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2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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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傷心,其實也不是傷心,就跟燙了那一下似的,受傷的地方是木的,嘗不出酸甜苦辣了。 她從賀府偏廳出來,遠遠又看見牡丹亭,賀南禎這幾天是不在府內的,她知道,說是官家有個什么事,遣他去山寺祈福,昨天就聽說了。 不知道他和他那金屋藏嬌的小姐怎么樣了。 那日匆匆一瞥,看不見面容,只知道聲音是極溫柔的,想必也是般配的。 “小姐?!?/br> 月香見她在假山石邊站住了,像是累極了,忽然靠在了石頭上,她從來端莊持重,少有這樣的時刻,月香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覺得心酸。 “沒事,我歇一下就好了?!鼻湓浦坏溃骸暗葧€要去赴宴呢?!?/br> 就算累極了,赴宴也是不成問題的,都是從小訓練到大的,如何叫人,如何稱呼,如何行禮,如何噓寒問暖,如何和同齡的女孩子們在一起玩,什么時候該去長輩邊上湊趣,被打趣該如何回答,如何不失時機地插一兩句話,但又不要太喧鬧。 她理應一直在旁邊微微笑著,做所有長輩都喜歡的卿云。 但嫻月說她給凌霜捅了刀子,說她踩著凌霜的背往上爬。 她罵得太狠了,以至于卿云都沒有機會問她一句:如果你說的那些,是我本來就會做的事呢,如果我就是一個會站出來維持秩序的人,如果我說的都是我發自內心的話,還算不算捅刀子呢。 如果所有人都認為她婁卿云就是一個這樣無趣的,古板的,沒有心的小姐,怎么又變成了有心捅刀子的人呢。 世人能接受凌霜的真性情,卻不能接受她這種。 沒人信有人生來就是喜歡維護秩序,生來就是認同世上的規則,就是心甘情愿做最標準的世家小姐,沒人信她也有一顆真心,都寧愿相信她只是廟中木雕泥塑的木頭人。 云夫人登上樓閣,今日風倒不大,她把一枝紫藤花連同嫻月的一縷頭發掛在樓角上,是京中風俗,紫藤花是象征病痛,高高掛起,是送祟的意思,對孩童尤其管用。 她小時候見母親給其他姐妹這樣做過,不記得有沒有用了,但多少求個心安。 “夫人,你看?!奔t燕眼尖,指給她看。 芍藥圃邊,向來端莊持重的卿云靠在假山石上,用帕子捂著臉,而她的丫鬟在旁邊急得手足無措。 不怪嫻月喜歡往賀府跑,這府里是有點特別之處的,仿佛什么人到了這都比較容易展現真實的自我。 連向來端莊大氣到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的婁卿云,也在賀府的四下無人的芍藥圃邊,失聲痛哭。 - 要論富貴,景家其實算不得京中一流世家的。 但畢竟出了個老太妃,像其他妃子家中,雖然也貴氣,比如麗妃和良妃的娘家,父兄官職都不低,但畢竟宮闈森嚴,妃子別說出宮省親,就是賜點東西都會弄得闔宮知道,前朝也有話說。 哪比得上老太妃如今身份尊貴,又來去自由,像景家長孫的洗兒宴這種場合,她老人家大駕光臨,又體面又尊貴,滿城的世家命婦都來恭賀,怎一個熱鬧了得。 因為是洗兒宴,來的都是夫人們,小姐反而少,只有老太妃點名的卿云,和與景家有姻親的黃玉琴,以及跟著文郡主來的荀郡主。 卿云穩重,只和黃玉琴寒暄幾句,就坐在暖閣里飲茶,和主家的幾位小姐說話。 卿云如今訂了親,又端莊嫻雅得出了名,被夫人們拿來當自家女孩子的榜樣,景家的女孩子都比她小幾歲,對她隱隱有點崇拜,都圍在旁邊看她指點最大的那個女孩子做針線,倒也安穩。 但荀郡主可不管這些,等大人們一走,她立刻道:“聽說你家那個瘋子丟了,找回來沒有呀?不會死在外面了吧?” 卿云只瞟她一眼,淡淡道:“主家辦喜事,良辰吉日,還請荀郡主慎言。 我家并沒有什么瘋子,荀郡主再口出惡言,我就要去請教文郡主了?!?/br> 荀郡主倒也沒真準備鬧起來,見她這樣說,哼了一聲,去前面找文郡主說話了。 