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變 第12節
他半信半疑地靠近登記臺,小心地拿起筆。 保安大叔撐著桌面身體前傾,疑惑道:“你怎么疑神疑鬼的,不是小偷吧!” “……我來做美容?!庇舭遁p聲回答,余光一直謹慎注視著保安,潦草地在登記簿上隨便胡謅了一些個人信息。 郁岸觀察到,他下巴上爬著一條長長的疤,沿著下頜線,從左耳根流暢延伸到右耳根。 保安大叔很隨和,凌晨時分獨自值夜班,臉上還能掛著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 只不過,他一直保持著露出八顆牙的微笑,表情一直都沒變過。就好像這張臉其實不屬于他一樣。 再看登記簿上的內容,也有引起郁岸懷疑的地方。 這破爛寫字樓來往的顧客還不少,從晚上八點開始就不斷有人在紙上登記過,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直到登記時間過了凌晨十二點后,郁岸發現,登記者的名字突然看不懂了。 凌晨以后到來的顧客,名字一欄不是波浪線,就是圓圈或者胡亂劃出來的筆道子,總之全是一些意義不明的符號。 他們到底是沒認真寫名字,還是根本沒有名字? 郁岸默默咽下一口口水。 登記過后,保安大叔熱情地給郁岸指了電梯的方向,并且用露出八顆牙的標準微笑夸他:“小伙子長得真帥?!?/br> 細柳美容院租在七樓,走道里面燈都亮著,但有種說不出的幽暗感。 走出電梯向右拐,門口戳著細柳美容院的等身宣傳立牌,立牌上那位s型美女和廣告單上一樣,對郁岸wink放電。 郁岸總覺得立牌上的美女讓人心里毛毛的,繞開了立牌,繼續向右拐。 整個大樓的構造從俯視方向看是個回字,中央是電梯,外周是一些租在此處的商鋪。 他打算先在四周潛伏觀察一下,貿然進去實在太冒險了。 可就在他貼墻挪過去時,細柳美容院的門自動向兩側拉開,正對門口,前臺小姐端正地面對著他,面帶微笑。 郁岸心跳一下子加速,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深吸一口緩緩走進去,盡量保持自然:“哦,我來看看你們這有什么項目?!?/br> 前臺接待小姐禮貌向他介紹:“您好,我是細柳美容院的咨詢師小莉,我們這里開設美容整形項目和美體塑身項目,請問您有什么需求?” “嗯……這個美體塑身項目具體是指?” “先生,您的身材屬于高挑偏瘦的類型,已經不需要再塑身了呢!”咨詢師熱情地推薦道,“我可以帶您了解一下我們的美容整形項目,您看您左眼受傷了,我的建議是可以挑選一枚您喜歡的新眼球?!?/br> 咨詢師拿出平板電腦,調出圖片:“您看您喜歡哪一款眼球呢?有歐美混血綠款,也有亞洲美棕款,或者您喜歡這款天河石色的嗎?” 郁岸已經開始煩躁。他最怕逛商場的時候遇上過度熱情的導購了。 “嗯,我要視力好的,裸眼6.0的?!庇舭斗笱艿仉S便提了個要求,其實在專注觀察房間里的擺設,在腦海里測繪逃跑路線。 “好的,我給您找一找……” “等會兒,你先說個價吧,我要是付不起,就去別家看看?!庇舭墩f。 “先生,我現在無法給您準確的價格,這要取決于下一位客人需要做什么項目呢!” 咨詢師抬起頭,面部抽搐,露出八顆牙齒的微笑。 第11章 與黃夾克交談 “什么意思?!庇舭秾ι献稍儙煹囊暰€,卻感覺不到她眼睛里包含任何笑意,她只是熱情洋溢地咧著嘴,仿佛戴著一張假笑的面具。 和一樓大廳的假笑保安一樣,她的下頜線也爬著一條長長的傷疤,這張臉似乎原本屬于另一個人,出于某種原因被縫在了這個女人臉上。 郁岸漸漸開始覺察到危險的存在。