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薔薇 第66節
白紙洋洋灑灑散落,帶起風,以及“簌簌”響聲。房間里紙張紛紛,白得凌亂。 “好啊,”她笑著,“好一個人心難測?!?/br> 江今赴早在她扔出去那刻就抬臂擋在她身前,那些陰謀算計沒再挨到她半分。 “二哥,你想得到嗎?”卿薔眼里倒映亂飛的白紙黑字,她犯暈、反胃,但感覺再沒有比此刻更清醒的時候了,“季家與卿余的合作,二十年前就開始了?!?/br> “卿余回京,也有季家的手筆,季春芝認準了我爸會為我查,將計就計耗他的身體。季姝出生就瞞天過海,被送到山里。為的不僅是在五年后來到我身邊,還有壓垮我爸,”她輕聲,顫抖微不可聞,“他最后接的那個電話,是季姝打的——” 像石子投落在靜湖,千層波起再難停歇。 “是季姝打的,”她笑著又呢喃了遍。眸色卻十分沉靜,似有層黑霧,牢牢擋在了前面,話說得淡穩,宛若只是討論晚上吃什么,“不僅如此,季春芝還知道老爺子們交好的事兒,逼死我父親只為離間,而后持重待機,童家......原本該是第一步,但被你截胡了?!?/br> 她看向江今赴:“我曾查到季姝被童邵糾纏,那也是他們準備的說辭,萬一他們成功了,會讓我知道是為了季姝出頭,到時候哪怕童家全被他們吞下,我都不會攔?!?/br> “就算他們一直失敗也沒什么,”江今赴嗓音緩而啞,“因為你總會恨我,但凡有一天卿家拿下江家,你絕對會劃出些給季姝?!?/br> “是啊,二哥,”卿薔靠在沙發背上,唇角淺淺上彎,“季家想做黃雀,想做漁翁,只要有季姝在,他們永遠輸不了?!?/br> 她低了低頭,視線落在流光溢彩的墜飾上:“爺爺曾說,情是最清白的殺人刀,當時我以為指的是你,后來想到了我媽,又覺得親情也有可能,我怎么也沒想到......”她樂了聲,“會在友情這方面出岔子?!?/br> 圈兒里傳卿薔,除了唯利,就是唯友,她對劃在自己范圍里的人極度偏袒,有人曾說哪怕是塊兒石頭,也會被她護成精。 江今赴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做,他就坐在她身邊,黑眸凝視著她:“卿卿,怎么處理?” 他不能碰她,她虛有其表的冷靜一碰就會坍塌,但她不想。 “二哥,你查查季家在國外到底都有些什么動作,”卿薔收回盯著地上落紙的目光,起身,“沒記錯的話,童邵是被貸款設的套?!?/br> 江今赴打下一行字:“很快會有結果?!?/br> 他在國外三年,盤下的根足夠深。 “那季家季天河,就麻煩二哥了,”卿薔也不客氣,把季父交給江今赴,她推開門,“至于季姝,我自己去?!?/br> 天邊的火燒云還未褪散,紅光瀲滟著,卻突兀地夾雜著幾朵陰云,灰與日頂交織,暴雨如注地下,絲絲水線毫不留情,在余暉里格外明顯。 今年的第一場春雨,是罕見異象。 卿薔像身處暴雨洶涌,她仿佛是被困在牢籠里的蝴蝶,惡鬼握著鑰匙,在她眼前晃了又晃,她卻只看見父親的骨骸,在角落布滿蜘網,風吹不破,雨打不散,而她難辭其咎。 晚八點的鐘樓瘋鳴響,她于禁地斷翅自刎。 她眼前是不停滾動地記錄,讓人窒息又疼到神經錚錚,她做不到緩解心痛,一遍又一遍如凌遲般過著方才看到一切,那天羅地網、十年謎題。 如果沒有江今赴的一往無前,季春芝設的局確是天衣無縫。她將一生都被蒙在鼓里,是江今赴拿愛砸開了裂痕。 “卿卿,”車停下,江今赴要換車去季家主宅,他涼薄露骨,卻在開口那刻收了個盡,“放手去做,出什么事就先走,不必等我,我處理好就過去?!?/br> 他的意思不算隱晦,只指她不管做了什么,他都會給她兜底。 卿薔聲音很低地回了一句:“謝謝?!?/br> 謝謝你的愛,解開了這盤死局。 開門那一瞬間雨聲很大,有人撐傘等候,但還是架不住斜飛進來些,江今赴沒聽清她的話,一手支在車頂,一手扶著門框,拿身體擋住不管不顧沖鋒的雨水,眉目氤氳著寒意,“嗯?”了聲。 卿薔搖了搖頭:“二哥,我會等你的?!?/br> 我撐不住崩潰的那一刻,一定很需要你。 