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兄長,苗疆大巫 第13節
去祭臺要經過圍樓,圍樓外的大街上的人不多,繁蕪一眼看過去,就看到圍樓外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那馬車是漆黑的,紅色的車簾半開著,她正準備挪開目光,陡然見得車中人大半個輪廓…… 男子眉目深刻,下頜部若斧切,棱角冷硬,鼻梁高聳。 這人她是認識的,去歲在兵主部的大選上見過,因他在武博場上贏過竹闋乙一局,那一局還讓竹闋乙受了內傷,所以她一直記得這個人。 離部的公子離酉。在十六部的傳言里是一個頗為傳奇存在,他時年二十,一個在二十多個叔伯兄弟中脫穎而出的人,他阿爹是庶出,而他卻成功幫他阿爹奪得了族長的位置。 他阿爹的位置,他公子的位置都是自己拼殺出來的。 所以繁蕪看他,無論是近看還是遠看總覺得此人身上散發著一身戾氣。 她微皺著眉,停了一瞬。 彼時,二表哥見她落單了,回過頭來找她:“阿蕪?!?/br> 繁蕪紅著臉,提裙追上,離開前也忍不住再看了那漆黑的馬車一眼,但愿這離部公子今日是要回家去了,總感覺他對竹闋乙不怎么友善。 … 隨行幾人抵達竹部祭臺偏殿外。 待眾人站定時,繁蕪略睜大眼睛,不知是真不懂還是裝作不懂,她看向大長老的隨從,語氣輕軟甚是好脾氣的樣子:“大長老為何要請姑姑來偏殿,這樣站在外面總歸不好?!?/br> 她見阿四和添柴都站在殿門外,便知應該是來了貴客竹闋乙正在殿內議事。 那隨從有些恍惚,回過神想到了什么為難地答:“回小姐話,是大長老讓小的請姑小姐來的,小的不知情?!?/br> 阿禮凝著眉看了母親一眼,見母親神情自若,猜到母親是知道什么的,倒是他被蒙在鼓里了。他又想今次母親是想讓大哥前來的,但大哥如今正在與人議親再三推脫了去,這才帶上他。 阿禮又想到了什么,復雜的眸光瞥了母親一眼,正想著該如何開口勸說母親回去。 竹狄蓉大抵是被他盯得煩了,冷眼回看了他一眼,他怔愣片刻退到一邊,想說的話也給咽了下去不敢再提。 繁蕪注意到了這些細節,此時她有些疑惑,其實竹狄蓉臉上的神情很淡,這種淡泊仿佛是竹部公子貴女們天生自帶的,她在族長和竹闋乙及竹部的族中兄弟姐妹身上都見到過。 她凝眉,也許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樣。 在外面站了半刻鐘,繁蕪頭開始暈,看這天似乎該下雨了。 竹部四面都是山,山雨總是來得急,她擔心不等回去大雨便至。 中秋過后秋風日漸肅殺,尤其大雨將至時山風漸起,沒一會兒繁蕪的裙擺被吹得旋轉起來,她的身體前傾著,更顯出幾分弱不禁風。 阿禮見狀走到她身旁為她擋住風,又低聲問她:“meimei還好吧,不行還是回去吧,我與你一道回?!彼Q緊眉心,知她還病著,面露幾分擔憂。 繁蕪正搖頭,卻見表姐拿著三把傘也尋了來,等走近了阿蕊笑道:“我見快要下大雨了,便來送傘?!?/br> “jiejie有心了?!狈笔彿磻?,回應道,接過阿蕊遞來的傘。 也恰是此時,腳邊的青灰石板路上砸出許多雨點的印跡,繁蕪立時抬頭,看天空中殘云如同被風撕扯過一般,頭頂烏云聚集,雨點一粒一粒往下砸來。 這場山雨說下就下。 