼,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眼睜睜看著自家小姐。 嫻月是極少哭的人,就算此刻流下眼淚來,也飛快地用手指擦去了,穩了一下聲音,還硬聲道:“這下好了,變成兩個病秧子好了?!?/br> 桃染沒想到她這時候還說得出怪話來,連桃染自己都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自然也沒法上去勸解。卻聽見賀大人不但不生氣,還坦然地道:“欽天監青玉真人說過,我一生福祿無邊,拿些出來,和菩薩抵了,大概還是夠的。況且……” “況且什么?”嫻月立刻瞪他。 賀云章笑了。 他半跪在蒲團上,伸手扶嫻月起來,明明比嫻月高一截,看她的眼神,卻溫柔得像是往上看一般。 “況且我的嫻月,才不是什么病秧子?!彼@樣說道。 桃染聽得直掉眼淚,卻看見自家小姐還罵他道:“剛說了墻頭馬上呢,偏這時候還這樣說,誰是你家的?” 但她罵歸罵,卻仍然傲慢地把手交了出去,雖然礽用手帕托著,驕矜得很。 賀云章握住她的手,一手虛托著她的手肘,將她攙了起來。笑道:“既然長輩有話說,自然是我的錯,做了登徒浪子,敗壞了小姐的名聲?!?/br> 嫻月白他一眼,沒說什么。 賀云章卻問:“小姐覺得四月十九如何?” “什么如何?”嫻月本能地反應道。桃染也一頭霧水,然后主仆二人都反應了過來。 三書六禮中,請期遠在納吉納征之后,怪不得探花郎自稱登徒浪子,向來守禮的他,今天卻親自向嫻月問期了。 嫻月說井底引銀瓶,說人家說她墻頭馬上,yin奔無恥,固然是賭氣。但賀大人卻聽不下去了。 他連個病秧子都說嫻月不是,何況那些難聽的話呢。 桃染心中歡騰,依她來看,就是越早越好,免得夜長夢多,反正三小姐如今不在,家里也待不下去了,二奶奶處處偏心,還不如嫁了,橫豎賀大人一片真心,又有那封信在手上,也許比家里還舒服得多。 但自家小姐臉上的神色,卻不像是要答應的樣子。 嫻月正沉吟,外面阿珠卻匆匆報道:“二奶奶來了?!?/br> “還不走?!眿乖鲁R云章道:“真要唱墻頭馬上不成?!?/br> 賀云章只是好脾氣地笑了,真就像被驚散鴛鴦一樣匆匆走了,行禮仍然是漂亮的,等出了門,正遇上婁二奶奶,仍然行了個子侄禮,婁二奶奶正帶著一眾夫人過來看嫻月,夫人們當著賀云章的面,大氣不敢出。 等她走了,都連忙打趣婁二奶奶,說“還是二奶奶有福氣,哪時候見過賀大人行子侄禮啊,恐怕官家面前都沒這么恭敬呢”,也有說“到底是探花郎,這人才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平時都沒機會細看,托二奶奶的福了”。 左一句稱贊右一句恭維,把婁二奶奶吹得上了天,就連和嫻月之前置氣的事也拋之腦后了,見了嫻月,道:“你又沒大好,非趕過來干什么,山上風大,早些回去是好。不然下午起了風,坐在轎子里都是要著涼的?!?/br> 嫻月倒也平心靜氣,淡淡道:“我聽說jiejie昨晚遇到點事,怎么好好的花信宴上,會出現包藏禍心的人,還扮成宮里嬤嬤的樣子,這些內宅爭斗的臟手段,也用到這來了。所以我就過來看看罷了……” 她話說得重,景家夫人剛好也在,有點聽不起了,連忙賠笑道:“誰說不是呢,都是我疏于防范了。 好在太妃娘娘已經知道了,正讓人嚴查呢,楝花宴可是花信宴的收尾,凡事都講究個善始善終,有人不想好,就別怪娘娘雷厲風行了?!?/br> 旁邊的夫人也連忙打圓場道:“幸好也是卿云遇到,換了別的女孩子,哪能這樣不慌不忙的? 連外面的王孫們都說,卿云當時不卑不亢,處理得極好呢,可見是二奶奶教養得好?!?/br> “是呀,卿云的為人還有什么好說的,就算有人害她,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真金不怕火煉,我家穎兒要不是早訂了親,我都要來求親了?!