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薔薇 第41節
“再把魚鉤拋到我面前,”江今赴將袋子扔到副駕,不冷不熱,“我直接把你拽下水?!?/br> 說罷,他開門下車,鑰匙留在了他的座位。 江今赴一手插著兜,一手撐著車框,居高臨下地睨她,漆黑的眼是在人前那般沉冷:“叫你助理來開車?!?/br> 卿薔始終未應聲,直到車門關住,腳步聲變得聽不見,她才睜開眼。 那月亮底在她瞳孔盛水的波瀾里搖搖欲墜,膝蓋上溫熱的感覺久久不褪,卻讓除那之外的皮膚寸寸生冷。 她雙眸中晃著明月,左歪右斜的圓玉滾了好久,一倒,月光便傾流在她臉頰,是道早已積攢的洇濕,灼燒得她喘息不勻,連成線的清光蕩起了好多情。 浪費愛意的人會受罰,就讓這淚水漣漣,去抵那三年五年。 作者有話說: 還是那句話:別怕虐?。?!都會甜回來的~ 第38章chapter 38 那花落綢紅、佛前檀言,是她拿渾身解數算計來的。 尼泊爾那邊打來電話, 說近日降雨多,山體滑坡多發,與卿薔商量著把簽協議的時間挪后了, 她就先忙泛珠推出新品的事兒,選了幾塊兒料又下了趟江南,去尋一位年長的雕刻師。 老爺爺住的地方稱得上是隱居, 在幽靜山林, 但他與卿老爺子卻是多年老友,和泛珠在五十年內多次合作??墒菑奈唇舆^上京的橄欖枝, 問其原因, 他也只說是為了守著離世的愛人。后來卿薔接任,也發出過邀約, 聽到這個回答后, 她很容易想到自己父母, 倒也感同身受, 不再強求。 “又到雨季了?!崩蠣敔斣跍蕚淦鸢? 現在其實多用電腦出蠟版,但他更熟悉手工一些,邊對照著設計圖, 邊與屋檐下賞細雨的卿薔閑聊。 “是, 要不是您在這兒,這個季節我是絕對不會來的,”卿薔含笑應答, 半真半假, “細雨潮悶, 絲絲如密麻, 斬不斷理還亂的, 瞧著就叫人煩?!?/br> “難得來,就會說不中聽的話?!崩蠣敔斝αR她句,又覺出不對,瞟她幾眼,了然笑了笑,“工作那么忙,跑來這兒不只是為了看我吧?” “您說什么呢?”卿薔一怔,彎眉轉身,倚在流蘇下,“不是為了看您老人家,我來干嘛?” 老爺爺對著光瞄鏤空的地方,悠悠揚揚地嘆了聲,玄虛得很:“都說江南解情愁,不知道能不能解卿愁?!?/br> “......”卿薔無奈,“您還是好好打磨吧?!?/br> 老爺爺笑:“來,講給我這個長輩聽聽,什么人能讓你為難?” 卿薔搪塞道:“沒有的事兒?!闭Z罷,她轉過身,細手伸出攔了雨絲,仿若無物,卻留下痕跡。 “你看看,老愛自己藏著事兒,”老爺爺搖搖頭,“你爺爺一給我打電話就說你又去哪哪兒跑了,滿世界亂飛,都不去看他,本來該你聽的嘮叨,都由我代勞了?!?/br> 卿薔失笑:“我爺爺跟您瞎說呢,得空我就往他那兒跑,我看啊,他是怕您自己在這兒不放心,那些嘮叨不過是尋個緣由說出來罷了?!?/br> 老爺爺被噎住,看她收回手走過來,拿出巾帕遞給她:“他再怎么囑咐我,人也不會逆生長,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只等著去見我老伴?!?/br> 卿薔不贊同地皺眉,剛要反駁,他又接著說: “但你不同,”老爺爺將蠟版放在一邊,也擦了手,拍拍她的肩,“你還有好多條路要走,”他說到這,雙手張開比了個手勢,“這些路可能并不長,但風景一定不相同。你做事總愛快刀斬亂麻,但對于有些東西是不適用的?!?/br> “就拿感情來說,”老爺爺講到重點,拉著她坐下,“許多階段相輔相成,你停在了某一處,停得久了自然會乏味,往后退更得不到趣味,但只要朝前走,總會有什么能讓你開心的?!?/br> 上年紀的人愛講道理,卿薔不打斷,只是捧著茶杯聽,她彎了彎唇,心想,要是她只顧貪歡,那確實該往下走,可惜真假混淆,她難辭其咎。 