正好距他們來此一刻鐘,阿四走過來對著竹狄蓉行禮:“姑小姐,主子說請進偏殿去?!?/br> 竹闋乙要在偏殿設宴招待兵主部的禮官,阿四送他們進去后便小跑去了圍樓廚房。 繁蕪覺得剛才進殿來時,殿門旁站著的身型高壯的男子盯了她一眼,那添柴素來都是不敢看她的,今日竟敢盯她,她覺得有些奇怪。 而添柴還不知道自己這細小的舉動已被這位小姐拿來腹誹了。剛才他兩次進殿找主子,先是說“姑小姐、表公子和小姐過來了”,他主子忙著和禮官說話沒理會,第二次進去他說“主子,外頭下雨了”,他主子便放人進來了。 繁蕪隨著表姐坐一桌,兩人并排坐在一處。 一邊竹狄蓉和竹闋乙說了幾句話,坐在貴座的禮官也隨意搭會了幾句。 繁蕪見竹狄蓉一點也不急于和禮官說話,甚至眉目間展現出幾分不喜應酬的厭煩感。 繁蕪瞇了一下眼眸。 … 沒一會兒長老們都趕來了。 竹闋乙沒再說什么,讓長老們入座。 長老們和禮官說話,他則抽空瞥了一眼繁蕪,見女子微彎著腰手沒有放在桌子上。他目光微移向桌下看去,果見那小手正揉著腿肚子。 他輕輕勾唇,眸光流轉瞥向旁處,唇角噙著薄笑,站了才一刻鐘怎地就站疼了她去。 他一面這么想,另一面又想明知病著,卻不老實的到處亂跑,活該腿疼,只怕夜里又要喊頭疼。 阿四帶著人陸續上菜,跑完一圈之后,回過頭擔憂地看了一眼主子,見他臉色還行才放下心。 席間,繁蕪胃口低迷也沒吃太多,等她覺得飽了正想和表姐說會話,一種讓她脊背發毛的感覺陡然間襲來,她睜大眼之際倉惶看向四下,卻見眾人或說著話或吃著東西,未發現什么異樣。 方才她覺得那幾個長老和站著的隨從婢女里有人在看她……應該還盯著她看有一陣了。 她沒看到是誰,頓時將目光投向添柴,因為進殿時添柴盯著她看過一眼,卻見添柴并不在殿內,似乎還站在殿門處候著。 既然不會是添柴,又會是誰?為什么會讓她生出一種強烈的警惕。 令她她惶恐讓她坐立難安。 阿蕊離得最近最先發現了她的異常,她放下碗筷,小聲問:“meimei,你臉色不太好?!?/br> 繁蕪垂下眼眸:“表姐,這里人多,我覺得悶,想回府院了?!?/br> “那好,我陪你回去,先去和你大哥說?!卑⑷镎f著提裙起身,又伸手扶了她一把。 繁蕪腳底踩棉花似的跟在表姐阿蕊身后,她聽到阿蕊對她哥說:“大公子,阿蕪meimei有些不舒服,我們先回去了?!?/br> 竹闋乙凝了繁蕪一眼:“你們去吧?!?/br> 阿蕊出了殿才敢放松下來,忍不住想,他們苗疆的大巫慈悲為懷,竹部公子氣度溫和,看著也是和煦的,為何真正接觸起來只覺得他為人冷淡,倒真心像部族山廟里的巫神…… 如石像一般的冰冷而肅穆。 一臉悲憫的冷漠。 這就是要成為苗疆大巫的人嗎? 她以往沒出過蝴蝶部,前頭那位大巫她也沒見過,只見過這位候選中的。 二人走出大殿,殿外雨小了些兒,繁蕪一手提著裙一手撐著傘步子比來之前大了許多。 阿蕊笑她:“meimei,你走這么快我都跟不上了,你這也不像不舒服呀?!?/br> 繁蕪忽然停下了,轉身看向她,問道:“表姐,剛才用膳,你可看到對面那幾桌有什么人一直注意著我們這邊?” 她覺得那人應該瞧著她有一陣,只是她病剛好,反應遲鈍了一點沒有當即察覺。 阿蕊想了想,忽然眼眸一亮:“是有一個人,他看了有一陣?!?/br> “是誰?!狈笔彄沃鴤闵锨耙徊?,幾分急切。 見她如此阿蕊有些疑惑,不過她也沒有疑惑太久:“是個穿黑袍的長老?!?/br> 黑長老! 