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1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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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被老太妃這樣點出來,滿堂目光聚集,多少艷慕嫉妒和刮目相看的眼神,簡直比下了一場金雨還開心。 到底是秦家的底蘊,想當初,她連上趙夫人的牌桌都花費了多少功夫,如今和秦家的親事才剛剛議定,連老太妃都點名叫她,真是雞犬升天。以后不止二房,只怕整個婁家都要魚躍龍門了。 秦家在王侯里,實在是獨一檔的存在,要是問半年前的婁二奶奶,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真是上天垂憐,也是凌霜爭氣,只怕日后大婚,連官家都要來觀禮主婚,那才是婁家祖墳都冒煙的榮耀呢。 婁二奶奶心里比喝了蜜還甜,努力不顯出得意來,不緊不慢地穿過眾人走過去,坐下來,別人的表情她都不管,著重把婁三奶奶和程夫人的臉用力看了兩眼,這才滿面笑容地過去對婁老太君道:“我來了,老太君放心,咱們今天太妃娘娘的錢不敢贏,郡主娘娘的還是可以贏點的?!?/br> 頓時眾人也不管這笑話好不好笑,都笑了,畢竟清河郡主和老太妃都笑了,誰敢不笑呢? 要是凌霜在這,一定要說:“看娘那樣子,得意得要飛上天了?!彼凑浅D陳鄄鹱约耗锏呐_的。 但婁二奶奶可不敢讓凌霜在,她那無法無天的性格,不知道會說出什么話來。 要知道,定親的事現在還瞞著她呢,婁二奶奶準備和嫻月私下商議,徐徐圖之,得慢慢讓她接受了。 橫豎她和秦翊的感情是沒得說的,婁二奶奶之前從聽風樓下過,見到秦翊和賀南禎站在一起,未來丈母娘看女婿,自然觀感又是不同。 賀南禎雖然風流俊美,但她細看下來,還是秦翊好看,身架臉龐,樣樣都英俊,比賀南禎挺拔多了。 她還故意叫了一句“秦侯爺”,秦翊見到她,轉過身來,倒挺客氣,行了個禮,道:“婁伯母?!?/br> 他這句話一出來,婁二奶奶就知道,他心里多半是中意的。不然整天和凌霜膩在一起干什么呢? 他對別的女孩子倒是退避三舍的,荀郡主倒想黏著他,卻連衣角都碰不到呢。 婁二奶奶心中盤算,還不忘看著牌局,她坐在婁老太君身邊,這牌局是哄著老太妃玩的,要是尋常命婦,大概還要提前打點老太妃身邊的嬤嬤,能透點暗號什么的。 婁二奶奶何等精明,牌桌上一等高手,六十四張馬吊牌,她只看婁老太君一方的牌,堂里牌過三輪,各人手上有什么牌,底里還剩什么牌,她都清清楚楚了。 她猜中老太妃手上單等一張五餅,剛好婁老太君手上一對,明拆肯定會被看出來,雖然眾人不說,但也顯得太勢利了,老太妃心里估計也不喜歡。 所以她先讓婁老太君吃碰一張六餅,再摸到一張三餅,三四五成了順,自然而然,五餅就多出一張,打完聽牌。 婁老太君也不用她提醒,自己就打出了那張五餅。 這一炮放出來,老太妃贏了她不說,為的是一色單中,滿桌人都要付彩頭。 文郡主不服,查了查她的牌路,也看不出什么,只得作罷。 “到底太妃娘娘是貴人,連牌運都在娘娘那邊,上來就是個碰頭彩,這叫做開門見喜,咱們可還怎么打呢,不是給太妃娘娘送錢么?”婁二奶奶立刻湊趣地說道。 趙夫人雖然沒上桌,但看婁二奶奶得了臉,自然也是與有榮焉,見狀便插話道:“到底咱們二奶奶小氣,太妃娘娘贏你點錢,也是你的福氣。 