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不壞 第64節
程諾文啞然,隨后點了點頭。 “以前我說你太直,易與人結怨,你聽了,拿一雙死魚眼對著我,說不彎腰,姿態高,才能保持氣勢??墒侨穗H交往,從來都是進一步,再讓一步,講究不斷磨合?!?/br> 說得有些渴,邊曄飲盡杯中酒,揚手請調酒師再上一杯。 “你不可能永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丁昭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他有同理心,他做的洞察,永遠都是設身處地。你沒有,天生缺乏,所以你搞不懂他。一個人想要什么,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嘴巴問。你想真正理解一個人的需求,比起了解對方,應該先了解自己?!?/br> 他邊說邊打開聯系人列表,“我也只是瞎說,給你推薦一個朋友,我大學同學,現在做心理咨詢,你要有空可以幫襯一下他的生意?!?/br> 程諾文沒回應,聽見心理咨詢,他的表情看來有些排斥。 “怎么了,現代人誰沒點心理疾???和傷風感冒一樣,盡快承認,然后治療,和處理工作問題有什么區別?別哪天拖成不治之癥,那就真完了?!?/br> 他將名片轉給程諾文,“我們都是阿康,有問題就去解決,拿出點執行力來?!?/br> 程諾文盯著手機,隔了大半天,說句謝謝。 前上司笑笑:“意識到自己做得不對,懂得向外界求助,就你的第一步來說,還算湊合吧?!?/br> 這時調酒師來上酒。第二杯,邊曄點的dirty martini。調酒師用上一點巧思,加入高濃度的海鹽水溶液,讓原本清澈的酒液變得渾濁。 太過聰明的人,往往看不穿那些樸實淺顯的道理。 他舉杯,輕輕啜飲,同時望向心緒不寧的程諾文,內心頗是歡暢。 麻煩的事還有很多。過往給自己埋的那些地雷,程諾文,你才剛剛開始拆第一個。 第86章 壞念頭(2) 郝思加一場病徹底痊愈,已是十月份的事情。期間白睿德以幫忙調養的名義,哄郝思加搬去他家暫住。 一住就是好幾個禮拜。后來上班,郝思加每天紅光滿面,滋潤得像是二度發育。 bd進入休眠期,年底前都沒有太大的案子進來。閑暇時,丁昭通過線上方式,加入了一個本市的小狗領養組織。 小組是全新組建,創立的幾人沒什么經驗,起初事務搞得一團亂。丁昭關注了一段時間,實在看不下去,阿康本能發作,掄起袖子說不如我來協調吧,免費的。 他半天甩出去一份清晰的組織方案,引來連連驚嘆,沒兩天就做了群主。再過個星期,直接在家附近的小公園辦成一場領養活動,順便拉了兩個本土狗糧品牌做贊助。 小組眾人如獲至寶,為套牢這個人才,破格升任丁昭做榮譽會長。 接連做了幾次活動,漸漸吸引了一些養狗人士,組織的圈子拓展成寵物社交平臺。他們后來也找到固定位置,每周末辦一次集會,提倡領養代替購買,參與人數不少。 集會能夠見到各類小狗,丁昭這個摸摸,那個抱抱,有些懷念家里的叮叮車?;莘遗孔罱险f叮叮車越來越懶了,不肯動,胃口也不如以前那么好。去看獸醫,只說老了是這樣,讓他們不要太擔心。 偶爾也會碰見不服管教的,來集會滿場跑,主人拉都拉不住。組員就喊丁昭過去,他教育小狗是公認的厲害,管你叫得多響亮,一掌下去,個個制得服服帖帖。 魔王也怕他。幾只比格的家長周末最愛來找丁昭,說在家發瘋,管不了,還是得你來做教官,軍訓!什么時候發展一下訓狗業務,我們家第一個報名。 丁昭笑笑,看著眼前四條腿的小瘋子乖乖端坐,不可避免會想起另一只:大眼睛、垂耳朵、叫聲像嬰兒。 切斷與程諾文的關系時,他狠心想將叉燒的記錄也一并抹去,但打開相冊,看見那只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的小笨蛋,又舍不得。 小狗是無辜的。上一輩的恩怨不該牽連后代。他帶叉燒帶了一年多,說沒感情是騙自己。如今在家一個人,太安靜,反而會想念一些嗚噫嗚噫的噪音。