江今赴勾起唇,低眸保證,有了幾分虔誠的意態:“我很快?!?/br> 車駛離那一秒,他眸色冷淡得嚇人,大小姐帶走了他的好脾性,低沉陰冷地吩咐身邊的人:“讓守著云家的人護好卿小姐?!?/br> 黑車穿梭在雨幕,卿薔出著神,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思維在何時何處,也不知道放在哪兒才能平復,只一味地空想,喇叭聲突然出現在車后,她側頭看—— 是單語暢的車。 卿薔怔怔地望著。 那頭率先降下了窗,單語暢盯著前方大喊:“卿卿,你別開窗,雨太大了!” 說她不聰明,她還知道下雨,說她聰明,她反倒被拍了一臉的雨。 “跟你發消息怎么不回?”她接著大聲問,“云落跟我說你要他看住小姝......怎么了嗎?他好像快圓不住了,讓我去,正好碰見你——” 單語暢心中隱隱有猜測,越說越沒底:“是不是、是不是查出來了什么?” 卿薔直直降下了窗,臉朝著窗外,雨水剎那間飛進,她想,怎么這么燙。 “暢暢,”卿薔笑起來,被打濕的發絲凌亂,疾風亂在她眼前,她大概是笑了,“是她,是——季姝?!?/br> 單語暢猛地提了一瞬間的速,后視鏡明明顯現出了卿薔此時的模樣—— 她被勁雨縈繞,唇依舊紅,在急速的霧里看不清神色,有縷黑發沾濕在她鼻尖,清雷劈空,在眨眼間,她好像看見她分割的靈魂。 在閃電與云層中痛苦不堪。 作者有話說: 有句很俗的話:季姝是卿薔親手養大的玫瑰。 ——— 很俗,但挺對的 第69章chapter 69 “結束了?!?/br> 車內屏幕彈出暴雨橙色預警, 雷聲悶悶滾在烏云里,像一盞電路出差錯的燈,上京被陰郁包裹, 云家大門掃描到車牌自動朝兩邊打開,兩輛車一前一后進入,卿薔望見主棟門檐下站著兩個人。 她下了車, 立刻有人撐著傘迎上。 卿薔輕聲道:“不用?!?/br> 單語暢摔車門跟上來:“不用什么不用, 會生病的?!?/br> “生???”卿薔反問了句,笑笑, “心病已經夠了?!?/br> 門前兩人也看見了她, 云落不再攔人,季姝眼睛朝她看時, 有霎那很明顯地停滯, 隨后往前走了兩步, 她身后云落無奈又一頭霧水地攤了攤手, 見季姝要走下臺階, 他拉了一把:“下著雨呢小姝......” 下著雨呢。 卿薔眼眸倒映季姝恍然的臉,心想,看, 她就說她知道了。 冷雨淅瀝, 寒意滲進她的骨髓,她走過去,視線上下打量著她, 她們就這么沉默在雨里, 單語暢跟云落不好說話, 只無言低頭看著腳尖。 “我之前說這個牌子的設計挺獨到?!鼻渌N唇邊漾著不明顯的笑, 她開口, 示意季姝身上的衣服。 季姝啞了啞,點點頭:“嗯,你還說......很襯我?!?/br> “當時是的,”卿薔無波無瀾地回了句,如果不是地點不對,她們與平常無二,只是聊著天,“還有這個耳環,”她抬了下手,“是我們幾年前在悉尼一起買的,當時季家給季阮慶生,直接跳過了前一天你的生日,我帶你出去玩,并調給你一個泛珠的經銷商,讓你做你的品牌?!?/br> 季姝不知道該說什么,她閉眼又睜開:“卿卿,我——” “還有你的頭發,”卿薔自顧自地打斷她,“我不愛染,總說天生的發色獨一無二,怕褪不回去,你也就一直沒動過。還有鞋,我說根高根低不要緊,什么顏色的底與多閃的綴品最重要,你也都聽進去了......” 她一一舉著例,聲音夾在雨聲里,好像有幾分模糊,雨水的濕味擴散,是澀澀然的。 沒有人打斷,云落似乎察覺什么不對,幾次想開口,都被單語暢用眼神制止了。 “十五年了,小姝,”卿薔抬眼看她,掛在長睫的雨珠隨之顫下,她語速放慢,“我身邊的人也不算少,所謂的‘變色龍效應’卻只在你這兒有,你哪一處都和我脫不開關系,單語暢、何晚棠跟我不親嗎?她們都沒有你和我一般相像?!?/br> “你知道為什么嗎?” 季姝喉嚨處有吞咽的動作,她喚道:“卿卿......” “你知道嗎?!”卿薔驟然拔高了聲音,雨似乎有一瞬停滯,也可能是時間,她緩了緩,牽起唇角,“因為從六歲那年你救走我起,就一直在我身邊了?!?