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我爹是皇帝 第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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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善善平日里是個樂觀快活又心大的小姑娘,這會兒難免變得怏怏不樂。哪怕是先前多想要一大家子人在一起生活,真到了離開時,她又什么都舍不得了。 溫宜青帶著下人收拾行李,將她的舊玩具一件一件從箱籠里拿出來,回過身見屋中空了大半,再一回頭,小孩又不知道鉆到了哪個角落找寶貝,捧著一個丟了許久的布老虎來和她邀功,蹭了一鼻子灰,叫她更加哭笑不得。 一切都忙碌完,便到了不得不上京城的時候了。 離開云城那日,石頭來城門口送她們。 善善本來已經做好了分別的準備,一見到他,眼淚又汪汪涌了上來,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她擦了又擦,把娘親的帕子都哭濕了,卻怎么也停不下來。 “石頭哥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鄙粕齐y過地說:“你要每天都吃飽,長得高高的,壯壯的,以后我就沒法給你東西吃了,你不要死了?!?/br> “好,” 善善把自己的小金魚錢袋交給他。 石頭不想收,可小姑娘還掉著眼淚,guntang的淚珠滴在他推拒的手上,讓他一下子渾身僵硬,連手指頭都不敢再多動一下。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善善踮起腳,將那個錢袋挎在了他的身上。 這里面是她積攢下來的所有銀錢,以往的零花錢大多都被善善用來買吃食和玩具,知道自己要離開后,她就一口點心也不多吃,一個玩具也不多買,全都攢了下來。如今全部都交給石頭,一文錢也沒留下。 善善吸了吸鼻子,帶著重重的鼻音:“石頭哥哥,我知道你不愿意收我的銀子??赡隳弥?,我就不會擔心你了。你去給你弟弟治病,不要再餓肚子啦?!?/br> 石頭低頭摸了摸胸口的錢袋,也低低應下。 善善眼巴巴地看著他,還是不死心:“石頭哥哥,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京城嗎?我娘都答應了?!?/br> “我娘在這?!彼f。 好吧。 要善善說,就算是別的地方再好,她自己也是不想離開娘親的。 她只能傷心地與他告別,努力睜大眼睛,用力把他的模樣記在腦子里。記得牢牢的,生怕自己記性不好,一不留神就會忘了。 石頭摸著錢袋上金魚鱗片的繡紋,想了許久,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善善,我有名字的?!彼f:“他們都叫我石頭,其實我還有個大名,是我爹給我取的,我沒告訴過其他人?!?/br> 石頭:“你把手伸出來?!?/br> 善善聽話地把手遞過去。 粗糙的指腹在柔軟的掌心輕輕劃過,石頭拿手指作筆,低著頭,一筆一畫,笨拙地寫出了自己的大名。 他不識字,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是花了錢請城中的一個書生教他寫的。他學了好幾天,有空就練,到現在,還是第一次將自己的名字寫給別人看。 拓,跋,珩。 寫完最后一筆,石頭臉上露出靦腆的笑意,“善善,你一定要記住?!?/br> 善善重重點頭:“嗯!” “等我長大了,就掙銀子去京城看你?!?/br> “真的嗎?”善善連忙伸出小指頭:“我們拉勾?!?/br> 石頭也伸出小指,與她勾了勾。 遠處,溫宜青催了一聲,已經到了不得不分開的時候。善善的難過又涌了上來,只是這回有了盼頭,還沒分開,她就開始期待起未來的相見。 她一步三回頭,等進了馬車,腦袋又從車簾后面探出來,用力朝著這邊揮手。 “石頭哥哥,你一定要記得來找我!” 馬夫揮下鞭,馬匹唏律律叫了一聲,長蹄踢踏,帶起陣陣飛塵。 石頭沒忍住往前走了一步。 馬車行駛起來,車輪骨碌碌滾動,他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先是快走,然后越走越快,越跑越快。 可人的雙腳怎么能跑得過車輪,跑得過駿馬嗎? 他只看著車隊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跑不動了,胸膛里跳得如擂鼓,耳邊呼嘯的風也止住,他才喘著氣停下,已經跑出城門很遠。他站直了身體,看著道路更遠的那頭,車隊早已化作殘陽天邊的一道影子,然后什么也瞧不見了。 石頭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他捂著胸口的那只小金魚,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佝僂著身子,低垂著腦袋,像是一只失了族群,離群索居的野狗。 他一個朋友也沒了。 他心里是極想去的。他就只有善善這么一個朋友,比他娘對他都好。他也知道,善善的記性不好,京城里有那么多新鮮事物,她還會有很多新朋友,一定會很快將他忘了。 不過,他娘在這里。 云城,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已經冒起了炊煙,街上嬉鬧的孩童也被家中爹娘的呼喚聲喊回家。 