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206節
他起身,但沒有在內侍搬來的凳子上坐下,而是撩衣跪下來。 “臣請陛下成全?!彼f。 皇帝一怔,反應挺快啊,這是看出意圖了,不愿意啊。 皇帝不說話了,看著跪下的年輕官員,威嚴頓時壓了下來,殿內一瞬間宛如凝固。 站在簾帳后的朱川撇撇嘴,這小子還是太年輕了,根本就不了解皇帝。 是,他是長得很好看,是才學很好,是皇帝欽點的官員。 但皇帝為什么要欽點這些官員,就是要他們聽話啊。 既然不肯聽,那就算了。 等著當天子臣的有才學的長得好看的多的是。 皇帝才不會在意這一人。 他陸異之可有可無。 皇帝聲音響起,打破了凝固,還帶著笑意:“陸翰林,這是何意?朕可有哪里委屈你了?” 皇帝這樣含笑說話,就證明生氣了,朱川在后幸災樂禍,這小子要倒霉了。 陸異之看著皇帝,神情沒有絲毫驚恐。 “臣欺瞞了陛下?!彼f,“臣帶來花燈宴的女眷不是臣的meimei?!?/br> 皇帝微怔。 朱川挑起簾縫。 陸異之迎著皇帝的視線,神情坦然。 “她是臣的未婚妻?!彼f。 未婚妻!皇帝心里嘶一聲。 未婚妻!朱川心里呵了聲。 …… …… “她自幼父母雙亡,養在我家,我們青梅竹馬?!?/br> 陸異之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聽到這里時,朱川忍不住一掀簾子跳出來。 “你撒謊?!彼f,“你既然有未婚妻,還與夏侯家談論親事?” 陸異之與夏侯家的關系,自然逃不過都察司的眼。 皇帝也知道,皇后甚至還私下議論過夏侯小姐今年還是明年成親。 與人有婚約,還與人談論親事,這可不是君子所為。 皇帝眼神沉寂看著陸異之。 “我并未撒謊,老師……之看著皇帝說,“知道這件事?!?/br> 竟然……眼神再次微微驚訝。 難道夏候先生竟然要讓女兒嫁給有妻子的?還是說,打算讓陸異之背棄婚約? 不管是哪一種,說出來都有辱門庭啊。 到底也是自己的老師,皇帝按下了紛亂的猜測,沒有再追問。 陸異之也沒有再說,只神情決然又一絲哀戚:“陸異之如今寒窗苦讀入仕,不能棄她不顧,請陛下成全,讓霍都督還我妻子?!?/br> 說罷俯身重重叩首。 如果是meimei還可以賜婚,但如果是他人的妻子,再賜婚,他這個皇帝的臉就丟盡了! 這真是意料之外的狀況。 皇帝的臉色沉沉。 朱川忍不住要再次說話:“陛下——” 皇帝一腔怒火,抓起硯臺砸向朱川:“還敢說話!讓霍蓮滾過來見朕!” …… …… 都察司的牢房里,秋娘仔細給朱川包扎頭上的傷,但朱川已經不耐煩了。 “可以了可以了,死不了?!彼崎_秋娘,擺手將她趕出去,再對霍蓮說,“就是這樣,那小子讓陛下大發脾氣?!?/br> 話是對霍蓮說,但視線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女子。 還是第一次見到五花大綁也要坐在椅子上的女人,躺床上不更舒服嗎? 這個牢房里,不止有床,還有椅子桌子,還多了一個書架。 怎么,還要看書??? 都這樣了,怎么反而比以前更賓至如歸了? 朱川心里憤憤。 “七星小姐的未婚夫真是情深,為紅顏一怒敢告我們都督奪妻?!?/br> 霍蓮淡淡說:“告我可不是為紅顏?!闭f著看向七星,“怪不得七星小姐不用給這位陸公子寫封信…… 當時七星說要往外送兩封信,他以為除了給玲瓏坊,會給那位陸公子一封,沒想到只給了那個高小六。 “原來是不用寫信,也能讓這陸公子出力?!?/br> 七星靠著椅子笑了笑:“是啊,他聰明,又無情?!?