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13節
他默默把畸核推回眼眶,戴上純黑兜帽,遮住臉孔。 廁所隔間外,空寂的寫字樓內,走廊響起空靈的高跟鞋聲。 是從704房間方向走來的,一步、一步,在接近洗手間。估計是被黃夾克的慘叫吸引過來的。 腳步聲在洗手間門口停下。 郁岸將暈倒的黃夾克往角落里踢了踢,手搭在匕首握柄上,背靠隔間板,安靜等待。 她進來了。這兒可是男廁。 高跟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叩擊的響聲,一步一步接近了廁所隔間。 她停在了相鄰的隔間門前,試著推了一下門,但沒推開。 郁岸屏住呼吸。 可外面的女人就像突然掉線了似的,站在那兒不動了。 等了足足一分鐘,郁岸慢慢蹲下身子,試圖從隔間板下方確認女人的位置。 當他矮下身子向外望時,近在咫尺之處,與一張露出八顆牙微笑的臉四目相對。 女人彎著腰,在隔間板下方的空隙中探頭瞧著郁岸,掛著她的標準假笑。 一瞬間,郁岸清楚感覺到脊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恐懼會使人盲目。 郁岸當即用盡全身的力氣踹向門板。一腳蹬在本就老舊不結實的門板上,松動的門軸咔嚓斷裂,整個門板飛了出去,將女人一起撞飛,拍在了對面墻壁上。 這一下郁岸使上了十足十的力氣,如果是個普通人,估計得被砸個好歹。 那女人卻一聲不吭,躺在地上,安靜地掀開身上的門板,她的頭顱癟下去一塊,可臉上的微笑一如既往,轉動脖子看向郁岸,兩只眼睛短路般向不同方向亂轉。 這下郁岸完全確定她不是人了,雙手握緊匕首,沖過去向下一刺。 沒有郁岸想象中的血液向外迸發,耳邊只聽見刀刃劃破塑料的空響,和一些揚聲器的電流聲。 郁岸才看出來,她根本不是人,只是個類似服裝店里展示衣服的塑料模特,唯獨頭上縫了一張以假亂真的臉。 他喘著氣站起來,反握匕首,插進大腿外側的刀套中。 還未等他緩緩情緒,洗手間對面的四扇歐式白門把手動了動,有三扇門向外推開,分別是701、702和703房間。 每個房間里都走出來一位面帶假笑的咨詢師,肢體僵硬地向外走,每個人都端著一個無菌盤。 701的咨詢師的無菌盤中端著一根食指。 702的咨詢師端著兩截修長的小腿。 703的咨詢師的無菌盤是空的,但側面的貼紙上寫著:“眼球”。 三位咨詢師同時向右轉身,向前走了幾步,按順序分別進入了相鄰的房間內。即從701走出來的咨詢師進入了702,從702走出來的咨詢師走進了703,以此類推。 郁岸動也不敢動,原地盯著他們。他完全看懂了美容整形項目的運作模式,他們從701的顧客那里得到了一根食指,給702的客人接上,同時從702的客人那里得到一雙小腿,給703的客人接上。 703的客人必然就是在隔間里昏過去的黃夾克小哥了,因為他想增高,所以美容院為他提供了一雙小腿。 704是郁岸的房間,如果得到了黃夾克小哥的眼球,那么自己又要付出些什么呢。 咔嚓一聲,將要踏進704房間的那位咨詢師突然扭動脖子,轉了一百八十度,看向藏在洗手間的郁岸。 與此同時,其他兩位咨詢師也一起扭動脖子,朝郁岸的方向看了過來,面帶微笑。 被發現了! 郁岸轉身就跑。 純黑兜帽讓他的行動更加靈活,貓一般輕盈地竄出洗手間,朝與假笑咨詢師們相反的方向逃跑。 但來時他就已經探查清楚,寫字樓的設計是個回字形,一直向前跑只會是兜圈子。而且轉過拐角后,就沒有亮著的燈了,只有左手邊墻壁上一排排的7開頭的歐式白門。 郁岸逃過的地方,門把手紛紛扭動,不斷有假笑咨詢師猝不及防推門而出,追著郁岸的背影蜂擁行走。 前方一點兒燈光都看不見了,可后面的路全被那些怪物堵住,郁岸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甚至來不及拿出手電筒。 忽然,手好像被握住了。 周遭一片漆黑,郁岸什么都看不見,只知道自己被一只溫熱修長的手牽住,引導著向前跑去。 “面試官,是你嗎?”郁岸被他拉著跑,拐過一個個岔口,幾乎要在黑暗中迷失方向??蔂孔∽约旱娜艘谎圆话l,郁岸也看不見他的身影,只感受到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正以溫度的形式透過掌心傳遞過來。 第12章 靠譜的幫手 一定是他。 只是沒戴手套,手指溫潤細長,帶有郁岸想象中的柔軟和堅定。 郁岸被牽住手在暗無邊際的走廊中狂奔,身后殘余的燈光照映著墻上排列的白門。 他不?;仡^向后看,白門上的銅制把手都在急促地扭動,美容室內的咨詢師接連破門而出,嘴角上揚,面帶微笑。 每個假笑咨詢師沖出來的一瞬間都會停頓兩秒,因為塑料身體內的智能傳感器需要一個反應的時間,接收到郁岸跑動發出的震顫后,脖頸便突然扭向郁岸逃跑的方向,然后被機械驅動追上去。 由于動作太快,設定程序免不了出bug,咨詢師的肢體動作變得極不協調,手臂擺動和腳步頻率對不上,塑料模特腳下還踩著高跟鞋,很容易重心不穩摔倒。 但她們不知被什么賦予了頑強的生命力,即使折斷了小腿和手指,也要扭曲著向前爬。 