什么叫價格取決于下一位客人的需求,難道要從自己身上取下器官移到下一位客人身上么。 但他只能故作鎮定,在這種怪異的環境中,恐懼最容易讓自己成為對方的獵物。 他敢直接走進這棟寫字樓,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覺得面試官會派給自己一個必死的任務,他對面試官抱有一種微妙的懷疑,同時也抱有一種微妙的信任。 “嗯,這里有洗手間嗎?”他找機會轉移話題,盡量多爭取一些調查周邊地形的時間。他此行的任務是保護人質,即保護被綁架的肥胖癥患者周先生,并揪出美容院內畸體的存在。 保護……說得輕巧,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實習不通過,被掃地出門罷了,也沒什么損失。 不,其實有損失。 郁岸腦子里浮現出面試官窩在自己的枕頭里睡著的樣子,浴袍敞到最底下,身上的紅印還沒消退。 咨詢師禮貌點頭,請他出門左轉,不遠處就是衛生間。 “好的?!?/br> 郁岸放慢腳步,用余光打量周圍。 走廊左手邊共有四扇白色的歐式木門,門牌分別標著 701?702?703?704,每扇門都掛著細柳美容院的廣告,看來美容院老板把寫字樓七層整個都租了下來,剛剛郁岸與咨詢師交談的房間是704。 老實說這里的裝潢就像少女的臥室一樣溫馨,與普通的美容院沒什么兩樣,兩側墻壁貼有淡粉色的皮紋壁紙。 過道有些狹窄,兩面墻之間的距離很近。 一些邊角位置的墻紙翹了起來,郁岸小心地剝開一塊,發現墻紙下還蓋著一層墻紙,底下的墻紙過于骯臟,不知從哪里蹭上了大塊的油脂,油脂里還混雜著血絲,就像以前租借給過屠宰場似的。 該不會弄臟了就貼一層壁紙來掩蓋,越貼越厚,把過道都擠窄了吧。 洗手間在幾扇門的斜對面,一進門, 正對著門口的是一排洗手池,洗手池上方掛著長條形的寬闊鏡子,鏡中映出郁岸的身影和身后的門框。 郁岸走進去,面對鏡子心不在焉地洗手。 在純黑兜帽的遮掩效果下,連他自己都看不見自己的臉。 那保安是怎么看見的?不排除午夜商人虛假廣告的因素,然而那位女咨詢師一見面就點破郁岸左眼受傷需要更換新眼球的事實,這很不合常理。 “可是……我并沒有,少一只眼睛啊?!?/br> 郁岸緩緩摘去頭上的兜帽,他左眼并未包裹繃帶,而是一進入步行街,就將怪態核-夜行蚊嵌入了眼眶里。 夜行蚊核與左眼內部建立鏈接,花紋混沌變化,形成了一個黑色的瞳孔,轉動靈活,看上去與右眼沒什么區別。 結合純黑兜帽的效果簡介來看,“不會被人看見臉”,難不成保安和咨詢師不是人嗎。 郁岸不太想再回到那壓抑的美容室里了,最好從廁所隔間的天花板爬出去,不能再和那個不知是死是活的假笑咨詢師打照面了。 廁所比較小,只有兩個隔間,郁岸抬手推第一扇隔間門,竟然沒推動。 廁所門外面沒有把手,只能從里面鎖住,說明很可能有個人蹲在里面。 郁岸縮回手,并未試圖彎腰從門下的空隙向內探視,總覺得視線可能會對上什么恐怖的東西。 進第二個吧。 郁岸將手搭在腿側的匕首握柄上,指尖觸碰門板,一寸一寸向內推,推開一個小角度后,迅速用腳一踹。 門板撞到了什么東西,被彈了回來,同時里面有人發出一聲悶哼。 是人的聲音,郁岸抽出匕首闖了進去,刀刃直接橫在了那人的咽喉上。 隔間里的男人驚恐萬分,瞪大雙眼卻不敢叫出聲,舉起雙手貼到臟臭的隔間板上。 郁岸淡淡看著他,抬起一根手指壓在唇邊,噓。 男人大喘著氣點頭,驚魂未定。 這人也就二十來歲,比郁岸大不了多少,穿著一件黃色鐳射面的時髦夾克,脖頸掛著運動耳機,長得不錯,就是有點矮。 “你不是來整容的吧?難道是來曝光他們的記者?”黃夾克壓低嗓音,鬼鬼祟祟地朝廁所隔間外瞄了一眼,然后推上了隔間門,門鎖壞了,所以只能虛掩著。 