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直恁芬芳 第3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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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兒應了聲,乖乖跑出去三丈遠,對插著袖子吸著鼻子,兀自嘟囔:“大娘子有好多話要與小馮翊王說啊……” 那廂南弦就著外面的月光望向他,“你說,你到底懂不懂醫術,不要騙我,說實話?!?/br> 神域囁嚅了下,最終xiele氣,垂首道:“天下毒物,我懂一點,因為自小練武,骨骼筋絡也懂一點?!?/br> “所以王朝淵沒有料錯,那蕈毒是你自己給自己下的,是嗎?” 他眨了下眼,見無法回避了,只好坦然承認,“我使了苦rou計,才逼得圣上讓我襲了我阿翁的爵。我入朝,就要一步登天,沒有時間慢慢往上爬?!?/br> 好吧,他有追求,使心機,這些都可以理解,但南弦不明白,“你自己會解毒嗎?我來治你的時候,你分明就快不行了?!?/br> 結果那目光慢慢流轉向她的臉龐,笑著說:“我只會下毒,不會解毒。我之所以敢涉險,是因為我知道你能救我?!?/br> 南弦被他回了個倒噎氣,“萬一我救不了你,那你豈不是死路一條?”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要是真的死了……那也好,活著這么辛苦,我早就厭煩了。我以前常想,如果有選擇的機會,讓我再選一次,還愿不愿意來人間走這一遭,我想我不會了,人間只有疾苦,還來做什么!”他說著,神情凄涼,眼神也迷茫,順勢靠在她肩上,喃喃說,“南弦,你知道我每日戴著假面,有多累嗎?我機關算盡,鏟除異己,拉攏朝中重臣,為了活著,我要永遠算計下去,不知什么時候是個頭……都怪你!” 南弦心道這和我有什么關系,怎么怪到我頭上來了? 別以為裝脆弱、裝傷心,就能挨在肩頭占便宜。她使勁推了他一下,可惜沒能推開,便負氣道:“怪我什么?怪我治好了你?要是我沒有解毒的辦法,你干脆死了,就不用受這些苦了嗎?” 說別人的話,讓別人無話可說,這女郎永遠都是這樣。 他不能再倒打一耙了,氣餒地“嗯”了聲,算是應答。 南弦只覺這人瘋了,小小年紀便有這樣的膽量和城府,你要說他不顧后果,后來的每一步都讓他準確算到了。但你要說他滴水不漏,他對生死又毫無敬畏之心,連自己的小命,都能成為手上最鋒利的武器。 但是很奇怪,照理說他是個可怕的人,自己應當對他很有忌憚才對,可不知為什么,她好像并不覺得他有多討厭。歸根結底,她知道他的算計都是事出有因,加上他那軟磨硬泡的功夫無人能及,所以就如貼身穿上了濕衣裳,想脫也很難脫下來了。 他的額頭溫熱,拱啊拱地,貼在她脖頸上,讓她想起他弱冠那晚借酒裝瘋,也像現在一樣。她心里發毛,總覺得這樣不好,雖然她不是多保守的女郎,但男未婚女未嫁,這么親近讓人知道了,很不像話。 于是她又推了他一下,“你可是得了軟骨???自己坐不直了嗎?” 可惜他不為所動,嘟囔道:“就當我得了軟骨病吧,向女醫有慈悲心腸,讓我靠一會兒又如何?!?/br> 南弦說不行,“男女授受不親,我與你同在一輛馬車里都是不應該的?!?/br> 他聽了,忽然笑起來,尖尖的虎牙,彎彎的眉眼,笑得眼里迸出淚花,“你要與我劃清界限嗎?現在還劃得清嗎?你見過我沐浴的樣子,親手為我煎藥照顧我,你陪我慶祝弱冠禮,你還讓我抱過……你看,這么多的糾纏,你如何還想著擺脫我?將來若是你的郎子知道我們之間有這么深的淵源,心里不會不高興嗎?” 南弦生氣了,低喝道:“不許胡說!” 他卻一臉倨傲,執拗得很,“我偏要說。不單今日說,將來還要說。你最好不要嫁給別人,最好永遠不要疏遠我,要是你與別人議親,我一定會下黑手對付那人,到那時候,你后悔可就晚了?!?/br> 他半真半假,臉上帶著笑,仿佛在與她打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話有多真,真得鑿在了骨頭上一般。 