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241節
不過霍蓮和劉宴都沒笑,看著場中那丑陋的木鳥,神情若有所思。 “不是擺件也不是風箏?!绷€馬不在意大家的嘲弄,也沒有因為皇帝的神情而誠惶誠恐,笑著說,“陛下和諸位大人接著看?!?/br> 他說著再對場中的雜役們擺手示意,隨著他的擺動,幾個雜役推來一架斜坡道在木鳥前,看樣子是要將木鳥推上去。 “我知道,就如同放風箏的線,這是要讓木鳥飛起來?!币粋€大臣笑著說。 另幾個大臣忍著笑搖頭。 “其實風箏做成鳥兒栩栩如生也不難?!币粋€官員說,“匠造處手藝都能做到?!?/br> 這邊幾人說話,忽地一人哈了聲。 “柳駙馬還真是別出心裁!” 怎么了?說話的幾人看過去,神情亦是一驚,原來除了推動木鳥的雜役們,有一個瘦小宛如孩童的雜役爬上木鳥,正在用皮套將手腳束縛,這分明是…… “荒唐!” “胡鬧!” 點將臺上的官員們已經不是嘲弄,而是呵斥起來。 想要乘著風箏飛的人歷來不少,尤其是春日的時候常聽到這樣的死傷案子,什么綁在風箏上,什么給自己的胳膊上綁翅膀啊,從山上房上高出跳下來各種亂七八糟的法子妄圖飛起來,結果都只有一個,要么當場死了,要么重傷殘廢。 怎么柳駙馬也跟著發瘋。 就算要發瘋躲在駙馬府發瘋,竟然跑到皇帝面前,這要是當場死了人,就成了載入史書中的笑話! 皇帝的笑話! 皇帝的臉色也不好看了。 “陛下,請相信我?!绷€馬忙說,“我已經試過幾次,都沒有失敗?!?/br> 說罷不待皇帝說話,就直接對下邊擺手。 木鳥上的雜役已經綁好了自己,俯身爬伏,雙手握住木鳥身上某處,隨著幾個雜役的推動,木鳥沿著斜坡滑動起來,本是上坡,但木鳥看起來并沒有越來越重,反而隨著推動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后甚至脫離了雜役們的推動。 “陛下!” “柳少監大膽!” 甚至還有大臣抓住霍蓮:“霍都督,快用你的劍阻止他們!” 伴著雜亂的喊聲,皇帝陰沉的臉色,攀上坡頂的木鳥猛地向下…… 失聲的驚叫響起,但視線里的木鳥卻沒有栽下地,而是飛了起來。 搖搖晃晃,木造的鳥真如風箏一般飛了起來,雖然看著隨時要掉下來,但始終沒有掉下來。 驚叫聲漸漸散去,所有的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木鳥,從校場的這頭向另外一頭飛去。 “霍都督?!币粋€官員忽地喊道,“你的箭術如何?” 這句話看似突然,但讓在場的官員們瞬間醒悟,霍蓮也沒有遲疑,也不請示皇帝,直接問身邊的禁衛要了一把弓箭,舉起來對著木鳥—— 嗡一聲,羽箭破空,撞在了木鳥底部,但顯然沒有了力氣,輕飄飄跌落。 伴著一箭又一箭,木鳥始終在羽箭射程之上,慢慢地飛到了校場的另一邊,先是慢慢下落,最后猛地栽下來,鳥身與地面相撞,發出亂響。 那邊等候的雜役們一涌而上,高臺上的官員們也紛紛向外站了站,凝神去看。 “人怎么樣?”皇帝急切問。 那個雜役被從散開的鳥身上攙扶起來,隨著柳駙馬的擺手,又被攙扶過來。 雜役臉色發白,顯然受了驚,胳膊腿略有碰撞,走路不穩,但還是能勉強站住。 “見過陛下?!彼蛳率┒Y,顫聲說。 意識也是清醒的,皇帝松口氣,撫掌連聲說“好,好?!?/br> 其他的官員們干脆從高臺上走下去,有人圍著這雜役看,詢問,有人則去圍著那木鳥看。 “韓非說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币灿泄賳T喃喃說,“韓非常讀,但這木鳶卻是第一次見到?!?/br> “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庇钟泄賳T感嘆,“隨著風箏已經是常見之物,只是沒想到,原來還能有如此奇巧!” 皇帝沒興趣去翻找書中的記載,他只看著柳駙馬,難掩激動。 能飛的確不稀奇,風箏也能做到,但能馱一人飛,實在罕見,且能飛在射程外,這的確是兵家神器。 “只是距離還是太短,更做不到傳說中的飛一日,飛三日?!绷€馬說,“還要繼續改進?!?/br> 皇帝看著他的眼神宛如珍寶:“不急不急,慢慢來?!?/br> 旁邊兵部一官員哈哈笑:“這距離也可以了,兩軍對戰時候,直接能將兵士投到對方軍陣中,從天而降,打不死他們也能嚇死他們,亂了軍心?!?