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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小樓一夜聽春雨在線閱讀 - 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30節

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30節

    但心中還是會對接話的人有敵意,這也是人之常情?!?/br>
    云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卿云用做生意打比喻,倒也有趣。

    京中夫人話里話外說商家女不好,其實見識和能力這些東西哪有什么好與不好呢,不過是要自矜身份打壓他人罷了。

    卿云這點倒好,她從不避諱這個,就堂堂正正為商家女正了名。

    “這倒另說,其實凌霜鬧這一場,后果也有限,世人嘴,兩張皮而已,由他們說去,能說壞什么。我看秦翊的樣子,和凌霜反而比以前好了呢?!痹品蛉诵Φ?。

    “那當然好?!鼻湓频溃骸捌鋵嵕退惝敃r不是當眾,是私下議論,我也會反駁凌霜的,我是她jiejie,理應教導她,在她走上偏路的時候糾正她,免得她犯下大錯。

    她說的那番話粗聽有理,但其實太偏激了,凌霜和嫻月都是一樣的性格,都喜歡另辟蹊徑,嫻月還好,她嬌氣,稍有不對勁就回頭了。凌霜卻倔,一定要一條路走到底才行。

    她那番話,偏離正道太遠了,走得越遠,就錯得越遠?!?/br>
    “哦,那你覺得什么是正道呢?”云夫人也來了興趣。

    其實她也是劍走偏鋒的人,不然不會和嫻月成了忘年交了。對于卿云這種正道的捍衛者,也有好奇。

    “克己復禮,行仁守義,就是世上的正道。

    本來是不分男女的,男子讀書,也是為了做君子。女子讀圣賢書,修身齊家,也是正道。被奉為典范的女子,也都是出色的人才。

    像太妃娘娘,撫養官家長大,治理宮廷內外,這也是正道,凌霜卻執著于參政的事,這很危險?!鼻湓奇告傅纴恚骸八傆X得正道是束縛,其實正道當然有種種缺陷,但畢竟是世上唯一的康莊大道。

    它劃出一道范圍,好有好的上限,但壞也壞得有限,只要你遵循它,一輩子其實是可以在一個范圍內的。

    但走出這條正道,一切就難說了,好的時候固然很好,但壞的時候也壞得超乎想象,凌霜覺得抄家苦,但世上那么多女子一招踏錯流落煙花。她覺得夫人們苦,卻看不到做不了夫人的苦。

    夫人們苦,是有范圍的,走出這條正道,下墜可就沒有范圍了……”

    這是嫻月不讓她有機會說出來的話,她說給云夫人聽,多少也有點希望云夫人能夠轉述給嫻月的意思。

    云夫人只是微笑聽著,兩人走了一陣,她卻忽然道:“不過我覺得你說得也不對?!?/br>
    卿云并不驚訝,只是睜著大眼睛,安靜地等著云夫人說話。

    “你說正道好,我不反對,確實這世界只容得下走正道的女子登上高位,像凌霜這樣,事情還沒做,就宣揚得世人皆知,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反骨,有了警惕,這不是做事的方法。但你說的也不對,你說所有人都應當遵循正道。但你忘了,不是人人都可以走正道的。就像一個學堂,考查文章,總有人考最后一名。

    比如你家,只有你生來是走這條最正的道的,嫻月和凌霜,都得劍走偏鋒才行,她們不愛正道,正道也容不下她們。

    凌霜說得對,如果你的正道真的能解決所有問題的話,那花信宴哪個女孩子生來就是該嫁吃喝嫖賭的紈绔子弟的呢?

    女孩子就算最差的也有限,罪不至此,卻總有人一生在苦海沉浮,這是仁嗎?

    你的正道好,但不該是唯一的路,正道之余,也該留出一些路來給別人走才對。

    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天生就被正道擁抱,這也是一種幸運?!?/br>
    云夫人一席話說得卿云沉默不語,因為這恰是卿云自己也說過的道理。她見卿云聽進去了,又道:“這還是天生的性格不適合被正道審視的,還有一種命運捉弄,更是吊詭,就算你鐵了心走正道,也做對了所有的事,但命運允不允許你走下去呢?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忠臣孝子尚且有冤殺的,何況世間女子命如浮萍呢?”