南弦狠狠瞪了他一眼,“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人放這些狠話,不像個王侯,像市井無賴?!?/br> 他卻一哂,“王侯與市井無賴沒什么不同,一個不加掩飾,一個善于偽裝罷了。不過你放心,我在你面前不會偽裝,無論何時,你都能看到最真的我?!?/br> 南弦說多謝你,“你還是偽裝一下更好,我怕你將來為達目的,還會繼續利用我?!?/br> 這話說出口,他眉眼間的笑意漸漸隱沒了,一旦沉寂下來,又是另一種況味,輕聲問她:“我讓你用防己那味藥,強人所難了?你覺得自己被我利用了,是嗎?” 其實也猜得到她的心思,他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道:“這是最后一次,我不會再苛求你為我做什么了,我保證?!?/br> 如果僅僅是這樣,倒也不算多過分。南弦是個善性的人,看他經歷了那么多的坎坷,自然而然對他諸多包涵,既然他表態了,那些細枝末節就不要再計較了。 見她遲疑地點點頭,他才重新露出笑意。偏頭看,車外月色明亮,照得直道上恍如白晝。他舒了口氣說:“今晚天色真好,許是老天爺也在為我高興吧?!?/br> 南弦想起宮里聽來的消息,偏頭問他:“徐珺父子都死了嗎?” 他“嗯”了聲,“父輩的仇,我總算報了三成。今日朝廷下了敕令,中都侯流放嶺南,廣平王一脈再也沒了翻身的機會,我也不必再時時擔心,東府城會對我不利了?!?/br> 南弦聽他說仇只報了三成,心里還是有些擔憂,實在怕他在那條歧路上越走越遠,將來禍及自身。便道:“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不要一直活在仇恨里?!?/br> 他聞言,低頭淺笑了下,“我也不想,但總有人時刻算計你,時刻在提醒你?,F在中都侯不成事了,后嗣的事就會提上日程,所有人都在盼著我迎娶燕家女郎,然后生出個孩子,送進宮給皇后撫養?!?/br> 對于婚嫁的事,南弦自覺沒有好的建議,有的也只是老生常談,“男大當婚,我剛才見到了燕娘子,那女郎生得好可愛,你莫如就娶了她吧?!?/br> 神域一怔,臉上浮起了一層薄怒,“連你也覺得我該娶她?” 南弦說是啊,“若是長遠考慮,這也不失為一個上佳的選擇?!?/br> 她多說一分,他就怨恨一分,兩眼牢牢盯住了她道:“向識諳尚且覺得與你成婚有悖人倫,你卻讓我娶表外甥女,可見你從來沒有設身處地為我考慮過?!?/br> 這人不太厚道,說就說,非觸及人家的傷心處做什么。南弦捺了下唇角,攤手道:“這不是沒有辦法嗎,反正早晚要送個孩子入宮的……”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那攤開的手就被他抓住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氣,仿佛怕她飛走,言之鑿鑿地試探,“我不想娶別人,我若娶你,你愿意嗎?” 南弦被他嚇著了,往后縮了縮,“你又在盤算什么?” 可他這回不是開玩笑,月光隱隱照亮他的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說:“這世上沒人配與我站在一起,只有你,有資格讓我以真心相待?!?/br> 南弦覺得這孩子真是病得不輕,是不是在朝中勾心斗角受了刺激,性情和以前相比變化那么大,大到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他是認真的,南弦卻詫異地望著他,然后人慢慢前傾,伸手推開車門朝外喊了聲:“鵝兒,回家了?!?/br> 他沒想到,這就是她的回答,一時失望至極,“你不愿意?” 南弦兩眼駭然盯著他,又喊了聲:“鵝兒,快點?!?/br> 鵝兒應了,縮著脖子快步跑來,見小馮翊王還在,笑嘻嘻問:“大王也上咱們家去嗎?” 南弦說不是,“大王還有要事,咱們不能耽誤人家?!?/br> 神域嘆了口氣,只得起身下了車。本想再與她道個別的,不想她一頓催促,鵝兒手忙腳亂抖韁策馬,那馬車的車軸偏了,兩個車輪一路搖擺著,快速往遠處去了。 