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不壞 第66節
程諾文算過時間,他排練幾次,基本能在七到八分鐘念完。實際讀出來,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他讀得慢,聲音還抖,捏住的那張紙差點從中間分開成兩半。 他望向丁昭。對方側過臉,賞個后腦勺讓他觀察,摸不清到底什么心情。 一時也不敢動,程諾文留在原地。等了半分鐘,丁昭起身,一個眼神沒給,調頭往酒店方向走。 定定站了好久,他意識到丁昭的確走了——設想過這個場景,或者說,這是預料之中最應該發生的場景。 合理的。他告訴自己。無論如何解釋,事實不會改變。他確實讓丁昭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痛苦。對方丟下的東西,他現在再拾起,想要重新交付那顆真心,丁昭不要也很正常。 心的反應最直觀,連鎖反應至全身上下每根骨頭錯位般開始痛。 再度接受感情的認知,五感也敏銳許多。程諾文蹲下,手肘抵在胃上。四十度泡盛的威力到訪,忍到現在已接近極限,回去吃止痛片也不知道起不起效。 手術之后,他將煙酒都戒了,煙灰缸都一齊進了垃圾箱。擺脫這些依賴,程諾文的每天非常清醒,副作用除了開刀遺留的傷口疼,就是在清醒的狀態下不斷重復某個心理路徑:他將自己放在填充追悔莫及的游泳池中來回折返,時而沉下去,切身去體會窒息時刻。 這么疼,這么難以忍受的過程,丁昭早已體驗過。他比程諾文沉得更久,透過水面向上望,自己正站在泳池邊。他是那個摁著丁昭的頭進游泳池的始作俑者。 肩膀上挨了一記,程諾文移開手臂,看到一瓶礦泉水滾到自己腳邊。 仰頭看,丁昭拿著另一瓶水。沙灘邊有個自動販賣機,他回到程諾文面前,垂眼俯視。 海邊的審判場,祈盼緩刑的罪人,陣陣浪聲似鐘聲。 “有胃潰瘍就說,不能吃辣不能喝酒,說啊。念得好聽,‘表達真實需求’,你現在又在搞什么?說得到做不到那一套?” “不是,”程諾文怔了怔,“一點點沒關系的?!焙螞r是幫你。 丁昭一句臟話咽回去,“還騙我?現在要有人出來看到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打你?!?/br> “你要是想打我也可以?!背讨Z文立即說。被揍一頓,他歡迎。 “打死你有用我早打了?!?/br> “……” 多說多錯,他默默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 丁昭冷不防問:“徐家匯的天主教堂,你是那么想的嗎?” 是。程諾文匆匆喝兩口水,慎重地將紙遞給丁昭。酒店配備的白色信紙,密密麻麻全是手寫字,折痕多,汗水沁濕不少地方,暈開一團團,字體如尸體,亂葬崗一般。 丁昭借著月光速讀一遍,開頭兩段,如程諾文念的沒有差別。 他抬頭,很快地看了程諾文一眼。 程諾文以為他想提問,心里還在悄悄準備,卻見丁昭面不改色將那張紙撕個粉碎,手一揚,全都扔進海里。 大自然最無情,一個浪打來,將凝聚某人三天的心血盡數卷走。 “難受嗎?”丁昭問。 程諾文近乎失語,他暫時失去了知覺。 “這里?!?/br> 丁昭手按到他胸口,“呼吸不上來,動也動不了,有人敲到你心口發麻——被傷害就是這種感覺。到最痛的時候,你還會覺得那么難過,不如不要活著好了?!?/br> 程諾文心跳變慢,丁昭收回手。 “倫敦回上海的十四個小時,我就是這樣過來。所以你想我怎么做,程諾文,要不你告訴我吧?!?/br> 那只手送他下游泳池。真正的窒息原來是這種感覺,喉嚨擠不出一個字,他似乎成為那張紙的碎片墜入海中。 程諾文的十分鐘,彌補不了丁昭的萬分之一秒。 對不起。對不起。心中說過無數回貶值的道歉——沒用的歉別道。他曾經多次告誡下屬的這句警示,如今全部回報在自己身上。 遠遠傳來聲音:“小昭?” 有同事喝多出來散步,見到沙灘上的兩個人。月光單給丁昭一束,他佇立,看向對面重新落入陰影的人。同事瞧不清,試探著喊:“小昭,是你嗎?旁邊那人誰???” 接著疑惑問:“在打架嗎你們?” 丁昭給那邊揮揮手,意思我們沒事,將同事趕走。 他低頭看手上的水瓶,慢慢剝去上面的塑封紙。 “程諾文,你感情上生病,換一個人,可以同情你,但我做不到,你讓我也生病了,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好了沒好。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那些事,甚至出差坐飛機的時候,我也會想,一分鐘不敢睡,怕做噩夢,會驚醒嚇到自己或者別人?!?/br> “所以同樣的感覺,我不想再來一次,”他頓一頓,“我不確定再來一次我還能不能撐過去?!?/br> 感情不是開關,按一下,自動免疫一切。醫生對程諾文說過,他的自我暴露也許換不來任何回報——最不該傷害的人,他傷害了。種下的惡果長出的只有倒刺,輪到他被刮傷、持續流血,非常公平。 “你不用……小昭,你不用。