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301節
霍蓮依舊跪著沒動,看著皇帝:“這件事說起來話就長了——” 他的話剛開口,有人從屏風后沖出來。 “話長就別說了!” 這人亦是一身黑衣金絲,腰里中掛著刀,能在皇帝跟前這般打扮只有都察司的人。 霍蓮看著沖出來的朱川,微微皺眉,但沒質問朱川為什么在這里。 皇帝倒是略有些尷尬,瞪了朱川一眼。 “朕知道朱川犯了錯受罰呢?!彼麑羯徴f,“朕有些事要問,你沒在,只能叫他來?!?/br> 說罷再喝斥朱川。 “行了,你回去繼續受罰吧?!?/br> 朱川撲過去抓住霍蓮:“我跟都督一起回去——”又喊道,“都督不押送我,誰也別想讓我受罰!” 皇帝帶著幾分惱怒,還沒說話,霍蓮已經一甩胳膊,將朱川推到一邊。 “我現在還是都督,我與陛下說話,輪不到你插嘴?!彼粗齑ㄕf,說罷看向皇帝,“這件事要從晉王謀逆說起,陛下,那一場平叛,非我霍蓮之功,而是我義父和墨門之功?!?/br> 伴著朱川一聲嘶吼“公子!” 御書房內,死靜一片。 第47章 問無用 大殿里燈火通明,但燈火都像凝滯了一般,照在皇帝的臉上。 皇帝的臉色是從未見過的陰沉。 “真是沒想到,朕等了你這么久,等來你這么一句胡話?!彼淅湔f,“霍蓮,朕要聽的是這個嗎!” 被甩在一旁的朱川噗通也跪下來:“陛下,我們都督是被蒙蔽的,那——” 他的話沒說完霍蓮抬手一甩,身上的佩刀帶著刀鞘砸了過去,朱川一聲悶哼,被砸得蜷縮在地上。 朱川的話被打斷了,皇帝也面帶懼色,向后退了一步。 “霍蓮!”他喝道。 不過那句你要弒君嗎并沒有說出來。 不知道是因為皇帝的尊嚴,還是怕這句話提醒了霍蓮。 皇帝的手扶住了桌案。 跪地的霍蓮并沒有暴起。 “臣知道陛下要聽什么?!彼袂槠届o,看著皇帝,“臣從來都是最知道陛下心意的,臣知道陛下現在充滿了疑惑,而要讓陛下您解惑,做出清晰的判定,臣必須必須說清楚當年?!?/br> 當年的事他原本都要忘記了,也就是偶爾噩夢,被他一揮而散。 也沒什么好記起的,當時事情發生的太突然,他還不清楚發生了什么就被逼著握住了刀,沒有思索不能追問,砍掉了梁寺的頭,結束這一切。 他也從未想過要說從前,還是在皇帝面前。 還好因為七星的追問,曾經說過一次,要不然,他都不知道開口要說什么。 其實原來真要說也很簡單,說他知道的,他看到的就可以了。 他知道義父的頭是義父要他砍下的,斷絕了晉王裹挾北海軍的機會。 他看到墨門的諸人奮力與晉王從眾廝殺,墨門掌門躍入鑄造池關閉了機關,將晉王藏匿的兵馬困殺在其中。 “陛下,正是因此,臣才能斬殺晉王,在援軍到來前平息謀亂?!?/br> “這一切發生于混亂中,湮滅混亂中,無憑無據,臣只能一人接過先帝和陛下的盛恩,肝腦涂地以報?!?/br> 霍蓮說的話其實也不長,但對皇帝來說陡然被拉回去了七八年,甚至十多年的記憶。 幼年時候的惶恐不安,少年時候的卑微,太子兄長陡然離世的震驚,以及成為太子的狂喜。 回憶掀起各種情緒沖擊,皇帝的臉色變幻不定。 他不喜歡回憶。 他也不喜歡回頭看。 尤其還是顛覆了記憶的荒唐可笑的回憶! “既然你要說清楚,那朕問你,梁寺是不是被晉王私約而去?”皇帝聲音冷冷,“還有那個墨門,是不是晉王召集而來?” 聽到這質問,霍蓮抬起頭:“是?!?/br> 皇帝冷笑:“太子是不是死在晉王手里?死在那個什么鑄造池!” 霍蓮再次點頭:“是?!?/br> 皇帝怒急而笑:“你還敢說是!” 