有時開門,也會下意識覺得有個敦實的身體叼著不知道從哪里刨出來的垃圾跑來向他獻寶。 他一遍遍和那些動了領養念頭的人解釋:十幾年,對人來說,可能只是生命中的短途旅行,但對小狗來說,就是一輩子。大家的初衷固然出自善意,但持之以恒的責任心才是最重要的,希望你們深思熟慮后再做決定,我們會設置定期回訪,保證從這里領養走的每只小狗都能找到愛它的家庭。 聽完的人,十個有八個離開了。一個猶豫。一個問廁所在哪。 每場集會,能有兩三只小狗成功被領養已是相當好的成績。大部分時間,丁昭負責和組員將它們送回郊區基地,他們收到的贊助和捐款基本上都用來支付狗狗們的日常開銷,有時候勉強平衡,有時候虧一點,大家就默默在群里發起紅包,讓難關過去。 新的社會活動填滿生活,忙到十二月,co2迎來海外outing。去年因為擠不出時間,喬蓓將出游的費用折成獎金發放。今年生意一般,公司閑下來,為了鼓舞士氣,一場大型旅游是逃不掉的。 行政的同事火燒眉毛,看機票訂酒店,喬蓓給他們卡死了預算,需要在有限范圍內辦得妥帖體面。 選了好幾個地方,皆因各種原因被否決。熬到十二月中旬,錯開下個圣誕高峰,行政包下兩輛大巴將co2眾人拉去機場,目的地:沖繩。 琉球風光宜人,民風淳樸(且價格便宜),坐擁大批海灘離島。挑在上海冬季前去避寒,吹吹亞熱帶的海風,正合適。 同事們興致nongnong,提前采購防曬霜與太陽眼鏡。行政部門抹汗,為這一極致性價比的選擇倍感驕傲。 出發日是個陰天,陣陣烏云籠罩浦東。礙于預算,co2高層此次沒錢升商務艙。喬蓓帶頭落座經濟艙,與民同樂,夾在眾人之間談笑風生。 二三二的波音,丁昭的座位分在中間的中間。這次outing郝思加沒來,他請了一個月的長假,和白睿德回他老家慕尼黑過節。丁昭隨口問一句圣誕見家長嗎?成功把郝思加弄得緊張兮兮,臨走前還在煩惱帶哪套衣服才算得體。 丁昭的左邊無人,右邊是kate。她正和魚仔視頻。拉布拉多被寄去她mama家,一天功夫已經穿上了花色大棉襖,kate忍俊不禁,拿手機給丁昭看。 魚仔一見丁昭在屏幕中出現,立即湊近,朝他搖頭晃腦。 貓薄荷嗎你?kate感嘆。丁昭笑,說那是貓喜歡的,狗只喜歡玩屎。 kate直樂,倒也不必這么類比自己。 她問起丁昭組織的活動。得知丁昭在做小狗領養的志愿者后,kate說自己也有打算,想再養一只。魚仔是退役巡邏犬,性格很敏感,如果能有多一只小狗日常陪伴,或許會好一點。 丁昭將集會日程發給她,讓她有空可以過來看看。 交換信息時,又有一組人登機。 a組的座位在bd后方。莊曉朵與杰西卡經過丁昭時,和丁昭打招呼。 隊伍末尾,一個顯得有些陌生的身影。程諾文也來了,他走過丁昭,視線筆直向前。 那之后過去兩個月,程諾文沒再來打擾他。 兩人工作的交集本就沒有那么多,可以托給bd其他同事的丁昭都推了,程諾文如今幾乎快變成他群發郵件列表中的某個名字。 他拒絕他,不原諒他。程諾文明白他的態度,權衡之后,大約放棄,往后退了。 丁昭也沒太驚訝。對于不合適的香煙、厭倦的玩具、不再聽話的對象,程諾文的丟棄速度總是很快。指望這個人敞開自己,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哎呀,42c原來在這里?!?/br> 丁昭抬頭,邊曄摘下巴拿馬草帽,對著他與kate致意。 kate問怎么把你座位排到我們bd了?邊曄笑得意味深長,說有人和我換的。 他悠閑坐下,問丁昭帶了幾條泳褲,聽說這次住的酒店有獨家海灘,還是夜光的,特別適合晚上游泳。 丁昭誠實說我不會游。邊曄一聽,拍大腿,說我教你,一對一,包教包會。聽得kate都笑了,說你別和ryan學,他就幾招狗爬式,學來無用。 片刻后起飛,八點多的早班機,艙內燈一暗,機外光線昏沉,眾人忍不住眼皮打架,頓時變得安靜下來。 丁昭沒有補眠的需要,無聊打開座位上的娛樂系統,瞎點選片時,忽然感覺有雙眼睛黏在后背,專注打量。 他回頭,什么都沒抓到,身后只有一群睡得東倒西歪的同事。 錯覺嗎?他轉過身,隨即意識到并不是。 飛行全程,這道目光始終緊追。一個人迫切的渴望,試圖宣之于口的焦灼,維持整兩個小時,直至穿云破霧。