老爺爺注意她的微表情,正一動不動凝視著她,卿薔回神,知道這是在要她的回應,于是故意逗趣,嘆息自責:“只怪我不夠狠......” “......”老爺爺起身,沒了再勸的心思,絮叨著,“回頭讓你爺爺說你?!?/br> 卿薔笑而不語。 過了幾天,母版雕刻完成,老爺爺又另拿了一個禮袋給卿薔:“帶給你爺爺,希望你下次來是個晴天?!?/br> 他一頓:“不指天氣?!?/br> “照您這希望,”卿薔一嘆,玩笑道,“我可能一生陰云了?!?/br> 老爺爺瞪她眼:“慣會耍嘴皮子功夫。算了,我也cao不上你的心。去吧,去吧,你也不是讓自己委屈的性格,自己邁開腿去走?!?/br> 卿薔上車時,老爺爺又補充了句:“還有管住嘴啊,別對誰都刺刺兒的?!?/br> 她笑出聲,沒接這個茬:“您快回吧,我下次說服老爺子一起來,多陪您幾天?!?/br> “他可不愛來,嫌觸景傷情......”老爺爺說到這兒,想起什么似的打住了,囑咐卿薔,“到了給我來個消息?!?/br> 卿薔不會探究長輩們之間的事兒,告別后踏上返京的路程,回了趟青藤休息,然后就開始核定宣發,這一忙,就忙到了年底。 但她跟江今赴之間,不是誰忙就能不關注到誰的,而且哪怕涉獵不同,也經常能忙到一起,活動上擦肩而過,宴會上隔人群一眼,都是常有的事兒。 卿薔不刻意回避,只是冷冰冰,江今赴那邊兒也差不多,他倆看人向來不入眼,這會兒對彼此一視同仁,那票旁觀的人都尋思他倆連表面和氣也裝不下去了,辦起事兒來一個比一個畏手畏腳,生怕成了第一顆子彈點火。 卿薔聽說了點兒,覺得好笑,但也樂得安穩,在與江今赴沉悶又不透風的、心照不宣的冷靜期里,沒想到最有樂子的是別人的腦補。 對,冷靜期。 就像當年江今赴出國,她扔掉在北城的情感一樣,總能處理了的,是她單方面選擇,但江今赴仿佛配合了這個決定,卿薔認為大差不差。 或許吧—— 或許她在觥籌交錯里垂眸的次數變多,也只是因為紙醉金迷礙她的眼;或許午夜翻來覆去地不入眠,也只是因為忙碌過度精神衰弱;或許在看沿途風景時的心緒不平,也只是因為身體抱恙難以修養。 卿薔給一概隨心所欲的自己找了無數不入流的理由,在看見江今赴時還是忍不住有霎那的功虧一簣感。 可惜一切是她作繭自縛。 有時路過空明山塵封已久的展廳,再去想那段往事,次次回憶,次次提醒,現下所有追根溯源,都是她以謊言開局,所以之后一切皆宛如永不成真的大夢。 那花落綢紅、佛前檀言,是她拿渾身解數算計來的。 卿薔想起來就膈應,對她自己。 她什么都沒控制住,家仇下的故縱,真心前的狠話,只能慶幸江今赴還可以攔住,配合她作樂一場的結局上演。 矜貴自持的位高者,容忍不了愛在騙局里生長,于江今赴而言,想通關竅很簡單,虛情假意的東西,只要放一放,自然就消散無蹤了。 再等等吧。 卿薔透過前車窗遙望越來越近的老宅,心想,等她緩一緩,緩過這個勁兒,再不濟就和幾年前一樣,玩兒幾次命,怎么也能擺脫這煩人的、細密的疼痛了。 今年京城的天氣怪,初冬下了好幾場雨,天色都是青的,沿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人像齊刷刷的冷兵器,筆直站立,但都認得她的牌照,紛紛點頭。 一下車,卿薔就進到管家撐開的傘里了。 三路多進的院落,在雨中有股栩栩如生的臥龍姿,磚墻瓦巖像漆黑到透亮的鱗片。 老爺子偏愛中庸之道,往里進如入棋局,幽篁遞進,雕窗朱門定子,飛檐紅柱起勢,一派恢弘。 圍合此間,天人為一。 管家隨著卿薔步伐往里進,嘴里還念著老爺子對她的思念,她笑笑,剛要答話,瞥見外廳起身打招呼的人,一頓,點頭回應,接著往里去。 “季奶奶來了?”卿薔問。 管家:“是,打早來的,說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孩子辦完婚禮又準備走,來看看老爺子?!?