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265節
這待遇連青雉陸掌柜都沒有。 聽了他的話,陸掌柜果然從中翻出一封信,笑著遞給高小六,高小六抱著竹竿一抖打開,夸張地舉在眼前看。 劉宴木然無波,轉頭跟青雉說話,問:“北海軍為什么一反常態?鬧得朝中沸沸揚揚,引來諸多關注,萬一發現你們的身份,北海軍罪責難逃,北境長城也休想再修?!?/br> 青雉要說什么,陸掌柜在旁笑說:“別問她了,讓七星小姐親自給你說?!?/br> 親自?劉宴轉過頭,看到陸掌柜拿著一封信對他遞過來。 “七星小姐給你的信?!标懻乒裾f。 給他的信…….劉宴微微愣了下,下意識伸手接過,透過舉在眼前信紙偷看過來的高小六冷哼一聲,信還挺厚。 信很厚是因為有很多圖紙,劉宴打開看,七星并沒有說自己的事,而是說她的母親。 “北堂的伯伯婆婆們說,最開始修北境長城的時候,我母親還只是個剛入門的學徒,只能做一些遞料的雜活,等修到一半的時候,她就能親手做一些器械,等到第十年修完的時候,母親也正式成為謝師的弟子?!?/br> “北境長城是一個龐大的工程,是由數百匠工完成的,我母親在其中宛如一點水花,不過她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br> “我把我母親經手過的工造畫出來給你看看,可以看到人不在了,并不是在世間就消失了,承載著她意志的匠造還在運轉著,保護著很多人?!?/br> 劉宴看得很認真,青雉和陸掌柜的說話聲都聽不到了,雖然很多圖紙他看不懂,但似乎又能想象到成品的樣子。 “不要將人的過錯推到工具上?!?/br> 劉宴的耳邊似乎又響起匠女燕的聲音。 工具還在,保護著邊境,而且還有傳承者讓它們煥發生機,保更多的人,保人間煙火興旺。 劉宴將信紙放下,問:“七星小姐……他們都還好吧?官面上可遇到為難?” 高小六呵一聲,難得啊,劉宴以前可從不提墨門的人,先前是只盯著他爹,后來是只問七星小姐,現在還知道關心墨眾了。 “關系到你升官發財了嗎?”他滴咕一聲。 劉宴沒理會他。青雉說:“小姐說目前一切順利,但她又說,世間的事并不會一帆風順,會遇到艱難險阻,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br> 七星沒有讓大家不要擔心,也沒有說謊,當危險襲來的時候,不僅有兵將阻擋,地面上也彈起了木架圍墻。 炎夏的曠野上,落日余暉如血,血色中有黑壓壓的陰影從天邊蔓延過來,雄壯的身影一個挨著一個,所過之處長草瞬間被踏平。 “這就是夷荒人啊?!?/br> 站在高高的木架上,滾地龍搭眼望去,喃喃說。 這不是第一次遇到夷荒人,先前已經有過好幾次,只不過都被阻攔在很遠處,沒有看到就被殺退了。 這是第一次能看到他們的樣子。 每個人都很高大,宛如一座山,夏天里也披著皮毛,宛如猛獸,大周的兵士站在他們面前,宛如幼童。 雖然身材差距很大,但大周的兵士們并沒有畏懼,他們穩穩地半跪地上,手中握著弓弩如石凋泥塑,看著如山般的夷荒人飛快的疾馳靠近,從只能看到影子,到看到身形和馬匹,再到看到他們身上的獸皮,手中的鐵斧石錘…… “放!” 站在后方陣中的將官一聲令下。 伴著令聲,凌厲的箭羽破空,尖銳的鳴笛聲劃破血色殘陽,直向奔來的夷荒人,箭羽似乎不受距離的影響,接近夷荒人面前,凌冽之勢依舊不減。 但奔馳的夷荒人舉起了獸皮,如同一瞬間張開了大網,雖然有十幾人被漏網的箭失射中,慘叫著跌下馬,被狂奔的馬踏爛,但大多數人擋住了箭失,他們的速度沒有絲毫的影響。 怪叫聲聲,地面顫抖。 半跪在地的兵衛穩如磐石,將手中的弓箭不停的射出去,當最后一支羽箭射空,夷荒人的猙獰的面部已經能看清了。 “結陣——”將官再次喝令。 跪地的兵士收起弓弩向后退去,身后早已經在馬上的兵士們齊齊向前,隨著將官令旗,擺開了軍陣。 “迎敵——” 伴著又一聲令下,兵士們如決堤的洪水一般沖向奔來的夷荒人。 夕陽最后一絲光芒消失在天邊,但大地上濺起無數的血光。 滾地龍在高臺上攥緊了手。 “滾地龍,下來了,撤退了?!?/br> 高架下有同伴喊。 滾地龍向下滑去,當警告響起后,從地下爬出的匠工們已經聚齊了,丟棄了所有的工具,快速地上馬。 火把烈烈照耀著工匠們的面容,沒有恐懼,只有憤怒和遺憾。 “就查一條鎖鏈上好,這里就修完了?!?/br> “真是可惡的夷荒人!” “哪怕晚來一個晚上,也能讓他們嘗嘗萬箭齊發的滋味!” 伴著嘈雜聲,一隊隊兵衛也從后方奔來,列陣在木架搭建的簡陋圍墻后。 “快走快走?!彼麄兇叽僦?。 他們是不會走的,他們來到這里,就沒打算回去。 