币灿腥烁胶偷?。其余夫人也紛紛贊同,一派祥和。 嫻月要等的就是這一番話,她不比卿云,不講什么以德服人,公道自在人心,她就是要逼著她們親口把這些話說了。 雖然背過身去可能仍然該傳閑話傳閑話,該議論卿云就議論卿云,但至少明面上都得認慫。 婁二奶奶見她這樣,也知道她是為了卿云好,只是母女倆從上次的沖突后還僵著,只得提醒道:“看著天晴,其實云也起來了,再等等只怕起風呢?!?/br> “知道了?!眿乖碌械溃骸疤胰?,進去收拾東西吧。 各位伯母,恕我不能奉陪了,景家伯母,我要先告辭了……” “哪里的話?!备魑环蛉硕家晦D之前對她的態度,熱情得很。見她轉身進去,還感慨道:“到底嫻月最像二奶奶,生得真是好,面龐就不說了,單這身段,實在纖細風流,跟畫上的美人似的?!?/br> 婁二奶奶也見多了前倨后恭,被夸得陶陶然。 桃染這邊心中卻還掛念著四月十九的事,一面帶著阿珠收拾東西,指揮她:“凡小姐待過的地方,都要收揀一遍,只怕落下東西。 等收好了,全部點一遍,帶了幾條帕子,什么手鐲,什么釵環,扇子墜子這些,都要有數,你先自己點一遍,再來叫我,要是我點的時候發現你漏了東西沒發現,你只等著我吧?!?/br> 她教訓完阿珠,見嫻月仍然坐在躺椅上,用扇子擋著臉,似睡非睡的樣子,知道她也在想賀云章說的那個日期,蹲下來趴在嫻月身邊貼耳勸道:“小姐,其實我覺得賀大人那提議挺好的,要不就嫁了,也好給小姐沖沖喜,回春丸既是賀大人送的,就帶去賀家吃,也是好的?!?/br> “你是怕我回春丸吃不好,被人悔婚,不如先嫁了,一經售出,概不退換是吧?!眿乖聭醒笱蟮氐?。 桃染頓時笑了。 “瞧小姐說的,賀大人哪是會在乎這些的人呀?!碧胰敬妨艘幌滤氖?,道:“小姐就愛說這些冤枉話,賀大人在菩薩面前怎么說的來著,我聽著都心軟,小姐還這么鐵石心腸的?!?/br> “你什么時候不心軟?”嫻月反問道。 “我不管。反正賀大人比張大人好多了?!碧胰举€氣道:“賀大人一片真心,小姐整天欺負他,人家還不氣不惱的,還對小姐笑呢……” “誰剛動心時不是這樣?!眿乖缕f反話:“等天長日久,我常年病著,臉也黃了,人也弱了,整日使小性,冤枉他,你看他怎么樣呢……” “要真有那一天,賀大人也一定會對小姐一往情深。 他喜歡的不是小姐的容貌,而是小姐這個人,小姐病了,丑了,他都不會嫌棄的。不然他也不會把那封信都交給小姐了。這樣剖心剖肺,小姐還疑他呢。 小姐想想,自從認識小姐后,他心里還有過別人不曾,哪次不是小姐一有什么事,他天遠地遠都要趕來……” 桃染越說越急,臉色漲紅,滿臉委屈。 “瞧你,還委屈上了?!眿乖路畔律茸觼矶核?,笑著氣她:“不是要哭了吧,這么大人了,為了賀大人哭???” “我替賀大人委屈!”桃染賭氣道,把臉別去一邊了。 嫻月仍然只是笑。 “他當然心里沒有別人了,他沒有父母,賀令書也不在了,文郡主一心只為了荀文綺,又是個老糊涂,官家說是寵臣,用起他來,水里火里,也沒有手軟過。 他又從來沒有朋友,沒有親黨,又從來沒有喜歡過人。 不像趙景他們花慣了的,自然不知道正常相處應該是怎樣的,我怎么欺負他,他都覺得是應該的,還對我笑瞇瞇的,就是捅他一刀,還當我是不小心的呢……” “那小姐還常冤枉他?!碧胰炯钡溃骸澳阒蕾R大人不喜歡,偏說死,還連說幾次,跟捅了他一刀有什么區別?!?/br> “是啊,跟捅他一刀有什么區別呢……”嫻月不知道在想什么,輕聲道。 桃染本來還想再勸,那邊阿珠整理好了東西,怯怯地過來叫“桃染jiejie”,桃染就出去了,剩下嫻月一個人在房里。 嫻月仍然躺了一下,懶洋洋地搖著扇子,忽然站起了身來,走到里間的小佛堂去了。 