外面正唱戲呢,除卻清河郡主送的一臺戲,還有兩家都送了戲,臺上正唱《鳳求凰》,老太妃連聲叫人請婁大小姐過來,說是好戲,一定讓她來看。 卿云過去,老太妃正被主家的夫人們拱衛在中間,膝下還依偎著兩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子,老太妃對外只說,最喜歡漂亮乖巧的女孩子,所以夫人們也都以自己女兒得到老太妃的稱贊為榮。 老太妃一見卿云,喜笑顏開,道:“你們整日只說我喜歡別人家的孩子,你們看看咱們卿云,這相貌,這人品,溫柔和順,哪一處不好,怎怪得了我喜歡她?” 她一面說,一面拉著卿云在身邊坐下,周圍夫人自然都湊趣,夸獎卿云不停,這個說“果然好相貌,我今日才第一次見,原來是個大美人”,那邊說“看這氣度,這人物,以后少不得有個一品誥命”,也有說“怎么就便宜了趙夫人,到底趙家手快……也是我們家穎兒沒福了”。 談及婚事,卿云只能微紅著臉,垂著眼睛,不便說話,老太妃就像自家孫女受夸獎一樣,笑瞇瞇地,道:“你們還不知道她骨子里的品性多好呢,這孩子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其實最是寧折不彎的性格,遇到一干無賴人,她敢挺身而出的,說的話,那叫一個讓人心服口服。 這京中女孩子,哪個有她的膽量,就有,也說不出她那樣讓人折服的話來……” 夫人們自然都知道昨晚芍藥宴那一番故事,也知道老太妃在說什么。都笑著道“正是呢” “如今女孩子里也有些胡作非為的了,虧得有卿云這樣的人鎮著” “可見正邪是相生的,有個壞人,就有個好人來治她,再錯不了的”。 卿云聽著,心如刀割。 是了,世人常說論跡不論心,她們口口聲聲說的無賴人,壞人,除了凌霜還有誰呢。嫻月罵她踩著凌霜的背往上爬,原來一絲不錯。 就連她的辯解也顯得無力了,什么挽回自家聲譽,難道是說,橫豎凌霜說出這些話,外人一定會踩,不如咱們自家來踩嗎? 偏偏戲臺上唱的又是鳳求凰。 講的是兩姐妹一好一壞,壞的鳩占鵲巢,好的四處流落,老太妃偏說這出戲好,夸她品德趕得上戲中主角,真是誅心。 卿云忍耐著聽了一會兒,一抬頭,看見對面竟然是云夫人,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聽著這些話,不由得臉上發燙。 她瞅準老太妃看戲入迷的時候,脫空走到偏廳的茶室里,這才得到片刻安寧。 卻見云夫人也走了進來,卿云是晚輩,就對她行了一禮,道:“云夫人?!?/br> “到底是老太妃稱贊的典范,這么有禮有節?!痹品蛉说Φ溃骸爸皇俏移凭`百出,怕是受不起小姐這一禮了?!?/br> 從來是相似的人才喜歡在一塊兒玩,嫻月風流靈巧,云夫人也不遑多讓,雖然不如嫻月昨天字字誅心,但也讓卿云眼眶發熱。 “云姨這樣說,真是讓我無立足之地了?!鼻湓拼怪^道。 她和云夫人其實之前并不親善,只是因為嫻月的事有了幾次交集,本質上不是一類人。 但相處下來,她也看出云夫人其實為人正派,豁達爽快,兩人交情其實不錯。不然卿云也不會說這話了,其實是帶著委屈的——事已至此,你又讓我如何辯解呢? 云夫人倒也不是不欣賞卿云,單說這心性,她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誰不是年輕氣盛,能夠虛心聽下她這一句嘲諷,還不為自己辯駁的人,大概也只有卿云了。 云夫人想到家里嫻月還為這事在生氣,無奈地笑了。 也是婁二奶奶慣的,同胞姐妹,都是真感情,一起長大到如今,為這點事鬧成這樣。 真讓她們試試一個能說知心話的姐妹都沒有,舉目四顧全是“外人”,自家姐妹還在外面和著別人一起造你的謠,才知道這點齟齬算什么? 但年輕人是這樣,大把時光可以浪費,心里一點氣不平,無論如何也和好不了,漸漸釀成嫌隙,多可惜。 云夫人在心里嘆一口氣,道:“聽說景家的花園也不錯,大小姐不忙的話,陪我去園子里走走?” 卿云有點意外,但還是乖乖道:“好的?!?/br> 卿云是敬重她的,這點倒好,婁二奶奶極俗,卻養出了三個不俗的女兒,連卿云這樣容易流于迂腐古板的性格,心中也有不同俗流的見識,骨子里自有一股清風朗月的硬氣。 