    “就拿我們身邊來比喻,秦翊你不知道,但南禎就是不能走正道的人。

    世人只看見他風流浪蕩,哪里知道背后的原因呢?!?/br>
    要說的是別的男子,卿云是不會搭話的,但偏偏是賀南禎。

    當日桐花宴墜馬,密林中的相處,她才驚覺賀南禎的cao守堪稱君子,與他平日風流浪蕩的行徑全然不符,但事情過后,他又恢復往常樣子,那一下午的相處如同一場幻夢,在她心里留下重重疑影。

    所以云夫人一說,她立即接話問道:“為什么他不能走正道呢?”

    云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于心的笑意,卻只是淡淡道:“你這讓我從何說起呢?!?/br>
    兩人已走到湖邊觀景涼亭中,四下無人,卿云見云夫人是要進亭子細說,連忙攙住了她,難怪老太君們都喜歡她,這樣溫柔小意,偏偏又不顯得諂媚,實在是讓人心軟。

    亭中自有石桌錦墊,云夫人帶著卿云坐下來,紅燕已經帶了小丫鬟,提了抬盒過來,在桌上擺茶水點心,云夫人這些細處的嬌慣,和嫻月是一樣的,出去都預備著自家的茶和點心,嫻月脾胃弱,正經吃飯也不愛吃,丫鬟那里,也常備著各色果脯零食。

    但卿云只想聽云夫人的故事,給云夫人剝了個枇杷,耐心等她說話。

    云夫人見她這樣,知道她心誠,這才嘆道:“我們賀家其實不像秦家,秦家生來就在刀尖上,但賀家當年是軍師,嫌疑不大,后來做了文臣,一直是天子近臣,是該登堂拜相的。

    說起來,明煦,就是南禎的父親,當年坐的是趙擎的位置,你還不知道吧,聽宣處這個名字,都是明煦起的?!?/br>
    “我聽說過先賀侯爺的名聲,據說才干是極好的,當年江南還有地方為他立了生祠呢?!鼻湓乒郧傻氐?。

    云夫人自嘲地笑了。

    “他的才干自然是好,不然官家怎么喜歡用他呢。

    慶熙十三年,我嫁過來,十四年他就開始忙,先是查鹽,又治水,慶熙十七年,衢州大水,水后又有大疫,本來是不該他去的,但官家聽聞疫區起了民變,頓時一切人都不放心了,他就去了……”

    卿云乖覺,立刻隱隱察覺到了,不安地道:“后來呢?”

    云夫人端起蓋碗茶來喝,纖細的指尖都發著抖。

    “后來自然是送在衢州了,說是本來可以走的,但當地官員都出逃了,沒人鎮得住場子,衢州號稱九省通衢,要是壓不住,天下都要大亂,死的人要以百萬計。

    他當時已經決心留在衢州了,寫了封信回來,是給我的,信沒寄到,人已經病了,又立刻遣了人來追,信到長橋驛,連信帶馬,全部原地燒毀,究竟我到今天也不知道那信里寫了什么?!?/br>
    她垂著眼睛,像是要哭,但最終也只是微微顫抖而已。

    慶熙十七年到今天,已經將近十年過去了,衢州這名字,仍然如同刀子一般,光是提及就讓人顫抖。

    卿云不敢再問,伸手握住了云夫人的手。

    云夫人沒有抬起眼睛,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當初追封的謚號,是文忠,運回京中時,辦喪事,官家也曾吊唁過,君吊臣,是榮寵之至了。也說過從此看待南禎如同自家子侄……”她垂著眼睛,嘲諷地笑道:“但沒過兩年,就抄了岑家的家?!?/br>
    卿云頓時睜大了眼睛。

    “岑家?”

    是了,岑家。

    她從見了那岑小姐那天就有些疑惑,從賀家招待她來看,是貴客,紅燕的恭敬,更讓卿云猜那是賀南禎的訂婚對象。

    但京中哪有什么岑家?

    現在想想,似乎隱約聽見父親說過,說以前捕雀處前身,是和聽宣處對仗的侯令廳,抄過許多人的家,里面似乎就有個岑家。

    卿云心中震撼,只是說不出話來。

    云夫人卻和盤托出了。

    “南禎那年才十五歲,云霜,也就是岑家小姐是他定親的小姐,未婚妻子,大他半歲,說起來還是遠房表姐,從小一處兒長大的……“

    “云霜?”卿云讀書也多,立刻反應了過來:“南枝日照暖,北枝霜露滋?!?/br>
    是唐朝李嶠的鷓鴣詩,秦翊和賀南禎的名字都用了典,秦翊是立羽,賀南禎是南枝。

    “是。

    他們是同一年出生的,南禎的母親和岑夫人是閨中密友,打小一處長起來的,還沒出生就定了娃娃親,南禎母親去世早,岑夫人把他當自己兒子一般,我嫁過來后,南禎更加和岑家親了,有時候連家也不回,睡都睡在岑家或秦家,一個月也見不到人。

    好在岑夫人很好,并不因為我占了南禎母親的位置而恨我,還處處維護我。我那時候什么都不懂,很多事都是她教給我的。要不是她,我和南禎只怕會成仇人。

    那幾年,她是我在京中唯一的朋友,有年明煦在外面治水,我們兩家連年都是一起過的?!?/br>
    卿云忍不住問道:“究竟是為什么事抄的家?”