繁蕪深吸一口氣。 沒停太久,她轉身:“表姐,我們快回去吧,我讓花管事存的幾盒魚餅該解決了,等會兒你去我房里和胖東西玩一會兒吧?!?/br> “胖東西??”阿蕊睜大一雙杏眸,面露好奇之色。 繁蕪答:“就是院里那只黑胖黑胖的貓?!?/br> “我想起來了,那日我見府院的婢女拿毽子逗它完,真想上去摸一把,又擔心它怕生,所以沒敢上前去?!?/br> “沒事,我讓它給你摸,它絕不敢放肆!”繁蕪笑了笑,心情比之前好了許多。 因煙雨彌漫,阿蕊還沒看到繁蕪微微顫抖的身體,她兩眉之間那一抹郁色也正在聚攏。 繁蕪臉上的笑意已收,此時只覺得隨著身體輕微的顫抖,握著傘的手指發緊,四肢僵硬,疼得發麻。 那黑貓原是離夫人的,若今日沒有這一茬,她萬不可能察覺到什么…… 這直覺是夢中無數次閱盡顧流觴的一生后帶來的。 她又愕然想起當年給她摸骨的長老是黑長老的兄長白長老。 偏生那位長老在族長死后沒多久也郁郁而終了。 第13章 可繁蕪記得,貓被留下來后竹闋乙曾檢查過這只貓的狀況,就連它身上的虱子都沒有放過,可能貓是沒什么問題的…… 但她擔心,比如那貓被馴養過是會“監視”她的,竹部的能人很多,她初來時是見過會鳥語的,所以她不敢大意,還是選擇忍痛將黑貓送走。 一回廂房,喚嬤嬤將貓抱進來,繁蕪一見它貼著她的裙擺亂蹭,又莫名紅了眼眶,養了一些日子,是真養出幾分感情了。 “表姐,你和它玩吧?!狈笔忂f給她一盒小魚餅干,“它最愛吃這個,你和它玩,我去喝藥了?!?/br> 她說著坐至茶榻邊,將藥罐放在茶爐上溫著了,臉上神情落寞。 那邊嬤嬤擔心胖東西認生,便抱著貓陪著表小姐逗貓。 阿蕊玩了一炷香被胖東西逗得笑語連連。 是時繁蕪喝了藥,坐了過來,施然笑道:“表姐若喜歡,我是可以忍痛割愛的?!?/br> “???真的?”阿蕊睜大眼睛,歡喜無比。 繁蕪那雙清眸眼尾微紅,啞然“嗯”了一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懼怕這貓什么,分明竹闋乙已經檢查過了…… 他那樣細致的人,又怎會出錯。若是貓被人做了手腳,他定然不會準許她留下這貓。 可是她不敢大意,況且她已經察覺到黑長老似乎是“盯”著她的。這貓又偏生是來自黑長老府上的,若黑長老真有什么打算,也該是因為當年她初來竹部時白長老給她摸骨察覺到她年齡不對的事。 是否黑長老始終不認為她是竹部嫡親的小姐。 她如今的生活都是阿梓給她的,她小心翼翼的、如此珍視,她還不想被打破這場美夢。 一面惶恐又一面恨極了自己的無能。 忽地她太守看向嬤嬤:“嬤嬤,送表小姐回去吧,將養貓的婢女也送到二院里去,若我哥回來了,便說是我的意思?!?/br> 阿蕊是真心喜歡這只貓的,可她以為阿蕪說送貓只是客氣話也沒敢往心里去,這會兒意識到她當真是要送貓,竟是一嚇,不解地問道:“阿蕪……我以為你是說著玩的,可你為什么要送我貓???” 通體玄黑的貓是十六部的族長和長老家中才有的,甚至這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阿蕊是知道的。 繁蕪笑了笑:“我想認真讀書識字跟著大哥多學點東西,這貓長得好看總叫我分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