/br> 卿薔點點頭。 季家老太太是季家唯一一個對季姝好的人,也挺傳奇,季家原先本是崔家,在她那代改了主姓,更換族譜,可惜在江家與卿家的爭斗里傷了元氣,拖到季姝回來一年后赴滬定居。 下人推開會客廳的門,兩位老人家一同看來,那起身的頭發花白,疲態難掩,正是季家老太太,但珠黃不藏姿,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顏容美麗。 坐著笑起來更顯和藹那位,正是她爺爺,保養得當,又因讓權得早,像四五十歲的人一般中氣十足,叱咤時的威嚴再看見她時早散了個盡。 卿薔挨個喊人,沒著急入座:“季奶奶要走?” “來得早,待不住了,要早知道能見到卿卿就晚點兒來了,”季老太太上前幾步,打量了會兒,朝卿老爺子夸贊道,“瞧這孩子,有從敘的冷靜穩重,又有辛北的果斷勇敢,我在滬時就常聽別人夸她,今兒隔了多年再見,還真是羨慕?!?/br> “......” 距離卿父離世時隔許久,卿薔還是會因為有人猝不及防提起他而怔住,她禮貌笑了笑。 好在季老太太很快揭過,說起別的:“奶奶還要謝謝你,小姝......哎,有你在也不算孤立無援,你們兩個有緣?!?/br> 卿薔抿起笑:“放心吧奶奶,等小姝忙過這段時間,我跟她一起去看您?!?/br> “好,好?!奔纠咸厣砣×藗€擺在桌上的盒子,“你看我也算趕得巧,小姝說你最近忙,就托我順路拿來了生日禮物?!?/br> 卿薔接過打開,是款和田玉吊墜的項鏈,還有紗鉆點綴,似白云攬星,她記得在泛珠新品‘奇景’里瞧見過設計圖,季姝還一個勁兒問她意見,原來在這兒等著。 季老太太示意她低頭,幫她帶上了。 “我哪兒忙,她叫我一聲我肯定過去?!鼻渌N是真喜歡,拎起吊墜看。 “小姝性子使然?!奔纠咸π?,沒再多留,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老爺子也起了身,喊她進了內室,沒什么古董珍玩,墻上掛的,柜里擺的,不是卿薔的書法,就是卿薔的作品,還有卿薔從小到大的獎杯牌匾證書,連學生證都有,不過高中時的是后來補辦的,學代發言那會兒不知道被誰撿走了,她懶得找。 一進這屋,卿薔感覺踏入了黑歷史,想到父親的那點兒陰云被撲散。 她將紙袋放在桌上:“嫌您嘮叨的老朋友送您的?!?/br> 老爺子一笑,不當回事兒,邊拆著包裝邊說:“前幾天你媽來過一趟,跟我講了些你的事兒?!?/br> 卿薔一頓。 “辛北......”老爺子嘆了嘆,“在對待一些事上,有些偏激?!?/br> “沒有,”卿薔搖搖頭,“是我的問題才對?!?/br> 聽到她這話,老爺子動作停了停,看了她會兒,伸手摸了摸她頭:“爺爺不愛聽這話,也最不希望看見你這樣?!?/br> “你跟爺爺說,”他笑,疼愛充斥在他被歲月沉淀的氣場里,“爺爺還會有幸參加你的婚禮嗎?” 最懂卿薔的,沒人能比過卿老爺子了。 幾乎是一瞬間,卿薔鼻子泛酸。 他不問她喜不喜歡,認沒認定,他知道她的孫女不會答,也知道她的孫女不愿將就,看上了沒可能的,就不會再選旁人。 卿薔沒出聲,仍是搖頭。 老爺子已然懂了。 他一嘆:“還真是怕什么來什么?!?/br> 作者有話說: 江二:等鉤。 第39章chapter 39 日出、晨落在轉瞬間完成,像場緋糜的夢。 老爺子擺擺手, 候在門外的人會意關門,雕木上的龍口入珠,他坐下:“你爸離世后, 我最怕發生的事情只有這一件?!?/br> 卿薔垂著眸,在外面四下囂張的大小姐,到了尊敬的長輩面前, 乖巧得令人意外, 她盡力笑了笑:“爺爺,我知道的。當斷不斷, 反受其亂, 您教過我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