坐在車輿內的南弦,腦子被晃得發脹,暗道這人以后要留神遠離,他的心思和以前不一樣了,隱隱約約,讓她感覺有些危險。說要娶她,這也就算了,先前那句她要與人議親,他就要下黑手,簡直蠻橫不講理。但愿他真的只是開玩笑,過了今晚,就把那話忘了吧,自己并不想過深地攪合進去,朝堂上的你死我活,她單是聽著就覺得害怕。 還好,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有再見到他,有一回替上都軍校尉家娘子看診,無意間提起,才知道小馮翊王上軍中歷練去了。 這么冷的天,打算冬練三九嗎?南弦不解之余,也沒有再深問。轉眼到了年下,今年過年比起上年來,應當是安穩多了,畢竟王朝淵不在了,再也沒人大節下把她抓進校事府問話了。 高高興興與允慈籌備起來,采買年貨做新衣裳,好好過了個年。大年三十那晚家里雖冷清,初一卿上陽便來了,帶了一只獐子,兩只兔子,在院子里架起火堆烤rou吃。 閑談之間說起識諳,料想他這時已經到了蜀地了,卿上陽沒心沒肺地說:“川蜀的女郎生得好看,說不定這次,能給你們帶個阿嫂回來?!?/br> 允慈有意和他抬杠,“我阿兄是去治疫的,不像你,留在建康,滿腦子娶娘子?!?/br> 卿上陽晃著腦袋很是不屑,“小孩子家家,哪里懂我的煩惱?!闭f著挪挪身子挨過去,挨得離南弦近一點,小心翼翼道,“其泠,我問你個問題,將來你成了親,有了孩子,若是不便再行醫了,你會放棄嗎?” 他極力表現出只是隨口一問,南弦卻窺出了其中端倪,“孩子與行醫有什么相悖,家中不是有傅母婢女嗎,難道要我時時把孩子端在懷里?” 卿上陽別別扭扭繞著手指道:“就是這么一說而已,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嘛,家中長輩也許更希望你相夫教子,你說是吧?” 允慈牽起了一邊嘴唇嘲諷他:“我阿姐是鄉野間的游醫嗎?她如今為陛下和宮中貴人們治病,誰家能娶到這樣的新婦,那是光耀門楣的事。讓她留在家中相夫教子,豈不是大大的浪費?” 南弦吃著兔rou連連點頭,“允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br> 卿上陽愿望落空,甚是惆悵,悶著頭暗暗嘟囔:“我就說了,別胡思亂想……” 允慈把一塊獐子rou送到他面前,“你在嘀咕什么?不吃rou嗎?” 正忙著添柴火、倒酒,院門上回事的婆子匆忙跑進來,不知出了什么事,連說話的聲調都變了,拍著大腿說:“大娘子,不得了了,川蜀那里有人來報信,說……說……” 南弦心頭一陣急跳,霍地站了起來,來不及追問,自己提著裙裾跑到前院,親自去見報信的人。 那人經過長途跋涉,早已經滿面塵垢,見人來了便叉手行禮,“請問可是向家娘子?” 南弦點了點頭,“是我阿兄差你來的?” 那人臉上露出了難色,“小人是太醫局派遣,協助直院進蜀地的祗候1。我們秋日從建康出發,直院記掛軍中疫病,日夜兼程,二十日便入了川蜀。蜀軍軍中確實有疫病,但并不如朝廷接報的那樣嚴重,多是傳染的傷寒,吃了幾日藥就好了。直院說既然來了,少不得到各軍駐地都走一圈,若不見有時疫,便可回京向朝廷復命了。所以那日我們進了瓦屋山,蜀軍有一支軍隊駐扎在山林深處,我們找人引路尋找,原本走得好好的,可不知怎么,忽然起了霧,回頭一看,直院就不見了。我們四處尋找,找了半個月,一點音訊都沒有。傳說瓦屋山有個迷魂凼,凼中有猛獸,還有毒瘴……”他說著,無力地垂下了頭,“十五日,那種境況下恐怕兇多吉少了,當地官員具了奏疏,差小人先回建康,向朝廷稟報。小人想著先來告知直院家小,好讓娘子們有個準備?!?/br> 【作者有話說】 1祗候:供奔走驅使的衙役。 第41章 長房沒人了。 這消息誠如晴天霹靂, 所有人都驚呆了。 半晌才聽允慈大哭起來,卿上陽慌忙問祗候:“不過找了十五日而已,還有希望, 他們可會繼續尋找?” 祗候頷首, “說是會繼續找, 但那地方毒瘴遍地,許多山坳不敢進入,只是在外圍排查。反正小人離開的時候,尚沒有消息?!?/br> 南弦的腦子里一片空白, 顫巍巍道:“給我收拾東西, 我要進蜀地?!?