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樓一夜聽春雨 第8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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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翊沒想到她還能第一時間想到自己家人。 “你家里人不是對你不好嗎?” “那是我娘,我只跟她吵了架,又沒和卿云吵架?!绷杷谕馊嗣媲耙彩且粯拥刈o短,道:“而且我娘也不是對我不好,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對我好。本心是不壞的,只是我們實在有太多分歧罷了……” “那你怎么不回家?”秦翊問得直接。 “因為她打了我啊,她打我,就是她錯了,而且她也太不講道理了?!绷杷溃骸拔夷飳ξ液?,但她不一定懂得我。 我對我娘好,不代表我要委曲求全順從她,她很愛我,我也愛她,但我們還是可以有需要解決的問題,解決了之后,我們都會更好,而不是掩蓋問題?!?/br> “離家出走也是解決問題?”秦翊淡淡問。 凌霜沒理他的嘲諷。 “當然是解決問題,她打了我,我就讓她知道打我的后果,她要調整對待我的方式。 這世上沒有什么是死的,人和人之間的關系,都是在每時每刻不停變化的,要調整出一個合適的相處策略來。一味順從才傻呢? 難道你覺得自己的母親是塊石頭,不相信她能突破她的局限?對她這么沒有信心?”凌霜歪理一大堆:“最講孝順的儒家,都講‘小杖則受,大杖則走’。當臣子也有諍臣呢,不是一味地順從……” “那你是諍女?”秦翊又開始講他的冷笑話。 “我是會打得你哇哇叫的婁凌霜!”凌霜直接要揍他。 秦翊這人看起來云淡風輕的,整天一張處變不驚的臉,其實偶爾來一句,又氣人又好笑,凌霜追著他打了一陣,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 “對了,你之前說你想到怎么回答我了。 “凌霜道:“你為什么總是冷著臉什么事都不干,還厭惡這世界的理由,我要聽了?!?/br> 秦翊答得氣人:“我不想說了?!?/br> “你敢?!?/br> 凌霜立刻挑起眉毛,見秦翊不吃這套,又曉之以理:“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說了要告訴我,怎么又不說了,這叫說話不算數?!?/br>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不說給她,她是不會放過秦翊的。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秦府的外墻下,薔薇開了滿墻的花,垂下來,頭頂還有高大的梨花樹的樹蔭,這是百年根深葉茂的老梨樹,也是百年根深葉茂的侯府。 這一片都是秦家的產業,四周無人,又有隨從遠遠跟著,無人能靠近,地方也對,時機也對,確實是個適合說話的好時候。 秦翊就在這時候回答了凌霜當初在趙家的竹林里提出的問題。 “你問我,為什么能輕易改變很多人的命運,也能輕易救火炭頭,為什么什么不去做?我想了想,因為這不是我信奉的東西。 我從小學的東西,是如果想改變這世界,有個更好的辦法。 不是救一匹馬,一個人,而是一直往上走,走到廟堂之高,從上而下,去改變這世界。 你是讀書的人,也知道,一條政令,一道奏折,一場戰爭,就能決定千萬黎民的福祉,這是這世上的唯一的正道,比一切小事都來得有意義?!?/br> 他平靜地說到這個,淡淡一笑,道:“但我不能去做?!?/br> 凌霜睜大了眼睛。 聰明如她,早已猜到秦翊說的是什么,撇去那些打鬧和游戲,水底下沉著的,永遠是鐵一般的事實。 而秦翊繼續說了出來。 “你說要做諍臣,其實臣子有很多種,有開疆辟土的,也有需要你什么都不做的?!