一場突如其來的追逐,昭示著生死一夜就此拉開帷幕。 之前在洗手間里,郁岸已經檢查過被自己一刀破壞內部機械的咨詢師,和鷹局的機械鷹不一樣,她們并不是由畸核在內部驅動的畸動武器。 這就意味著,她們不會因為耗盡能量而停止行動,只要郁岸還在她們視線之內,就會被無休止地追殺。 在回字形的寫字樓內兜了三圈后,郁岸的肺都要跑炸了,劇烈喘著氣問:“面試官,你到底認不認識路……?” 黑暗中握著郁岸的那只手悄悄冒出一滴汗。 沒聽到任何回答。郁岸恍然大悟,實習任務必須要獨自完成,不能接受面試官的提示和幫助。 但只要知道他的存在,郁岸就能冷靜下來。 郁岸狂奔過最后一個黑暗的拐角,前方的走廊口亮著燈光,假笑咨詢師的塑料肢體在墻壁和地面上摩擦,郁岸離那些噪音越來越近。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郁岸心一橫,變作自己在前面,拖著面試官的手跑。 終于,他們又回到了原點,704房間的白門仍然敞開,一個假笑咨詢師背對郁岸,感知到動靜后,頭頸連著上半身一起扭轉過來,手臂在空中擰轉360度到后背的位置,用腳后跟踩地跑了過來。 郁岸松開了緊握面試官的手,沖進燈光下,握拳收攏在面前呈防守姿態,掄起左腿帶動身體空中扭轉,一腳踹翻咨詢師架在身前的無菌盤,右腿隨即跟上一套迅猛二連踢。 純黑兜帽套裝在他起跳時會自動觸發效果,中靴底部前端閃現鋼鐵利爪,當即斬斷咨詢師的塑料頭顱,落地后利爪自動收回,行走無聲。 望著面前烏烏泱泱的咨詢師,郁岸只能就地一滾,鉆進704房間內,迅速關上門并反鎖起來。 門外的咨詢師一下子全都聚集過來,用指甲抓門。 郁岸脫力躺到地上,渾身的肌rou都在顫抖。 望了望四周,不見面試官的身影。郁岸一骨碌爬起來:“該不會把面試官關外面了吧?!?/br> 他把耳朵貼到門板上,但外面的動靜全被指甲撓門的噪音掩蓋,他皺眉從背包里摸出手機,給面試官發消息。 郁岸:“你在哪兒?” 但大樓里接收不到信號,消息一直在轉圈,就是發不出去。 “冷靜?!庇舭杜牧伺淖约旱哪?,暫時將手機收起來,在美容室里尋找其他出口。假笑咨詢師雖然瘆人,可短暫交手之后,發現她們沒什么實質性的攻擊手段,只要不被她們的塑料手指抓住,就不會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咨詢臺上放著一個平板電腦,是剛剛咨詢師給郁岸挑選美容項目時用過的。 郁岸打開平板研究了一下,頁面上的內容和購物軟件的排版很像,可以搜索眼睛、鼻子等等身體各個部位關鍵詞。 隨意在眼睛貨品里撥了幾頁,滿屏幕都是瞳仁特寫,瞳仁顏色和紋路各不相同,能滿足不同顧客的需求。 “他們的庫存有這么多嗎……”直到翻到一頁,其中有一張圖片是淡梅子色的眼睛,清淺漂亮。 瞳色如此特別,見過一次就不會再忘。 郁岸搓了搓指尖的冷汗,點開了眼睛的詳細介紹。不出所料,昭然的照片、工作單位都顯示在了上面。 是面試官的眼睛。 平板里的資料根本不是美容院的庫存,而是他們收集的活人信息,顧客看上了哪一個,就會有人替他們去“采購”。 可這些活人的隱私信息又是從哪兒來的? 郁岸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世界混亂至此,這顆眼球恐怕也是被他們這樣的強盜摘走的。 或許自己從一開始就錯怪面試官了。 可面試官對自己這樣關照,郁岸反而不安。從小到大收到的善意太少,免不了揣測他人別有用心。 美容室待客廳四壁貼著rou粉色的溫馨墻紙,左側安置吧臺和洗手池,中央擺放軟皮沙發,右側和正前方各有一扇白門。 右手邊的門掛著“診室”的牌子,郁岸沒多想,快步向正前方那扇門走去。 手機顯示現在時間凌晨一點五十,距離出發已經近兩個小時,可郁岸到現在連人質的影子都還沒看見,得盡快找到通往美體塑形項目的區域。 至于面試官,他那么強,郁岸還沒資格為他擔心。 正前方的白門連接著一個縱向的走廊,走廊兩側也貼著厚厚的粉色壁紙,吸頂燈將暖色光線投在地板上。 地板剛剛擦過的樣子,只不過像打了蠟似的反著油潤的光,踩上去時而打滑??諝庵酗h來一股檸檬洗潔劑的氣味。 郁岸長了記性,沒一頭莽進去,而是靠著一側墻壁慢慢向前摸。 結合腦海中的地圖,現在腳下的走廊應該是一條鏈接兩棟樓的連廊。 不遠處的拐角隱約發出呼啦、呼啦的水聲,伴隨著濕漉漉的抹布抹在瓷磚上的輕微咯吱聲。 郁岸迅速貼到遠離聲音源頭的那一面,加快腳步,集中精神。 當他邁出走廊時,余光瞥見左手邊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清潔工的深藍色制服,站在鐵質水桶邊,手里握著一把拖布,在水桶里沾濕,然后抖抖,再拿出來拖地。 盡管郁岸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當清潔工抬起頭時,還是被他的八顆牙微笑給驚了一下,心臟隨之一抖。 “晚上好?!?/br> 清潔工僵硬地咧著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