/br> 朱川在旁有些聽不懂了,陸公子不惜沖撞皇帝得罪都督,還不夠情深意重嗎? 怎么都督說不是,這位小姐干脆說人是無情。 第41章 人后說 日光投滿室內,桌上的茶水已經散去了熱氣,清冷平靜。 忽地一只手掃過來,白瓷茶杯落地碎裂,茶水瓷片四濺。 這聲音也讓盤坐在羅漢床上的一手支頤一手蓋頭宛如睡著的夏侯先生轉過身來,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瓷,再看桌案旁坐著的夏侯夫人。 夏侯夫人面色青白,胸口不斷起伏。 “你……先生要說什么,最終化作一聲輕嘆,“茶杯無罪?!?/br> “那誰有罪?”夏侯夫人喝道,看向夏侯先生,一向端莊的婦人神情凌亂,“我們有罪嗎?為什么陸異之這樣待我們?” 聽到這個名字,夏侯先生眼神灰暗,面容也更添一分憔悴。 就在適才陸異之來了。 夏侯夫婦也不意外,因為夏侯小姐已經告訴他們了,陸異之要去皇宮見陛下,告霍蓮的胡作非為,然后“我會和他一起去登門接七星小姐回來?!?/br> 夏侯夫人并沒有阻止女兒這種做法,還問夏侯先生:“他們兩個年輕,不會被霍蓮看在眼里,要不我也去吧,也不跟霍蓮鬧得難看,拿著禮物去,謝謝他救治,這樣那位姑娘聲譽多少也能好很多,至少不會被流言蜚語逼死表清白?!?/br> 夏侯先生說:“他們兩個年輕,跟霍蓮鬧起來,還能有轉圜的余地,你若此時就去了,霍蓮對你無禮,陛下就不得不出面了?!?/br> 他說著搖搖頭。 “陛下此人最忌被逼迫?!?/br> 說到皇帝,夏侯先生神情復雜,當初他為了避世,才特意教授這位不受寵的皇子,誰能想到最后竟然是這位皇子當了皇帝。 天命真是難測。 這位皇子因為不受寵,親信的人不多,他算其中一個,所以本想避世躲清閑的他,被學生皇帝一禮“請老師助我?!彼斎徊荒芡妻o,進了太學,為陛下廣選太學生,新官員。 皇帝尊敬他,但他也很了解這位學生,因為自小不受寵,被太子撫養大,性情敏感多疑,且無情。 “這件事鬧一鬧,異之再把與這位女子的關系說清楚,表明為她做主的態度,也就可以了,大家不會輕視他?!彼f,“至于那位女子…… 他搖搖頭。 夏侯夫人也明白,說句難聽話,rou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 人難道能跟一條狗拼命? 這邊夫妻兩人閑聊,不多時仆從報陸公子來了。 夏侯夫人原本是要叫夏侯小姐過來,叮囑他們兩句,就讓出門,但陸異之進門制止“先不用請師姐來?!闭f罷撩衣跪在遞上一拜。 夏侯夫婦嚇了一跳。 “有話說話?!毕暮罘蛉嗣︵凉终f,以為是跪謝讓夏侯小姐與他同去拋頭露面,且還是那等人人避之不及的惡人門庭,“快起來,讀書人,哪能動不動就跪?!?/br> 陸異之沒有起身,跪直身子看著夏侯夫婦,說:“學生負了老師師母師姐?!?/br> 負了。 那輕輕的兩字,當時就宛如一直箭射過來。 夏侯夫人伸手按住心口,此時此刻猶自隱隱作痛。 他說,進了宮面了圣,更明白霍蓮的權勢地位,知道要回七星小姐幾乎無望。 但無論如何,他不能丟棄七星小姐不管。 “七星小姐孤女托付陸家,縱然可以不再成姻親之好,但必須護她一生平安?!?/br> “陸家不能讓托庇之女如此不清不白?!?/br> “更不能讓老師有與權jian有姻親的學生?!?/br> 所以,他就對皇帝表明,七星小姐是他的未婚妻,他非她不娶。 未婚妻啊。 非她不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