是啊,他敢說是,甚至還忍不住笑了笑,這樣的對話也曾在他和七星之間,當時他是質問者,七星是回答的,不知道她當時心里在想什么,反正理直氣壯沒有絲毫畏懼…… “是?!被羯徳俅握f,看著皇帝,“陛下,臣不是說他們沒有罪,陛下已經知道他們的罪,臣想讓陛下知道他們的功?!?/br> 皇帝抬手將桌案上堆積的奏章掃了下去。 “功?什么功?”他冷冷說,“他們受晉王之邀而來,太子因為他們而死,說破天去也是罪無可恕?!?/br> 他看著霍蓮。 “霍蓮,朕沒有想到,你竟然會說出這種糊涂話?!?/br> “朕不知道你發什么瘋,但是,梁八子?!?/br> 皇帝喚道。 這也是自賜名以后,皇帝第一次喚這個名字。 “你對不起朕賜你的名字?!?/br> 皇帝說一雙眼冷冷看著霍蓮,喝道。 “朱川,沒死就站起來!” 蜷縮在地上的朱川慢慢站起來,沒有再看霍蓮,對皇帝低頭道:“臣在?!?/br> “你是都察司的,自然知道背棄朕的大逆不道之人該如何處置!”皇帝說,轉過身拂袖,“拿下他!” 朱川將佩刀拔出來高喝一聲:“來人!” 伴著他的呼和,從屏風后,側殿內,大門外涌進來黑壓壓的兵衛。 霍蓮跪在地上看了眼,衣服都是熟悉的,跟他身上一樣,只不過面容都生疏。 他們手中得兵器對準了霍蓮,將他圍住。 “這些都是你的人嗎?”霍蓮問朱川。 涌進來的人太多了,擋住了光亮,朱川的臉昏暗不明:“都督今天晚上總是說錯話,這怎么能是我的人呢?這是督察司的人,這都是陛下的人?!?/br> 霍蓮說:“你說得對?!?/br> 這是夸贊嗎?朱川握著刀一步一步上前。 “都督,你莫怪我瞞著你?!彼f,站定在霍蓮面前,將鎖鏈拿出來,聲音啞澀,“是你說的,讓我做陛下的奴仆,我們當奴仆的就一個心,就只認一個主子?!?/br> 霍蓮看著他,點點頭:“做得好?!?/br> 這還是夸贊嗎? 此時此刻夸贊也太嘲諷了吧,但霍蓮得眼神平靜,嘴角還有淺笑。 以往都督很少夸贊他,更別提帶著笑的夸贊,只不過此時此刻這笑真是讓人心如刀絞。 朱川眼神一避,手中的鎖鏈往前一遞。 霍蓮并沒有絲毫抗拒,任憑他鎖上,看著前方背對而立的皇帝。 “當年義父臨死前,要臣忠于職守,當時臣畏怯不敢表明真相,讓陛下蒙蔽至今,如今為了陛下能明斷是非,臣不能再隱瞞實情,觸怒陛下,請陛下息怒?!?/br> 俯身一禮。 “罪臣梁八子叩別陛下?!?/br> 說罷不待朱川再有動作,起身向外走去,四周的都察司兵衛圍攏跟隨,如果不是身上鎖著鎖鏈,與以往沒有絲毫不同。 待人都走了出去,御書房恢復了安靜,皇帝轉過身,抬腳先把桌案踢翻了,巨大的響動在殿內里回蕩。 朱川撲過去抱住皇帝的腿:“陛下息怒,不要傷了自己?!?/br> 皇帝指著門外:“你聽到他說什么了?他竟然還敢說是為了朕!” 他看著門外,臉上的神情變幻。 “朕沒想到,這么多年朕這么信任他,他竟然……” 這比聽到陸異之是墨徒還震驚。 陸異之是墨徒,他是顏面有損。 霍蓮藏有異心,那他可是性命危險! 這個敢弒父的畜生…… “陛下?!敝齑ê暗?,“都督是被騙了,是那個陸異之和他的未婚妻合謀,迷惑了都督,要為墨門翻案!” 皇帝低下頭看朱川。 陸異之,未婚妻,霍蓮,難道不僅僅是拿來說笑的男女情事?竟然造成了今日這般荒唐的局面? 皇帝抬腳將朱川踹開:“快說怎么回事!” 朱川在地上跪好,看著皇帝:“陛下,這一切都是墨徒陸異之的陰謀!” …… …… 深夜的都察司牢房里火光跳躍,霍蓮端坐的身影倒映在墻上地上。 只不過與先前不同,不是在牢房外坐著審問他人,而是在牢房里鎖鏈加身等候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