鼻伛吹溃骸拔腋咦娓刚髂显t,破南胡,轟轟烈烈,歸來封的是文遠侯,這是他該做的。 但我曾祖父不理兵,我祖父當紈绔,這也是他們該做的。 我父親,生來富貴,世代簪纓,就應該被賜婚,就不能做官,諸事不成,潦倒一生?!?/br> 他平靜道:“你問我為什么不訂親,為什么不參加花信宴,是不是等賜婚,我不是。 我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想終結在這一代。 秦家有旁支,有宗親,有族學,等我這一支歸于沉寂之后,以后的人都是自由的?!?/br> 凌霜神色震撼。 “就像賀云章?” “對,就像賀云章?!鼻伛吹?。 凌霜以為他要回答的她上次問他的問題,其實他連上上次凌霜問他的問題也一并回答了,他這人真是,以為他神色淡淡沒留意,其實他每句話都聽到了心里。 上次在獵場凌霜問他和賀南禎為什么都不訂婚,他這次回答了他的那部分。 賀南禎的安遠侯府比秦家略弱些,畢竟當時秦家是大將軍,賀家是軍師,相比秦家那個莫名其妙,意圖卻又昭然若揭的“文遠”封號,賀家的安遠反而正常,所以賀家也少受了一些官家的忌憚,一直很風光,到大約四十來年前,最是得意。 當時兩賀同氣連枝,煊煊赫赫,小賀尤其風光,又出了個才華橫溢還相貌極好的賀令書,官家也用上了對秦家的招數,賜婚文郡主,賀令書轉為閑職,外面說著郎才女貌好一對神仙眷侶,其實也不過是給人看的罷了。要真是感情好,不至于到絕嗣。 絕嗣之后,過繼的賀云章,就是秦翊說的,等主支歸于沉寂之后,剩下的人才得以自由。 凌霜神色震撼,但她是倔強的性格,凡事總是不放棄,道:“但人活一世,總要做些隨心所欲的事啊,如果大事不能做,你偶爾也可以做些想做的小事,像今天這樣救火炭頭,你難道不開心嗎?” 秦翊只是笑了。 “開心總是有代價的,我為什么不肯做這些小事的原因,已經在我門口了?!?/br> 凌霜不解地回頭看,遠遠看見秦家門口停著幾騎人馬,她先還沒意識到,忽然反應了過來。 那是捕雀處的人。 捕雀處從來不是他秦翊的捕雀處,他只是救了一匹馬,官家的心腹就出現在了他的門口。 他們看見了捕雀處,捕雀處的人也看見了這邊,說曹cao曹cao到,領頭的就是賀云章,他這個人真是有點鷹犬的狠性在身上的,烈日下,穿著朱色錦袍,上面遍繡翎羽,見到秦翊出現,直接打馬過來,連馬也不下,徑直問道:“聽說侯爺今日去賭了馬球?” 趙景輸給秦翊的火炭頭還沒進秦家的馬廄,捕雀處就知道他今天干的事了。 “賀大人這么有空?連馬球場上的事也管?”秦翊只冷冷回他。 事不是什么大事,趙景也確實有點張揚,是該有人教訓他一頓。但這人無論如何,不該是秦翊。 秦家在軍中的威望,至今未散,多少人都在說他像第一代文遠侯,他偏偏出這樣的風頭,傳揚出去,官家對于“民心” “威望”這些東西,有多警惕,自不必說。 與其說賀云章是替官家來警告他,不如說是私人的提醒。 捕雀處雖然狠,也怕碰硬茬子,秦翊能安靜二十年,就是捕雀處的福氣,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第一個要干臟活苦活的就是捕雀處。 秦家的下人里現在還有軍中的習氣在,捕雀處碰上他們,還真要折些爪牙。 秦翊是個聰明人,賀云章對自己這名義上的上司也忌憚,還有點欣賞,聽他這樣說,不由得皺起眉頭。 剛想硬起語氣說點狠話,一眼瞥見了秦翊身后的凌霜。 探花郎漂亮的眼睛往凌霜身上一掃,凌霜頓時心神一凜。 他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裝? 哪怕是秦翊呢,第一次見到凌霜,也被混過去了。捕雀處的人真這樣老辣?一眼就能看出來? 凌霜不敢信,而賀云章的反應,更是神奇。 凌霜本以為他只看出自己的性別,但他似乎也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不知道為什么,賀大人身上的狠意,忽然略微有些消散了,看他神色是要說句狠話的,不知道為什么打住了。