你沒看檀香寺進香那些百姓,聽說是太妃娘娘供的香,連香灰也要討回去泡水喝呢,娘娘高福高壽,你就輸點錢也是沾沾福氣,怎么還這么小氣呢?!?/br> 眾夫人都笑起來,老太妃見她們這樣奉承,也不由得笑起來。道:“二奶奶,你放心,不止我開門見喜,我看二奶奶家里,很快也要開門見喜了呢。 到時候贏的錢,我就當禮金送過去了,少不了你的?!?/br> 一句話說得婁二奶奶心花怒放,立刻就要行禮謝恩,眾夫人更是賀喜不迭,連清河郡主臉上也露出微微笑容來,場面十分熱鬧。 牌局于是繼續打下去,滿堂人都湊趣,也算開心,只有兩人心里如滾油煎,程夫人是不用說的,自從凌霜和程筠的事后,程家和婁家是徹底撕破了臉的。 她滿心以為經過程筠把那些話傳出去之后,婁凌霜是徹底沒人要了,到時候程筠高中進士,娶個家境好的世家小姐,那才叫爭了一口惡氣呢。 誰知道石破天驚,原本讓夫人們提到都搖頭的婁凌霜,竟然一躍成為了文遠侯府的未來夫人,簡直是天上地下。 芍藥宴三天下來,婁二奶奶的地位是一天天水漲船高,到今天,竟然連老太妃都佐證了這消息。 這樣下去,別說程筠中進士,就是中個狀元,又怎么能和文遠侯府這樣出入宮廷的世家抗衡呢? 程夫人整個人如同被放在火上烤,又是懼,又是悔,悔的是當初不該和婁家徹底撕破臉來,怕的是婁二奶奶秋后算賬,到時候程家父子的前程,都是危如累卵了。 所以滿堂熱鬧中,程夫人一個人站在角落,臉色青白不定,六神無主。 同樣心中煎熬的還有一個,就是婁三奶奶了,她得到消息其實是更早的,畢竟秦侯爺來要衣服時,她可是當事人。 但那之后幾天沒什么消息,她也存過僥幸的心,私下在房內還咒罵過:“有些人就別做什么山雞變鳳凰的春秋大夢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張丑臉,當我不知道你底細呢,十足的商家女出身,祖上是南來北往水上販果子出身的,船妓一樣的角色,嫁個做官的都是幾時修來的福氣,還做夢想要攀龍附鳳,秦家要真給你攀上了,只怕秦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 誰知道現說現打臉,芍藥宴一開,她還存了三分僥幸,直到清河郡主拉了凌霜同坐,她還不信,到今天,連老太妃也下場,和婁二奶奶打起牌來,實在讓婁三奶奶心中如墜冰窟。 真是半生功業付之東流,東風壓倒西風,看這樣子,別說管家的事,就是老太太那點棺材本,估計都要全拿出來給凌霜陪嫁了,之前凌霜生病,老太太就把壓箱底的好補藥都拿出來了,這十來年,自家孩子頭疼腦熱,玉麒玉麟都生過大病,老太君幾曾拿出來過? 之前老太君疼愛卿云,她還能安慰自己,到底是女孩子,就是賠些嫁妝,到底有限,大頭還是留給自家男丁的?,F在看看,三房只怕什么都撈不著了。 婁老太君嘴上不說,心里是時時想光復婁家的榮耀的,常年話里話外就是說玉麒玉麟不讀書,當紈绔,偏偏二房又把那個小鬼頭探雪的名字塞進了祠堂,上了族譜,要真是最后老太太歸西分家,二房占了大頭,那自己這十多年的辛苦,不就成了一場笑話了嗎? 婁三奶奶心中如蟲咬,表面還得撐住,裝出笑容來。 婁老太君打牌,她身為媳婦不得不伺候,強忍著賠笑了幾句,到底心中有事,忍不住帶了出來。見老太妃道:“怎么都是咱們在說笑,姑娘們呢,別老是放她們在外面冷冷清清的,也叫過來說些笑話長長見識才好呀?!?/br> 老太妃就是喜歡年輕女孩子,對于有城府的夫人們反而不喜,想必也是在宮里待久了,倦了。 