波音沖過層層陰霾,迎來碧海青天之上的第一道曙光。 沖繩到了。 第87章 壞念頭(3) 走出機場,沖繩午后的艷陽令人頭暈目眩。聽聞當地紫外線有別處七倍,切身體驗才知并非空xue來風,大批同事被曬得睜不開眼,紛紛拿出墨鏡戴上。 行政安排車輛接送,將人一波波運去酒店。沿海而建的度假村,清一色海景房。抽簽回合,丁昭抽到單數,獨住一間,同事鬧他,說半夜要到他房間開派對。 他笑一笑,說我會鎖門,你們撬得開再來吧。 公司出游,講究群體性。行政在四天三夜的行程上做足功課,力求豐富多樣,從到達當天就沒讓他們休息,馬不停蹄帶著一群人參觀水族館和菠蘿園,又跑去文化村觀賞三味線,時間表細化到恨不得上廁所都做嚴格規定。 兩個白日,單是車上移動時間都超過一半,被折騰的眾人叫苦連天,連喬蓓也撐不住了,說后面兩天不集合了,你們愛干嘛干嘛,隨后揉著老腰預約酒店spa,躲進豪華套房沒再出來過。 得到解脫的眾人趕緊組織自由活動。丁昭大部分時間都與bd的同事一起,或者被邊曄叫去游泳,順便親眼見識一下這位總監的水平:kate說得果然沒錯,兩招狗爬,再多沒了。 自家老板倒是水中健將,kate還練習水下憋氣,三四分鐘不在話下。邊曄在一邊幫她計時,與丁昭感慨:“kate厲害吧,以前我和他們出去,爬個山可以一天不休息,差點沒累死我?!?/br> 他們是誰?丁昭問。 邊曄轉轉眼睛,很多人! 丁昭不再追問。跟著邊曄,他游泳是不可能學成了,便換作在海邊與同事們打水上排球。 有幾次遇到莊曉朵。邊曄問起nate人呢?活動幾天就沒見過他,毫無集體精神。 莊曉朵笑說,都呆房里呢,好像在寫什么東西,不知道。 大作家寫百年孤獨??!邊曄跟著開玩笑,樂得對面隊伍發球不穩,給他們白撿一分。 烈日下幾番吵鬧,時間很快過去。旅程最后一晚,行政租了酒店的大宴會廳用來開年會。為了保持co2的豪爽風格,喬蓓貼錢置辦豪華禮品,陽光普照獎最低都是五百元油卡起。 丁昭當晚手氣驚人,一上去就抽到特等:喬蓓發的紅包,豐厚堪比年終。 同事羨慕加嫉妒:靠啊,搶頭彩,今晚看我們喝不死你。 丁昭推了數輪,實在沒辦法,看著遞上來的可疑液體,知道肯定是混酒,小口抿,嘗到嘴里卻是烏龍茶的味道。 他一時走神,還是眾人催促,才裝作難喝慢慢飲盡。一群人喝得醉醺醺,見他杯子空了,嚷嚷著又要滿上。 這次是實打實的琉球燒酒,丁昭無奈,推拉半天還是沒能逃脫。低頭一看杯子,不知道哪位好心人前來擋酒,暗中幫他喝掉一半。 四十多度的泡盛,入口火辣無比,丁昭喝了幾口,已經感覺胃里開始燃燒,立馬暫停,擺擺手說我不行了。 不準!勸酒隊伍混進幾個a組的阿康,架住丁昭要灌他。本來大家嘻嘻哈哈兩句,丁昭都當他們取樂,眼下場面失控,他擺上嚴肅的表情,說你們別這樣。 醉漢不聽,酒杯塞到丁昭嘴邊。有人伸手過來,直接摁下,“喝多腦子不清楚的去廁所吐掉,不然別回來?!?/br> 程諾文今晚倒是現身了。多日不出門,比起整日在外上天入海的同事,他那張臉要白上幾個色號。此刻語氣極嚴厲,手下的阿康聞聲抖了抖,哈哈干笑兩聲,放開丁昭,“我們逗小昭玩呢……” 丁昭目不斜視,拿紙巾擦掉灑到身上的酒,說我出去一下。 他出門,徑直往海邊走。沖繩的冬天依舊溫暖,海風吹在皮膚上都帶著微微熱度。 半夜來看沙灘,只有白沙大海的正常景色。邊曄也不知道從哪里搜集到的過時信息,夜光沙灘大都是用涂料搞出的噱頭,不環保,酒店早已棄用。 唯一會發光的是不遠處的小型教堂——酒店真正的特色,看手冊說是婚禮勝地,一條步道蜿蜒入海,柔光燈映襯下的白色建筑精美得像巨型藝術品。 誓言交換時能聽見海浪聲,在這里結婚應該相當浪漫。丁昭挑個好的角度坐下。前兩天與同事經過,他這么說,對方聽后大笑,說小昭,你也太old school了,現在哪里還流行在教堂宣誓,連結婚的觀念都淡化啦。 手機有消息提醒。郝思加發來幾張照片,慕尼黑還是下午,他正和白睿德逛集市,挑選一棵最好的冷杉做圣誕樹。 他挑剔,要么嫌這棵瘦,要么嫌那棵歪。 丁昭問:玩得開心嗎? 還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