/br> 卿上陽忙拉住了她, 好言勸慰著:“那里人生地不熟, 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好在軍中還在派人搜尋,沒有消息,或者就是好消息?!?/br> 南弦急道:“萬一一直找不見, 他們就停下不找了,那可怎么辦?”忽然想起什么來, 喃喃道,“我要進宮, 面見圣上,求圣上加派人手搜山?!?/br> 她們全亂了,一個哭, 一個忙著要進宮,卿上陽只得盡力攔阻,“你要見陛下, 什么時候都可以, 唯獨不能是今日。今日宮中慶賀元正首祚, 要大宴群臣,你這時候去擾了陛下的雅興,非但沒有助益,反倒給自己招禍端?!?/br> 南弦呆站在那里,一時慌亂沒有頭緒,喃喃道:“那我怎么辦……怎么辦……” 想起一家的坎坷,也忍不住哭出來。頭幾年阿娘沒了,后來阿翁又跟著走了,現在連識諳也不知所蹤,這個家說散便要散了。 祗候見狀道:“娘子先別著急,小人即刻回稟太醫局,等到休沐完結,朝廷重開朝會,太醫局自然會將這件事如實上奏的?!闭f著又行一禮,從門上退了出去。 卿上陽招呼南弦與允慈先入廳堂,但一家人愁云慘霧,怎一個悲字了得。 痛哭過一陣,還是得打起精神來,南弦強撐著站了起來,“我去找小馮翊王吧,看看他有什么辦法?!?/br> 卿上陽聽了,立刻起身說陪她一起去,遂套了馬車趕往清溪??上裼虿⒉辉诩?,傖業說:“我們郎主三十日便去了長公主府過年,晚間不曾回來,向娘子要找他,直去東長干吧?!?/br> 于是又驅車前往晉國大長公主府,到了那里,府門守衛森嚴,南弦忌憚自己這樣直剌剌找上門,會引出不必要的誤會來,便讓卿上陽去求見,請門房向內傳話。 等了好一會兒,方見神域從門內出來,一副淡薄的樣貌,見了卿上陽,勉強浮起一個笑容,拱手道:“昨日多喝了幾杯,今日還頭暈著,便沒顧得上回去。卿校尉怎么找到這里來?可是有什么要事嗎?” 話剛說完,便發現了停在遠處的馬車,臉上顏色頓時不好看了,“怎么?南弦與你一道來的?” 卿上陽哪里知道他那些心思,雖然這小馮翊王的厲害之處已經聽阿翁說起,但他的思維還停留在那日與他一起勇闖校事府時。不管這位王侯現在如何不可一世,至少他還是看重向家人的,便回禮拱了拱手道:“大王,可否借一步說話?” 神域的視線不曾離開那輛馬車,心里很不痛快,腹誹他們大年初一便在一起。南弦心里想些什么,他已經猜不透了,難道是忌憚他心思縝密,寧愿便宜這腦袋空空的卿上陽嗎?就連來找他,也是兩個人結伴同行,可是在給他暗示,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強壓住心頭的不悅,他輕輕舒了口氣,舉步往馬車方向走去。誰知剛到車前,便見她掀起了門簾,紅紅的一雙眼望著她,驀地讓他心頭一驚。 “怎么了?”他調轉視線望了望卿上陽,“出什么事了?” 卿上陽也是愁腸百結,垮著臉道:“剛剛接到消息,說識諳在川蜀失蹤了。蜀軍搜尋了半個月無果,當地官員已經具奏疏,上報朝廷了?!?/br> 這是個讓人意外的消息,神域驚詫過后,心里不免忐忑,向識諳是他授意黃冕安排入川蜀的,現在人失蹤了,那自己豈不是難辭其咎嗎。 南弦不知究竟,只管焦急懇求:“還請大王替我想想辦法,找回我阿兄。家下父母相繼離世,若他再有個三長兩短,這家就不成個家了。我原想進宮求陛下的,但今日是元日,恐怕陛下也不會見我,我……我怎么辦……” 她說著,那欲哭無淚的樣子讓人心疼。神域以前見她,她總是四平八穩,紋絲不亂,今日這樣求告無門,愈發加重了他的負罪感,忙道:“你別急,我有個故交在益州做知州,我即刻寫信給他,讓他加派人手再搜尋,一定能找到的?!?/br> 卿上陽說對,“只要有熟人監察,手下人就不敢含糊。再不濟,我回去找我阿翁想辦法,他也有舊部在川蜀任職,讓他托人尋找,無論如何會有一個答復的?!?/br> 現在能做的,無非是發動一切力量去尋找,才十五日而已,說不定識諳被困在哪里走不脫,他那么聰明的人,一定會想辦法活下來的。 可是深山密林,晝夜溫差大,又有毒蟲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