清河郡主聽了,就讓人去請小姐們來,薛女官去了回來,說已經去請了,小姐們都在外面看馬球呢。 婁三奶奶忍不住道:“到底把凌霜叫過來呀,郡主娘娘那么喜歡她?!?/br> 她這話一出來,婁二奶奶就有點不太開心,凌霜這家伙,是不受控制,雖然定的是她的婚事,但她不在還比在好。但她老辣,也不說,只是看一眼婁老太君。 婁老太君哪里不知道凌霜的厲害,依她的意思,最好凌霜婚前都不要露面,直接到進洞房,把婚事結結實實辦完了才好。所以聽了這話,便皺眉道:“平白無故叫她來干什么,你又多事,她愛看馬球就讓她看去,別打擾她?!?/br> 趙夫人也湊趣笑道:“到底咱們老太君疼凌霜,不是我說,別的姑娘都叫得,凌霜叫不得。哪有當著姑娘本人開玩笑說喜事的?” “趙夫人是懂禮的?!眾淅咸?,她向來嚴肅,也朝她笑了笑。 婁三奶奶當眾被說了兩句,臉上火辣辣的,當著眾人,就有點掛不住臉,只得找個借口退了出去,說了句“我去看看老太君的茶怎么樣了”,就退出了人群。 婁家二房離京十五年,當年可是大敗而走的,哪里想到,十五年后回來,江山都換了。 從二房回來后,三房處處吃癟,十五年沒受過婁老太君這樣冷落和沒臉,簡直比打了個耳光還屈辱。 她手握著帕子,放在胸口,面色通紅,攙著馮娘子一路匆匆走,遇到夫人打招呼也不理。 好不容易走到一處僻靜角落,見有個小閣子,是待客常年敞著,四下無人,才進去,把門用力一摔,這才狠狠咒罵道:“老東西,這十五年你又記得二房了,如今過河拆橋,她們得勢,你也攀上去了,我這十五年只當喂了狗罷了!” 她罵的可是婁老太君,嚇得馮娘子連忙上來捂嘴,讓丫鬟去守在門口,不讓人過來,見她實在氣得狠了,坐在椅子上還胸口一起一伏的,捏著帕子,握在胸口,顯然是氣壞了。馮娘子于是勸道:“奶奶消消氣,老太太也是一時糊涂,遲早會回心轉意的。 如今形勢比人強,咱們只好退讓一時罷了,山雞最終是變不成鳳凰的,咱們只等著看二房的結果罷了?!?/br> 她滿以為這已經算說得狠了,誰知道婁三奶奶聽了,一點不解恨,道:“你別說這些沒用的,去,給我把玉珠碧珠叫來,她們也是傻的,人家都騎到脖子上來了,還在外面瘋玩傻樂,還不叫她們過來,商議正事?!?/br> 馮娘子聽她意思,是要對三房下手了,心中不由得不安起來,想勸,又不敢勸,知道自家這夫人是個記仇的性格,說得好聽點叫力爭上游,不好聽就有點不擇手段了。 就連她,幫著做了那么多事,有時候看三奶奶的手段也膽寒,覺得過于狠辣了些。 但她也不敢違逆婁三奶奶的意思,只能出去,把玉珠碧珠叫了過來。碧珠有點不樂意,道:“娘又想你出主意了,依我說,倒別管這些事了,娘有時候也太狠了,況且也不是為咱們,都是為舅舅和玉麒玉麟鋪路?!?/br> “你別管?!庇裰榈溃骸霸蹅兪且患胰?,他們好了,我們自然也好,你又想不出什么主意,旁邊聽著就是了?!?/br> 玉珠帶著碧珠匆匆趕回來,見婁三奶奶余怒未消,靠在椅子上,仍然在撫著自己心口,都有點驚訝,道:“娘怎么氣成這樣?” “還說呢?別人都騎到我們頭上了,你們還做夢呢?!?/br> 婁三奶奶于是把方才牌局上的事說給她們聽,玉珠碧珠聽了都大驚,碧珠尤其,道:“怎么,難道凌霜真要和秦侯爺訂婚了,那荀郡主……” “咱們自己家都這樣了,你還管荀郡主呢?”玉珠罵道,但她轉過頭卻寬慰婁三奶奶道:“娘放心,事情不是還沒定么,只要沒定,就有轉機……” “還轉機什么?”婁三奶奶想起都心口疼:“你是沒在里面看見,連老太妃娘娘都直接給那賤人賀喜了,還說要送禮金,哎唷,真是氣死人了,我就不知道那賤人哪里出色,養的女兒一個個妖精似的,偏偏這么爭氣?!?