你很好,是我不好。我不是要求你給我機會,也不是希望你原諒我?!?/br> 程諾文低聲說:“你付出太多,從現在開始,你什么都不用給我,換我來,我——” “你說得好輕松啊?!?/br> 丁昭打斷他,“換你來做什么?怎么做?靠嘴說嗎?以后你哪里做錯了,再拿張紙對我念嗎?十分鐘不夠,就二十分鐘,半小時,兩個小時,還是更久?我呢?每次我都要聽嗎?” 他越說越快,情緒不復平穩。遲來的憤怒讓他激動到幾次差點咬到舌頭,程諾文不吭聲。說到后面,丁昭火氣上來,抄起手中的礦泉水砸到程諾文身上。 水瓶滾進沙子,落地無聲。 程諾文任他發泄。剛才有幾個瞬間,他看到那樣飄忽的丁昭,心都快停跳了,現在勉強可以跳兩下——丁昭恨他! 他還肯恨他。程諾文緩過氣,什么都不再感覺,那就是真的走到盡頭。一張紙而已,就算丁昭此刻要把他撕碎扔海里,也沒關系。 “小昭?!?/br> “叫名字?!?/br> 丁昭。他退一步,都聽他的。 “你沒有理由原諒我,我很清楚也不奢望這點。今天你能聽我說完,我該說謝謝。我知道這些話補償不了什么,但我做好準備了,我不會再為了保護自己推開你,你受過的傷害我愿意同等并且更深地體驗一遍,無論你做什么我都接受,只要你——” 他擔心壓迫感太強,隨即換個說法:“我只想你同意我可以繼續在你身邊,最普通最無關緊要的關系也可以?!?/br> 丁昭調轉視線,別過頭望向海平面。很久后,他吐出兩個字。 “同事?!?/br> 程諾文愣住,“什么?” “不是你自己說想和我做可以正常相處的同事?只能做這個,不要算了?!?/br> 怎么不要?程諾文立刻答應,生怕這個提議隔一秒就不算數。他背過身調整呼吸,心跳加快了。丁昭比止痛片管用,重新對上對方時,他的臉色都稍許紅潤一些。 同事可不可以送你回去?他試圖問,可惜問題被不遠處的吵鬧聲淹沒。宴會廳的年會結束,眾人憋得太久,急需吹風,均往沙灘方向走。 丁昭大概也沒聽見,轉身并進大部隊。 程諾文跟上去,他不敢靠得太近,與丁昭隔開一段距離。 同事們喝過幾杯,意識飄散,對于新加入的兩人并無懷疑。他們迎著潮濕的海風向前走,程諾文落在后面,透過三三兩兩的人群,他看丁昭背影:不再是瑟縮一團,舒肩展背,已是最好姿態。 自己做過盲人,讓過去遮眼,沒有及時發現并珍惜身邊的那個人。 以往的程諾文不會回頭,錯過就錯過,他會假裝不想要。 現在心很誠實地說:他想要。 只要選到最好的那個,程諾文不會厭,即便背殼追上二十年。 龜兔賽跑,落后的人,原來始終是自己。 * 回程飛機排在下午,某些宿醉的同事上機頭暈眼花,四處征用其他座位的嘔吐袋。 依舊是二三二的波音,丁昭坐到中間三人座的最左邊,手旁就是過道。 塞行李的時候,他手腕沒使上力,箱子瞬間往外沖,幸好后面有人幫他托住。丁昭原本想說謝謝,先聞到那股淡香水的味道,檀香純粹,很久不夾雜白殼萬寶路的煙味。 他動一動,避開對方坐回位置。 bd和客戶組的座位又被打到一起。kate去前排,丁昭身旁換來杰西卡。小姑娘還記掛著昨天他抽到的特等獎,感嘆他手氣太好,然后打開正在玩的手游,遞給丁昭讓他代替抽個十連。 你當我什么啊。丁昭假裝生氣,還是幫她抽了。 杰西卡睜開一只眼看結果,略有失望。丁昭安慰她,自己這雙手也不是每次都能抽中想要的東西。 小姑娘立馬樂觀:也是,運氣是要藏起來一些的,否則老是給別人花出去,輪到自己用就不夠了。 丁昭笑笑:那下回我存點再幫你抽。 他打開手機,郝思加在慕尼黑的早晨發來信息:你昨晚干嘛了。 看人學走路。 郝思加連發幾個問號。丁昭沒回復,機上有些冷,他問空乘要了毯子,將自己團團圍起。 閉目養神時,周圍嘈雜,大概是別組的同事登機。另一邊的人起身,站在過道給他人讓位,順勢往丁昭的座位靠去,垂下的手輕輕擦到他肩膀。 下一刻,對方收回手,害怕冒犯到準備入睡的人。 丁昭不高興睜眼。一條過道,隔個座位的距離,想要跨越,還需歷經千山萬水。 他放緩呼吸,久違的睡意漸漸襲來。再醒來,旅途居然已過大半,機上廣播提醒即將降落浦東。 機窗之外,上海難得的冬季暖陽。 第90章 壞發展(3) 一趟出游,過完周末返工,a組震撼連連:程諾文十點到公司,宣布要搬出小會議室。 原本程諾文在a組工區有個工位,由于常年不坐,早已變成雜物堆,同事們習慣將那些沒有入庫的物料全部甩過去,聚成一座小山。 這次突然說要坐出來,一眾阿康不明所以:干嘛啊,nate想和我們過集體生活嗎? 他們習慣了程諾文坐在那間房內發號施令,還能將程諾文的心情與百葉窗的拉開幅度掛鉤,如今上司親自粉碎這些揣測,問起來,只說,外面視野好。 程諾文離開封閉小盒,身上陰云散去,氣色好上許多。他清理完工位的垃圾山,在桌面放上四個玩具:長雙惡魔角的大反派、吹喇叭的毛絨小人、抽象主義香蕉公仔以及一只流下桃心眼淚的哭泣小熊。 阿康討論:nate擺什么風水陣呢? 杰西卡:那個丑香蕉看上去好眼熟…… 莊曉朵心知肚明。程諾文的位置就在自己隔壁,偶爾抬頭,遙遙可見bd一隅。 你是想呼吸戶外的新鮮空氣?她故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