/br> “你比我低,逃跑的路上有些樹障跨不過去,不好意思開口,非要爬,然后又摔,弄得傷挺可憐——”卿薔一頓,像明白些什么,歪了歪頭,“是從那會兒開始的?” “讓我有護著你的心思?”她輕笑出聲,也不要季姝的回答,接著說,“后來我拽你牽你攙著你,我也是六歲,卻心疼起你?!?/br> “你奶奶真了不起,倒把我盤算了個準?!?/br> 她話一出,季姝還沒有反應,云落卻猛地抬頭:“什么意思?” 單語暢悄聲:“閉嘴?!?/br> 卿薔不受影響,一雙眸直直地覷季姝:“回京以后,我要讓父母認下你,讓你做我meimei,結果季家出現了,我為你認祖歸宗感到高興,卿家與季家關系本不算相近,因為我們,開始交好。同年,傳出你不受待見的風言風語,從誰嘴里出來的,我就讓誰咽回去了?!?/br> “年底,我父親去世,你哭的比我還厲害,說你說不動季家幫卿家過關,自責,難受,愧疚,讓我等等你.......”卿薔闔眸,“讓我等等你?!?/br> “季姝啊季姝,十五年了,你說季家不管你,我說我管你。你的吃穿用住行,我挑最好地送你。你要當設計師,我給你造勢。你要辦工作室,我給你出資金篩選手下人。你要做高企,我直接把現成地給你,”卿薔似忍不住,眉微微蹙起,她睜開眼,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只是不解,“讓你做我meimei的話出口了,我言出必行,那你呢?” “你不把我當jiejie看,”她咬著字,“你把我當個人看,成嗎?” 驚雷四濺,月色不顯。天地被清洗,忽明又忽暗。陰夜在喧囂,世間廣闊卻好像在此刻被縮成了狹隘的地方,緊緊鎖住她們兩人。 季姝很久沒有說話。 云落磕巴起來,他莫名有點兒怕:“要么、要么進去說?” 他的話被閃雷吞沒,卿薔一瞬不錯地看著季姝,沒有回答,又是幾秒,她笑著搖頭,讓開地方,盯著季姝:“你小時候跳不下溝壑,現在下個臺階不是難事兒吧?!?/br> 季姝默默地走下去,還沒站穩—— “啪!”絲毫沒留勁兒的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倒在地,頭磕在裝飾的石子上,血慢慢溢了出來。 云落心下一驚,他著急了,身體本能地要去拉卿薔,吼叫多了幾分怒氣:“卿薔!你干——”被不知從哪兒跑出的人死死攔住腰,猝不及防到他的話卡在喉嚨里。 還有幾人站在不遠處。 卿薔掃了眼,心下了然:“江二的人?” 有人點頭。 “......”她嘆口氣,“還好我認識,不然你們就是私闖民宅?!?/br> 季姝已經撐著地半坐起來,她抬頭,面色不明,只是進了雨里,總感覺眼邊似有淚滑落。 “查童家的時候,何晚棠在國外發現查到了你身上,立刻告訴我。而云落現在為了你,要跟我動手。你因為我認識的人,也都在護著你呢?!鼻渌N居高臨下,一把扯下脖頸項鏈,劃疼感瞬起,她甩手扔掉項鏈。 十分力道,玉墜磕在臺階反彈,四分五裂,里面閃著紅光的機器掉出,她臉上笑意轉瞬即逝,諷勁更重:“我沒教錯你,定位器藏得很好?!?/br> “季家是不是把孫子兵法刻在腦子里了?”卿薔垂眸睨,沒有一絲感情,“你怎么那么會裝孫子呢,小姝?!?/br> 季姝低著頭,看了看被摔在身邊的定位器,她手攥在地轉邊上,訥訥著:“我有過悔心......”她仰起頭,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卿卿,你記不記得第一次見面,我讓你先走......我讓你先走,那是因為我不想算計你,只要你走了,我就沒有算計你的機會了?!?/br> 卿薔眼瞼低垂,輕輕地問她:“有什么用?” “我對你好了十五年,你反倒是在初見一片空白想過收手,”她心臟疼得厲害,像被一道道雷劈碎了,又重新縫合,卻少了一塊兒,她面上不顯,“十五年啊,季姝,我對你不夠好嗎?!” 她吼出來,如玉的手揚起,季姝下意識閉眼,卻沒感受到疼痛,睜眼就她打在了自己靠左肋的位置上,還導致她最后那句話有了幾處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