郁岸不置可否,沒在這個黃夾克臉上看到瘆人的八顆牙微笑已經讓他很欣慰了。他暫且收起匕首,在狹窄的廁所隔間里與黃夾克保持最遠的距離。 但黃夾克卻貼了過來,附在郁岸耳邊小聲說:“你看頭頂?!?/br> 郁岸抬起頭,發現相鄰隔間的天花板上吊著一截繩子,繩子呈繃直狀態,有什么東西垂掛在被隔間遮擋的另一端。 黃夾克恐懼地說:“有人在里面上吊了?!?/br> “這地方太邪門了,太恐怖了,我要出去,你能不能帶我出去?” “你坐電梯下去不就行了?!庇舭墩f。 黃夾克瞪大眼睛:“下不去,我試過了,電梯顯示在下降,但開門之后走出來還是這個地方,做了他們的項目,不付報酬是走不出去的?!?/br> “我之前來過一次,因為打游戲直播的時候出了意外,臉被燒傷了,干我們這行要靠臉吃飯的,要是毀容了事業就完了,經紀人就介紹我來這兒?!?/br> 游戲主播。郁岸打量他。 “我也沒問價格,反正我流量一直可以的,公司會給我報銷,那天給我植皮的醫生技術確實沒得挑,做完手術即刻就看不出疤了,但我交錢的時候,他們竟然不收,就要求我在七天之內給他們找來一把頭發?!?/br> 郁岸的評價是:“血賺?!?/br> 黃夾克的眼睛爬滿血絲,焦慮地抓著臉皮:“他們要連著頭皮的!” 郁岸挑眉,那就是美容整形里的植發項目了。 “幸好我有朋友是道上的,認識火葬場的人,我花錢托他們偷了一塊出來才糊弄過去?!?/br> “我承認我抱著僥幸心理又來了,因為下個月平臺會舉辦粉絲見面會,我長得不丑,在鏡頭后面加個濾鏡也算個顏值主播了,可是身高是個大問題,這樣去參加見面會說不定會掉一大波粉啊。我是來增高的?!?/br> “本來馬上就要進手術室了,可我的咨詢師突然收到一條消息,然后告訴我說,這次要我付的報酬是一顆左眼球?!秉S夾克已經恐慌到極點,冷汗沿著太陽xue往外冒,將發梢浸透,“原本我以為再去火葬場買一個就能糊弄過去,可是,可是……” 郁岸有種奇怪的預感。 “可是她說要視力達到裸眼6.0的!”黃夾克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我的眼睛,我的視力剛好就是6.0?!?/br> “……”郁岸抓了抓頭發。 國際標準視力表的最好視力為5.0,即測試距離為5米,能超過標準視力的人也有,但肯定不多,想在七天內在火葬場里找到一個符合要求的基本不可能。 郁岸就是因為知道這種眼睛很少,才隨便開口向咨詢師提出要求,早知道就說要7.0的了。 “不能不做嗎?” “如果咨詢師沒給你找到合適的資源,你可以走,如果她找到了,交易就算成立,七天之內拿不出她要的資源,他們就會讓你替他們籌謀綁架一個胖子過來,如果再完不成,就真的死定了?!?/br> “你……你的眼睛……看上去也很不錯啊……”極度的恐懼讓黃夾克逐步失去理智,他抓住郁岸的肩膀,瘋狂地舉起手向郁岸的臉抓去,“你的視力有多少!給我,哈哈……給我……” “我左眼其實只能看見一些蚊子的視野,閃閃爍爍的馬賽克,不信你看?!庇舭短职炎笱刍藬D出來,托在手心展示。 在黃夾克小哥的視角,就是對面一身黑衣的陌生高冷青年,當著自己的面把眼珠子摳了出來,放在手心里。 剛摳出來的畸核還沒完全脫離鏈接,仍然受郁岸大腦控制,在掌心里滾動,瞳仁轉向黃夾克小哥,炯炯有神。 再看郁岸,左眉毛下就只剩下一個洞。黃夾克小哥慘叫一聲,直接喊劈了嗓子,兩眼一翻暈了過去,癱到地上,一只腳掉進便池里。 “……”郁岸愣住,可能因為平時玩的都是恐怖游戲,下意識就把黃夾克的膽量類比到恐怖游戲主播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