    “這個要問云章了,當年侯令廳的卷宗,現在都在捕雀處呢。

    說是為了那年夷陵王忤逆造反的事,其實就是官家想削藩王了,殺雞儆猴,岑家和夷陵王交從過密,為這個抄的家。

    岑大人判了斬立決,岑夫人驚懼之下,一跤跌倒,再沒起來過,云霜那時候才多大,懂得什么,從小嬌養的小姐,一條鏈子鎖著,扔進了教坊司?!?/br>
    “教坊司!”卿云驚得差點站了起來。

    凌霜說抄家,說妻女沒入教坊司,那是他人的故事,婁二爺五品小官,離抄家都遠得很,她們從小只當抄家是傳說的故事,怪不得云夫人今日要說這事,凌霜當初那番話,只怕也刺中了她。

    “當時我也才二十五六歲,一點不懂運作,明煦在的時候那些關系,都丟下了。

    秦家本來就是刀尖上,太后娘娘也不在了,實在是一點辦法沒有。

    南禎為這事,進宮求過官家,話趕話,說過一句誅心的話,我也是后面聽說的。他問官家:‘說是我父親為國盡忠,死而無怨。但如果我父親還在的話,岑家何至于此?’”

    這話問得誅心,但現成就有例子,聽宣處如今是趙擎為主,趙家一家都跟著雞犬升天。

    甚至再次一點的姚家,姚文龍仗著姚大人的權勢干下許多壞事,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從來人在江山在,人走茶涼,人心如此,世態炎涼,連官家也不能意外。

    賀南禎問得誅心,但也是實話。

    細想想,多沒意思,賀明煦鞠躬盡瘁換了個什么,活著做權臣,反而不好么?至少作為兒女親家的岑家,不會慘到這地步。

    卿云心中悲涼,這才明白賀南禎整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頹廢氣從何而來。

    “后來呢?”她輕聲問。

    云夫人嘲諷地笑了。

    “后來能怎么著呢?不過是當做南禎沒說過這話罷了。官家總不能殺了功臣的兒子,讓人寒心。但也沒放過岑家,仍然是原判?!?/br>
    “南禎從此死了心,他以前文章極好的,騎射也好,京中王孫里,他是佼佼者,什么趙景趙修,連他和秦翊的尾巴都追不上呢。

    但他從此就和秦翊一起了,他十七歲是戊戌科,沒去,十九歲恩科,官家點名叫他,他還是沒去?!?/br>
    “自從岑家的事后,南禎再不信書,也不信什么忠君愛國的正道。如果他信,這對于岑家是一種背叛?!?/br>
    “京中這些王孫里,他是唯一一個不供職的,只是為了大家面子好看,說是有個閑職掛著,官家也下旨召過,都被他推了。每年守歲,宮中宴席,南禎都是不去的。上次桐花宴所有王孫都在奉駕,他也是不在的?!?/br>
    怪不得當時自己驚馬闖入密林,他是第一個趕來找到自己的,因為他根本沒去官家面前奉駕。

    那些熱鬧的宴席,大宴群臣王孫,桐花宴,燒尾宴,年底宮宴,舉京歡慶的場合,賀南禎都在哪游蕩呢,他在想著什么呢?

    卿云心中百味雜陳,只覺得眼睛發酸,卻說不出話來。

    云夫人見她動容,知道她聽進去了,才勸道:“你看,世人只知道背后嚼舌根,說他東游西蕩,不務正業,沒人會管他為什么這樣。

    其實如果能像你說的,能做坦蕩的人,順著世上的正道走,誰不想呢?

    但正道也不是永遠對的,從來命運比人強,當正道都背叛你的時候,你怎么辦呢?”

    卿云沉默了,她確實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但她記得這故事里,還有個女孩子的身影。

    “那小花枝巷里的,就是……”

    云夫人無奈地笑了。

    “你連這也知道?”她語氣苦澀地道:“那不是她,進了教坊司,哪有能全須全尾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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