石頭的腳步匆忙地跑進城,他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穿過一條條小巷,最后在一處小院前停了下來。 到門口時,他舉起手要敲,又遲疑了一下。以前他來的時候,從來都不得歡迎。 猶豫間,緊閉的院門里傳來說話聲。 是他娘的聲音。 李娘子:“寶兒的病都好了幾個月了,什么時候才讓他出門?” 男人:“慌什么,那小子一日能給我們送十幾文錢,送了一個冬天,有一貫還多?!?/br> 李娘子:“寶兒太久不見人,我原先說怕他凍著,如今連天兒都熱了,怕是瞞不下去了?!?/br> 男人:“錢呢?” 李娘子:“等他來了,我與他說兩句,他肯定乖乖的交?!?/br> 男人:“你這當娘的不心疼?” 李娘子:“我早就把他趕出去,想他說不定自己沒了,誰曉得他命這么硬,竟活得好好的?!?/br> 男人:“今日都這么晚了,那小子應該快來了,你去看看?!?/br> “……” 說話聲漸漸低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李娘子要走出來,門口杵了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她定睛看去,眼前竟是一個半的孩子。 那雙狼一樣的灰色眼睛此時蓄滿了熱淚,卻像一汪潭水一樣聚在眼眶,倔強著咬著嘴唇,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是她的大兒子。 李娘子嘴唇動了動,想起方才與夫君的對話,知道他全都聽到了,有些尷尬,一時卻想不出說辭。 “你……” 石頭忽然動了。 他摘下小金魚錢袋,把里面沉甸甸的銀子倒出來,嘩啦啦一片響,把李娘子嚇了一跳。他又掏遍身上的所有口袋,把所有的銅板掏出來,噼里啪啦丟進地上這堆銀錢里。最后把錢袋珍惜地放回了懷里。 然后他轉身跑了。 李娘子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背影,連阻攔都來不及。 夕陽已經落了一半,橙黃的余暉染紅了天空,另一半灰藍的夜幕已經掛上了彎彎的月牙。 他就這么跑了。朝著城門,頭也不回的,筆直地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跑去。 像一只丟了主人的小狗,跑過冰涼的青石板路,跑過荒草叢生的野地,在昏天暗地的雪泥地里摔了一跤。嗚咽著,狼狽地爬了起來。 他想去找那個給他飯吃,叫他好好活著不要死了的小姑娘。 …… 車隊在驛站休息。 頭一回出遠門,善善本來歡喜雀躍,可坐了兩天的馬車,她的屁股好似顛成了四瓣,即便是娘親抱著她,給她講好聽的故事,她也提不起勁來。 她的小腦袋里還裝滿了分離的愁緒。 “不知道石頭哥哥怎么樣了,有沒有餓肚子,今天吃飽了沒?!?/br> 溫宜青夾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你不是給他留了錢?” “可他弟弟生病了?!鄙粕瓢櫰鹦∧槪骸吧】苫ㄥX了!” 溫宜青不禁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稀奇。 家中唯一的小姑娘被她寵得十分嬌氣,從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年紀這么小,溫宜青也沒指望她那么早懂事,健康快樂就好。如今竟也知道計較銀錢了? 善善掰著手指頭數:“石頭哥哥干了那么久的活,一文錢也沒留下,他的弟弟卻還是病的那么嚴重,一定是要很多很多錢,才能把他弟弟的病治好吧?” 她只擔心自己是不是吃的太多,玩的太多,積攢的錢太少,石頭要再干許多的錢才能攢夠治病錢。 “善善,方才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后院養了兔子?” 善善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了:“真的嗎?!” “真的?!睖匾饲噍笭枺骸俺赃^飯再去玩?!?/br> 善善哪有什么不同意的,忙將碗里的飯吃掉,拉著奶娘就要下去看兔子。 毛絨絨的兔子縮成幾個白團子,尖尖耳朵還在發顫,善善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小手在籠子外面試探,幾次想要伸進去摸。還沒等她摸到,就被外面的動靜吸引了過去。 是驛站的客人,不知道是遇著了什么事,罵罵咧咧地喊著“臭乞丐”。 聽到熟悉的稱呼,善善下意識看了過去。 驛站前廳起了沖突,最后是誰被趕了出去。善善好奇地探頭一瞧,卻見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小乞丐。 善善這輩子只與一個小乞丐交好過,就算他亂糟糟的頭發擋了面容,看上去比以前更狼狽更不堪,她也一眼就認出來了! “石頭哥哥!”她驚喜地喊:“你怎么在這兒?” 小乞丐抬起頭,總算瞧見她,頓時眼睛一亮,眼底迸出了無限的希望。 他是靠自己的雙腳走過來的。 他問了去京城的路,沒走官道,繞了近路,白天晚上都趕路,累了困了就在路邊席地一躺,憑著與生俱來的像是野獸一般敏銳的第六感,竟是一步也沒走錯,僅靠著雙腳就追上了她們! 他的鞋早就丟了,腳底板是一個個潰爛的水泡,溫宜青給他的傷腳敷上厚厚的傷藥,捧著他這雙傷痕累累的腳,心疼地一抽。 “這一路上多危險,你這么小,也不怕丟了命!” 石頭怯怯地看著她。 “溫家娘子?!彼卣f:“我可以做你家的下人嗎?我什么都能干,只要有飯吃就行,不用工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