云夫人帶著卿云,繞過暖閣,進了花園,景家的花園也沒有獨特,只一個小湖出色,因為是活水,這季節,正是柳樹最好看的季節,滿樹垂絲,葉子都是新綠色,不像盛夏是老綠色,也還柔軟,一陣風過,如云如霧。 云夫人帶著卿云在湖邊的步道上緩緩走,讓紅燕和月香遠遠跟在身后,不讓人打擾她們說話。 走了約莫小半圈,云夫人才說話。 “聽說上次在暖閣,你撞見了南禎的客人?” 卿云只當她是要勸解自己和嫻月的爭端,沒想到她提起這件事來,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道:“云姨是說岑家的jiejie吧?!?/br> “你倒知道她姓岑?!?/br> 云夫人只說了這一句,卿云有點疑惑,但她向來沉得住氣,云夫人不說,她也忍得住好奇心,并不追問。 “你父親如今是在禮部供職?五品?”云夫人問道。 “是?!?/br> 提及父親官職,卿云不便多說,顯得輕狂,只答應便是。 “你家好像是今年才調回京中的是吧?”云夫人見卿云點頭,嘆道:“怪不得呢?!?/br> 卿云聽她說話的意思,是自己應當知道“岑小姐”的身份似的,心里便留了個心眼,準備回去再問問婁老太君。 云夫人說到這,便不再說岑小姐的事,而是繼續走,過了一陣,才問道:“昨日晚宴,我去遲了,竟不曾聽見你和凌霜的爭論,只聽見他人學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你們姐妹素日都同心,怎么會有這么大的分歧呢?” 不怪嫻月和她好,云夫人確實也不是俗人。 她雖然和嫻月好,卻也不說什么誅心之論,去質疑卿云的動機。 也不像夫人們一樣說凌霜是瘋子,所有長輩中,她是唯一一個,覺得卿云和凌霜是有著巨大的分歧的。 而卿云之所以站出來反駁凌霜,最根本的原因,是她覺得凌霜錯了。 而這也是事實。 卿云剖肝瀝膽都無法對嫻月證明的事,她直接就相信了,怎么能讓卿云不眼睛發熱。 但卿云只是有點灰心地道:“事到如今,還分什么對錯呢,如今最要緊的事是找到凌霜,不然嫻月怎么都不會原諒我了?!?/br> 饒是云夫人和嫻月更親密,也聽得心軟。 真是忠厚老實的好脾氣,盡管她不喜歡這樣過于菩薩似的性格,也理解老太妃她們那些人精似的老太君為什么見了卿云就喜歡。這樣正直又不爭,誰不喜歡。 “話是這樣說,但凌霜遲早要回來的,你和嫻月這樣僵著也不是事。其實當時嫻月也不在,也是聽人說的。在場的人都各有立場,話過三人,面目全非。究竟是什么分歧,什么爭論,你是本人。 你說來聽聽,我看看她到底誤會了哪里,也好回去和她說?!痹品蛉藙竦?。 自從柳子嬋的事后,卿云事事守口如瓶,但擋不住云夫人這樣循循善誘,這才把昨天晚上的爭論從頭說了一遍,云夫人聽完,忍不住笑了。 “我當是什么大事,不過是女孩子之間想法的爭論,究竟也沒有什么事擺在面前讓你們決斷,哪至于吵成這樣呢?” 卿云抿了抿唇。 “我要說,嫻月又要罵我了,但昨晚之所以鬧成這樣,是因為凌霜想鬧成這樣,從小凌霜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br> “這話倒是?!痹品蛉诵Φ溃骸澳菋乖略跉馐裁茨??” “她自然是氣我落井下石?!?/br> “這話不對,凌霜的話已經說出口了,總要有個人去反駁的。 要是沒人反駁,老太妃下不來臺,只會更生氣,也許狠狠懲戒凌霜呢。 你作為jiejie出面反駁,就成了姐妹間的爭辯,也算減少了傷害,怎么不行呢?”云夫人明知故問道。 卿云也知道她這樣說,是讓自己站在嫻月的立場說話,但還是老實答道:“這是從利益出發的說法,但人非圣賢,怎么能沒有情緒呢。 比如你朋友的鋪子倒閉了,四處找人盤下來,你就算有錢,但最好還是不要盤。 因為開鋪子買的家什器具,賣的時候能估價兩三成就頂天了,但她心里還是按買的價格算,自然覺得你占了她的便宜。 不如不插手這事,只等她落魄的時候接濟她就行了。 嫻月也是一樣的心,她當然知道凌霜鬧這一場會聲名掃地,誰來接話都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