連秦翊也覺得了,有點不解地看了凌霜一眼。 “侯爺還是給咱們省點功夫吧,大家互相體諒?!?/br> 賀云章最后只說了這么一句,竟然就調轉馬頭,帶著他那些捕雀處的爪牙們走了。 凌霜滿頭霧水,秦翊也不解。 但兩人也沒多思考賀云章的問題,而是忙著把火炭頭帶回府中,給養馬仆看看,趙景倒也沒怎么打火炭頭,雖然上次桃花宴抽出的疤還在,但火炭頭的狀況還不錯,畢竟這種等級的馬,秦翊也不過幾匹,趙家更是只有一匹這么好的,趙景也還沒奢侈到可以隨意折磨火炭頭。 也因為這緣故,秦翊還按數目給了趙景買馬錢,畢竟趙景輸了這么貴重的馬,對家里對趙擎都要有交代的。 當然,趙景還是會狠狠記仇的。 凌霜跟火炭頭的關系好得很,她其實沒有過一匹好馬,養馬花錢倒是小事,主要還是婁二奶奶不愿意。人家是吃百家飯,凌霜是騎百家馬練出的騎術。 她喜歡火炭頭,火炭頭更喜歡她,馬其實是很通人性的動物,凌霜當初拿嫻月的蘭花霜給它上藥的事,它肯定還記得呢。 凌霜一摸它的頭,它就自己湊了過來,用頭拱凌霜的手,大眼睛十分信任地看著她。 “等我過兩天寬裕了,一定送一船料豆過來,還買些果子來,你和紫燕騮分著吃?!绷杷獙鹛款^說道。 秦翊抱著手在旁邊,看她跟馬廄里的馬說話。 “對了,秦翊,你知道馬的蹄子是怎么長的嗎?”凌霜還要考他:“我也是從書上看到的?!?/br> “馬是踮著腳站著的?!鼻伛匆幌伦泳突卮鹆耍骸败娭叙B過馬的人都知道?!?/br> 為什么是軍中才知道呢,凌霜沒有往下細想。 那本書上也是從馬的骨頭分析的,而軍中,是能見到馬的骨頭的。 西戎人的騎兵厲害,軍中就用鐵鎖子陣破過,據說可以攔住全力沖鋒的重騎兵,馬的速度,猝然摔倒,會跟有些人骨折一樣,把骨頭茬子都摔出來。 “你這都知道?!绷杷鹛款^的腦袋,笑道:“其實不管你怎么說,我都覺得你救了火炭頭,是值得的,你想啊,馬這種家伙,這么強壯的身體,這么脆弱靈巧的腿和馬蹄,像天生就是為了奔跑而生的動物。 像火炭頭這樣的野馬,被人類驅使已經很可憐了,還要落在趙景那種人手里。一輩子還能不能自由自在的奔跑呢……” “馬不會想那么多,它們能吃到料豆,就比什么都開心了?!鼻伛匆稽c不買賬。 “但我們是人,我們可以想這么多嘛……”凌霜笑著,摸了摸一旁的紫燕騮。 秦家的馬過得就舒服多了,聽說天氣好的時候秦翊還會帶它們去樂游原上吃草,京城人都知道偶爾在那可以遇到秦侯爺。 其實這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講禮的世家,這時候已經在安排晚上的事了。秦翊也自然不例外,在旁邊吩咐小廝:“去凝心堂說一句?!?/br> 說一句什么呢,秦翊沒說,但凌霜過了一會兒,看了看天,想起自己晚上去哪還沒著落呢。 “你沒地方去的話,可以留在我家?!彼溃骸拔視虬l人告訴你家里,說我母親把你留宿在我家了?!?/br> 未婚女子,要在外面留宿,必須有親密的女性長輩陪同才行,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清河郡主這種身份極高的貴人或者命婦挽留,算是榮寵。 秦翊這家伙是在禮節中泡大的,他和賀南禎一樣,不講禮是不想講,真講起來,比誰都妥帖。 秦侯爺從來什么多余的事都不做,今天一做就做了兩件,不僅收留了火炭頭,也收留了凌霜。 凌霜本能地對他和他母親的關系有點好奇,難道清河郡主真的跟傳說中一樣,一心向佛,連自己的兒子也沒有半分溫情嗎? 自己在秦翊眼中看來,是不是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但如果火炭頭一輩子都不能自由自在奔跑,那上天為什么要給它一匹馬的身體呢? 凌霜不在軍中也知道,馬傷了腿,基本等于死路一條,和牛與狗這些都不同,馬的骨骼構造,是非常微妙的平衡,傷一條腿,很多時候就再也無法站立,因為其余的腿承擔不了壓力,也會迅速壞掉,站不起來的馬,就會迅速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