/br> 柳駙馬說:“這木鳥看似簡單,但做起來極其難,這么久也只得了一件,且要飛起來還得看天時,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br> 皇帝并不苛求,含笑說:“能窺探敵陣,偵查伏兵,已經足夠奇效?!?/br> 說笑間有聲音響起。 “柳少監是從哪里得到此物?莫非是墨門?” 這話讓歡悅的氣氛一凝。 先前已經有官員提過墨子了,但是韓非子口中的墨子,一滑而過。 因為大家都知道墨門是皇帝的禁忌,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都有分寸。 是誰這么不長眼? 諸人看去,見是劉宴。 既然劉宴問出來了,皇帝神情倒是沒有動怒,只將眼里的笑意散去。 “是啊?!彼f,看著柳駙馬,“你是從哪里得到此物?不管是少府監還是匠造司都從未出現過?!?/br> 否則也不會等到現在才出現,想要獻功勞的人可不是只有柳駙馬一人。 柳駙馬也沒有驚恐不安,坦然說:“臣年輕時貪玩,喜好新鮮奇巧,到處走訪,曾經在鄉野之地見過一些老匠,看過他們展示木鳥,但只是奇技yin巧玩樂之物,臣看過便丟下了,隨著臣越來越得到陛下的看重,想要這些奇技yin巧也能為陛下所用,就又派人去查找這些老匠,命他們多多研技,不久前終于得到好消息,造出了能載人的木鳥,多次試驗,臣還親自騎上去試了試,才敢獻給陛下,至于那些老匠,都是出身鄉野,家傳手藝,清白人家,并沒有與邪門歪道勾連?!?/br> 柳駙馬一向的聲名大家也都知道,說貪玩是客氣,其實就是游手好閑。 有時候愛玩樂的人的確能琢磨出常人不琢磨的新鮮事物。 而鄉野間也的確藏著很多能人異士。 有官員輕咳一聲:“劉大人,也不能見奇巧之物就說是墨門,論奇巧還有公輸家呢,天下匠人可是都稱魯班弟子?!?/br> 柳駙馬又道:“那幾個老匠人就在臣家中,如果劉大人不放心,可拿去查問?!?/br> 又有一個聲音響起。 “要是查問,倒不用劉大人,這是我們都察司的職責?!?/br> 這話讓現場再次一凝,視線看向站在皇帝身側的霍蓮。 他查的確比劉宴更合適,畢竟墨門就是覆滅在他手里。 “柳大人可舍得?”霍蓮看著柳駙馬再次問。 柳駙馬有些緊張,但恭敬地應聲是:“這就把人送都察司去?!?/br> 皇帝看著霍蓮說:“查清楚也好,再是神器,也不能是歪門邪道之物?!?/br> 霍蓮俯身應聲是。 劉宴便不再說什么了,不管是論職責還是皇帝的看重,這件事只有霍蓮能辦。 接下來兩天,所有官吏都在談論這件事,木鳥馱人在天上飛,一向只存在傳說神話中,的確是不可思議。 劉宴沒有絲毫驚異,也沒興趣探尋這件奇巧。 “大人是覺得一定是墨門之技?”隨從低聲問,又道,“都察司那邊沒有動靜?!?/br> 按照都察司的速度,不可能兩天了還沒消息。 沒消息就極有可能不是墨徒。 劉宴說:“就算這幾個老匠不是墨門,但這個技藝一定是出自墨門?!?/br> “墨學一向不藏私,教給普通工匠也是常有的事?!彪S從說。 說不定是那七星親自教給那幾個匠工的。 墨門不是一直想洗脫罪名嗎?獻技邀功是一條路。 劉宴當然也知道這個,但是—— “為什么此時此刻獻技?”他說。 此時此刻?隨從愣了下,什么時刻? “她如果真要獻技邀功,就該獻技之后,再請修北境長城?!眲⒀缯f。 當時他也是這樣告訴七星的,但那女子根本不想跟朝廷拉扯,只要立刻去修長城,不惜戴罪之身。 怎么走了之后又獻技? “或許也是為了多一層保障?!彪S從說,“畢竟代罪之身被發現也是很麻煩,到時候說了獻技的事,也能讓陛下寬容些許?!?/br> 一個能馱人飛的木鳥,雖然神奇,但還不至于讓陛下寬容。 劉宴默然一刻,說:“或許是另有其人要得到陛下的寬容?!?/br> 隨從愣了下,另有其人?還能有什么人? 劉宴說:“去問問高財主,這件事他們墨門可知道?!?/br> 隨從應聲是,要轉身,又被劉宴喚住。 “別去會仙樓,去玲瓏坊?!?/br> 如今的玲瓏坊才是墨門的本門,隨從應聲是立刻去了,但很快就回來了,神情有些不好。 “大人?!彼吐曊f,“玲瓏坊接到消息,有兵馬沿途在圍捕七星小姐?!?/br> 劉宴皺眉站起來。 這件事果然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