看著兵士們,再聽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匠工們眼中悲傷又無奈,但正如掌門所說,他們活下去,兵士們的犧牲才有意義。 匠工們也結成簡單的陣形,催馬要向后方疾馳,但后方的天空突然騰起火焰,璀璨如星,下一刻猶如星塵隕落在夜空中。 “ 糟了!” 工匠們的隊伍躁動,站在木架圍墻后的兵士們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后方也有敵襲!” “我們被圍住了!” 第16章 獵與獵 荒原上的夜色來的也別快,當天邊的落日余暉消失,天地間瞬時就陷入昏暗。 黑夜對于夷荒人來說是最好的狩獵時間。 尤其是恰好一道烏云飄過,零星的星光都消失了,天地間漆黑一片。 他們無聲無息地在草原上行走,但四周任何動靜,哪怕是振翅而飛的蟲子也逃不過他們的耳朵。 他們要進行一場圍獵,當然獵手不止他們這一隊,他們要做的也很簡單,悄無聲息的到達某一個地點,等待逃亡的獵物撞進他們的刀槍上。 前方很快就到了,行走在最前方的夷荒人抬起頭,眼睛在黑夜里閃耀著興奮的光芒,下一刻耳邊響起輕聲,這聲音他很熟悉,就像用鋒利的刀割開獸皮。 但這一次不是刀割開獸皮,而是割開了夜色,他的眼前陡然寒光一閃,一個人影宛如從地下冒出來。 他的眼睛瞪圓,要張開口,然后再聽到呲一聲,冰冷的劍割開了他的喉嚨。 染血的利劍閃耀的光芒,照出眼前的人,白白的臉,像夜色一般幽黑的眼。 好獵手!他冒出一個念頭,栽倒在地,身后隨之接連不斷的割裂聲,嘶吼聲,兵器相撞聲,安靜的夜色變得沸騰,五十多個夷荒人宛如撞入一張狩獵網中,被一道道劍光收割。 廝殺似乎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天上的烏云被風吹走,零散的星光雖然微弱,也能照出視線里持劍而立的女子身影。 夷荒人已經都倒下了,沒有了生息,她的每一劍都直接取了性命,不給對方多余的痛苦。 在廝殺開始,夜色的靜謐被打破后,隱藏在遠處的陳十等人也奔了過來,但終于靠近的時候,廝殺也結束了。 握著扁擔的陳十咽了口口水,雖然已經是第二次見到七星殺人了,但依舊覺得震撼。 還有些恐懼。 殺人的七星不像是人,就是冰冷的殺器。 “這,也不用我們出手?!标愂f,看向后方的十幾人,孟溪長亦在其中。 這是墨俠們。 這兩天有兩處地方在進行最后的修繕,其中一個地方更靠近夷荒人活動的范圍,所以七星也一直守在那邊,沒想到這邊平安無事,另一邊遇到了襲擊。 那邊的工匠由北海軍護送著退走,七星則帶著陳十以及十幾個墨俠奔來援助。 路上七星突然讓他們下馬原地停留,說有夷荒人經過,避免打草驚蛇,大家一開始還不信,現在是真信了。 “這一次夷荒人跟先前不同?!逼咝钦f。 陳十收起胡思亂想,問怎么不同。 “不像以前,逐rou聞腥突然來突然去,他們似乎有了很大的謀劃?!逼咝钦f,看向遠處的天邊,夷荒人所在的方向,宛如無邊無際的深海。 她沒有再多說,將長劍背負身后。 “速去救人?!?/br> 陳十孟溪長等人亦是毫不遲疑翻身上馬,點燃火把,跟隨七星向夜色更深處奔去。 很大的謀劃又怎么樣,危險又怎樣,他們不能也不會就此退去,放棄救人。 火把在曠野中宛如星辰閃耀,而在他們來時的方向,有一條火蛇在夜色里蜿蜒。 “五將軍?!币粋€副將站在土堡上向遠處望,“目前為止共有五處警示夷荒人出現?!?/br> 梁五子環視前方:“這么說,我們這邊全線都要迎來夷荒人了?!?/br> 土堡下,一隊隊兵士在集結,然后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另有一隊兵士護送著十幾個匠工從遠處奔馳而來,他們身上都沾染著血跡,馬背上還馱著受傷的同伴。 “左邊的匠工們都安全歸來了?!备睂⒄f,“右邊的匠工們,兵衛們說七星掌門已經帶人去接應了?!?/br> 梁五子看向右邊的夜色,在這邊火把的照耀下,更是宛如深潭。 “夷荒人此次來勢洶洶啊?!彼f,“竟然避開了我們的前哨,看來背后有大部主坐鎮?!?/br> 夷荒人以部落群居,因為打獵部落都很小,但部落之間通過比斗廝殺,會臣服最厲害的一個部落,這個部落成為幾個,甚至十幾個小部落之首,稱為大部主。 當初梁寺在的時候,斬殺了不少大部主,逼得他們退到荒原密林更深處,而且大部主沒有食物之憂,靠著部眾的供奉過得富足,這些年很少出現在邊境。 副將冷笑:“好吃懶做的大部主竟然也長出腦了?!?/br> 梁五子說:“他們雖然是依照本性而動,但從獵手中廝殺出來的獵手不可小瞧?!闭f罷伸手,“取我的披掛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