/br> 碧珠聽到“爭氣”兩字頓時就不太高興,把臉也一沉,不說話了。 倒是玉珠,反而受到了激勵似的,在婁三奶奶椅子邊半跪下來,一面撫著她的背安慰她,一面出主意道:“娘也不必太生氣,身體要緊。 我看這事還沒到十成十呢,娘,你想呀,這事雖然是好事,但婁凌霜那貨,有這福氣嗎? 當初程家親事不是也不錯,不也被她自己作沒了嗎? 我看那家伙就是個瘋子,秦家定下她,也是不清楚她本來面目,咱們只要想辦法讓她露出本來面目,清河郡主見到她那瘋樣,哪里還會要她?” 她這番話一說,婁三奶奶頓時坐直了。 “你說得對,凌霜那小賤人是有點瘋病在身上的,你聽聽平時說那些瘋話,句句都跟個瘋子沒兩樣。秦家是不知道她的毛病,知道了早跑了?!彼⒖虂砹司?,皺著眉頭籌謀起來:“咱們得想個辦法,勾出她那些瘋話來。 剛才牌局上,老太太就為這個跟我急呢,她也知道凌霜是樣子貨,下不得水的,待久了就要露餡,所以不讓我叫凌霜來,怕她發瘋?!?/br> “對。還有一層?!?/br> 玉珠是學到了婁三奶奶的全盤本領的,而且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甚至更毒辣些:“我想,她們不讓凌霜過去,不止是怕凌霜說瘋話,還怕凌霜知道。 因為這些天我也偷偷觀察過凌霜,看她的樣子,倒好像完全不知道婚約的事似的。 她和秦侯爺相處,也不見私情,完全跟個男孩子似的……” “有這回事?”婁三奶奶狐疑道:“我還當那小賤人是先自薦枕席,把秦侯爺勾引住了呢,她穿著男裝出去,不就是跟男人幽會的嗎?” “那倒不至于。她整天說的瘋話都是不嫁人的,娘不記得了? 她說給程筠的那些瘋話,哪里是愿意好好嫁人相夫教子的? 估計還是二嬸娘家帶來的壞榜樣,整天想爬到男人頭上那套。 聽說揚州那邊專出這種悍婦,在家耀武揚威,動不動就要男方入贅呢?!?/br> “還用揚州,咱們自己家不就有一位現成的潑婦么?!眾淙棠锑椭员堑溃骸拔乙才宸?,被女人騎在頭上還心安理得的,到底是姨娘養的,天生的軟蛋?!?/br> 玉珠和碧珠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笑了。玉珠道:“正是這道理呢,我看凌霜還不知道定親的事,娘別著急,我先去刺她幾句,看她的反應,要能撩撥得她們母女反目,是最好的。 當初為程筠的事,二嬸不是還打了凌霜一巴掌嗎? 是凌霜先不愿意嫁,二嬸打她,這才逼出她那些瘋話來。 咱們好好謀劃一番,再來個梅開二度也不是不可能,要是能在芍藥宴上鬧開了,那才叫丟人現眼示眾呢……” “對對對,就是這主意。 就讓全京城都知道她養了個瘋女兒,到時候我就看,梅凝玉還有什么臉囂張?!?/br> 母女倆竊竊私語起來,馮娘子在外面守門,連丫鬟也不放過來。 只聽見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馮娘子嘆了口氣,有點為二房遺憾起來。 要是真能跟秦家結親,婁家在京中地位飆升,對三房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婁三奶奶怕的是東風壓倒西風,要是二房因此飛上枝頭變鳳凰,對她來說,那點好處還不如沒有,看著二房得意,比殺了她還難受呢。 看來老太君注定要空歡喜一場了。 第110章 誅心 凌霜下午其實也挺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