觀音菩薩仍然安坐在佛龕中,眉目低垂,人世間的一切事,哪怕是幽微到連最親近的人都無法說出來的心思,她都清楚,她都明白。 嫻月拈了香插在爐中,又在蒲團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 她也是從來不信佛的人,因為命運對她也不曾公平過。 但畢竟最后賠給她一個賀云章。 “菩薩,今日我們在你面前說的所有話,都請忘了吧?!彼泊怪劬?,輕聲禱告道。 看著香案帷子下擺繡著的天女散花,自己也覺得有點荒誕,但仍然認真道:“就讓我們各歸各碼,各自承擔各自的疾病苦難吧?!?/br> 賀大人就算有通天的福祿,潑天的富貴,也終有用盡的一天,她早早接受自己的命運,治得好,治不好,她都能坦然接受。 何況賀大人自己也未必安穩呢,顴骨上的“斜紅”,雖然不會留疤,當時也是見了血的。 官家許他的權勢,也要他出生入死來拿。 要是凌霜在這,一定要笑她了,跳出來指著她笑:“好啊,好你個嫻月,整日只笑別人沒出息,笑別人是男子附庸,你今日也終于失了腳了,你好意思的……” 外面在連聲催了,嫻月想到凌霜那上不得高臺盤的猴子樣,不由得會心一笑。 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賀大人是沒拜過佛的人,不知道是要這樣磕下頭去,將雙手掌心朝上,才是佛家的大禮。 表示是徹頭徹尾的膺服,對菩薩如此,對命運也如此。 “請菩薩保佑賀大人,平安順遂,長命百歲?!?/br> 暗無一人的小佛堂里,說了一天冤枉話的婁嫻月,也終于說出一句對賀大人溫柔的話來。 她從來多病,因為多病所以格外嬌氣,格外怕痛,格外惜命。 她以為她的愛就是她做珍珠,她做連城錦,對方做她的惜花人。 她從來猜不到,有一天,她也竟然能說出這句話來。 暗無一人的小佛堂里,高傲的婁嫻月,這樣禱告著,對著她不信的命運,和她不信的菩薩。 她不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說不出蓮花般辭句,她也沒有六十年的榮華富貴可以做抵押,她只有這生來單薄的面相,和生來單薄的身體。 但她說:“若賀大人有一切危險,也請讓我分擔吧,菩薩?!?/br> 第137章 風浪 最開始是桃染覺察到不對勁的。 明明賀大人提親之后,好像萬事都具備了,自家小姐卻忽然有些奇怪起來,先她還以為是自己多心,或是小姐病了一場之后,心氣不如從前了。 桃染也知道,生病是極消磨人的意志的,況且家里又是這么個情形,婁二奶奶實在讓人傷心。 但楝花宴后,云夫人請嫻月去送春,準備了極好的茯苓糕,在琉璃閣飲茶,因為紅燕把兩年前埋的梅子酒翻了出來,就順便嘗了嘗,云夫人嫌棄得很,道:“那年的雨水多,梅子不好,連這酒也不好了?!?/br> 嫻月道:“不好喝就別喝了,整日喝這么多酒做什么,飲酒傷身不知道?” 她對云夫人飲酒過度是頗有微詞的。 云夫人聽了,也不生氣,只是笑笑放下手中酒杯道:“好,那就不喝了,不過我可說好了,等到喝你喜酒的時候,我可要痛快醉一場呢?!?/br> 桃染在旁邊聽著,都忍不住笑起來。嫻月卻神色淡淡的,道:“那也再看吧?!本晚樖帜闷鹨贿叺牧鹆ПK玩了。 桃染在旁邊聽著,隱約覺得有點不對。 但當時也沒往心里去,等到黃娘子把裁縫繡匠,首飾匠人這些都帶來給嫻月,讓她出嫁衣的樣式和首飾樣子的時候,桃染才知道小姐是真不對勁了。 往日別說嫁衣這等大事,就是花信宴上一個小宴席,哪怕是出門拜會別人家呢,嫻月的衣裳也是精心挑的,配首飾更是合轍合韻,一絲不錯的。 怎么一生一次的嫁衣上,竟然這樣毫無興趣,連一個想法也不提,只是讓他們自己出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