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73節
那匠工咂咂嘴,嘮嗑而已,倒把自己嘮成不配拿鋸子的。 這姑娘看起來沉穩如匠工,但開口說話也沒人能討到便宜。 七星也沒有太跟匠工們言語爭執,做匠工的,不是靠說話,當年墨家與公輸家比斗,雖然先圣善言談,但最終折服公輸盤的還是靠手藝。 七星安靜地做自己要做的事,歇息的期間抬起頭觀望四周。 她已經到了皇城了。 但皇城真是太大了。 她只是在皇城內一角,而且因為修繕,這邊都圍了起來,布幔遮擋,禁衛值守,進出也有專門的通道,別說見到皇帝了,連皇帝所在的宮殿都看不到。 不過,只要在這里就總有能見到的時候。 七星抬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低下頭繼續修整木料。 每隔五日,七星就能離開修內司回家歇息,這一日剛回來,青雉高興又不高興。 “小姐好容易回來歇息了?!彼f,“但那晦氣的讓人來說,要見你?!?/br> 第4章 貼心言 七星一時都沒想起來那晦氣的人是誰,直到青雉說了名字。 “他要見我做什么?”七星不解,“按理說不是該避著我嗎?” 她借著陸異之解釋了自己的身份來歷,讓窺探的張元放了心,不再來打擾,而陸異之也認為說服了她,安了心。 大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然后就可以恢復從前互不往來啊。 魏東家聽到了在一旁哈哈笑:“小姐,我沒看過戲,但我知道這男女之事可不是真跟唱戲似的,鑼鼓一收簾幕一拉就結束了?人世人事,人還在,這事兒就結束不了?!?/br> 七星若有所思:“也就是說,要把這個人結束掉?” 青雉如今雖然不過問小姐做的事,但不時聽到打打殺殺的,也知道把人結束掉意味著什么,先是嚇了一跳,旋即又失笑。 “魏東家,你別教壞我們小姐?!彼凉?。 她家的小姐可不是胡亂殺人的人。 魏東家嗨了聲:“你這丫頭亂栽贓,我哪里能教你家小姐?!?/br> 七星聽著他們斗嘴,也笑了,說:“人人皆能為師?!庇贮c點頭,“我知道了,他要就見我,我就見見他罷?!?/br> 青雉應聲是:“我去跟他們傳個話?!?/br> …… …… 一輛馬車停在許城玲瓏坊前,陸異之從車里下來,旁邊店鋪的伙計們看到了,忙互相招呼。 “那位公子來了?!?/br> “是那位公子?!?/br> 這話讓店鋪的客人們都有些不解,也跟著看,看到一位穿著錦袍的翩翩公子,公子站在臺階上跟小廝們交代什么,眉眼俊美……位很好看的公子。 “還以為不來了呢?!?/br> “又來了真好?!?/br> 客人們聽得湖涂,看著那位公子的小廝從車上抬下一個大箱子,箱子看起來有些破敗,但很重,要兩個小廝用力抬著。 這種場面很常見,玲瓏坊修器具嘛,有什么好不好的? 店伙計們卻不肯多說,嘻嘻哈哈笑只說:“又來有往就是好?!?/br> 青雉站在廳內,帶著幾分嫌棄看著箱子:“怎么尋來這么破的箱子?!痹倏搓懏愔?,“跟公子的身份也不配啊,公子這般人物也不用修補什么,像上次那樣多花點錢買我們點貴重的東西就好?!?/br> 上次啊,陸異之聞言心里一笑,這是埋怨他陪夏侯小姐來買東西呢,來看她家小姐,卻抬著破爛箱子,這種事,女子們怎能不在意? 他說:“這個才是她喜歡的?!?/br> 她為了他開了鋪子,做匠人,那他則送她要做的,才是貼心,送禮要因人而別,這個蠢丫頭不懂。 再說了,箱子里也另有乾坤。 他沒有再跟這丫頭多言,問:“她還忙嗎?” 他是個干脆利索的人,應了夏侯小姐的話,第二天便讓人來問,結果小廝回來說,七星不在,接了一件要緊的生意,去別人家做活了。 小廝當時就不高興,說,公子要見,還舍得等啊。 那青雉丫頭當時就冷笑,說公子要聲名,我們小姐也要聲名,接著差事就要辦,要不然靠什么吃飯?天天去太學門前等著吃飯嗎? 小廝被噴的灰頭土臉,又是氣又是委屈,他還沒說什么呢,不過是問了一句,這丫頭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又疑惑,公子不是說已經安撫了這主仆兩人?那按理說當丫頭也該歡天喜地感恩戴德小心翼翼…… 不過想了想又釋然,女子們都善妒,雖然有公子許諾終身有靠,但怎能不嫉妒那位正頭夫人。 小廝心里恨恨,先讓你們得意幾天,隨便鬧,等將來,哼哼。 陸異之倒不至于像小廝那樣,被嗆了幾句就生氣,他倒是很喜歡七星守著規矩,守規矩是好事啊。 青雉哦了聲:“歇著呢?!闭f到這里又擠出一絲笑,“特意等公子呢?!闭f罷一擺手,“公子且請坐,我去喚小姐來?!?/br> 不待陸異之再說話,風一般轉身向后院去了。 陸異之吩咐兩個小廝:“抬會客廳里吧?!?/br> …… …… “來就來唄,還帶著個破箱子?!?/br> 青雉也在跟七星抱怨。 七星笑了笑:“咱們是開鋪子的,帶個箱子來正合適?!?/br> 青雉呵了聲:“咱們是開鋪子的,他帶錢來買東西就是好,帶什么箱子,他該說的話說了就走了,小姐你還得修補箱子?!?/br> 別人不知道,她清楚的很,小姐有些奇怪的執拗,所以這個做戲的箱子送過來,小姐肯定也會認真修補。 “修補箱子又不是什么大事?!逼咝切φf,邁進會客廳。 但是累啊,小姐都沒有休息的時候。 聽的腳步聲,陸異之回過頭,看到穿著青布衣裙的女子走進來。 與夏侯家不同,這間會客廳布置的雅致,但沒有絲毫雅致之氣,而這個女子更是帶著一身的木屑氣,她走路的很快,裙角飛揚,露出一雙草鞋。 陸異之也見過匠人們做事,除了一雙手,還需要用腳,踩著木料,踩著鋸子,所以很多時候要么赤腳,要么草鞋。 精美的繡鞋是沒機會穿得。 “公子來了?!逼咝钦f,越過他,在對面坐下來,再看外邊說一聲,“上茶?!?/br> 陸異之莫名地想要站起來,還禮說一聲客氣了,就好像不是來與欽慕自己的婢女私會,而真是來會客。 一杯香茶放在了桌案上。 “公子請用茶?!鼻囡粽f。 茶湯nongnong,香氣盈盈,隨著熱氣瞬時攀繞在鼻息,陸異之收起古怪的念頭,是他喜歡的茶。 在這里是別人以他的口味為尊。 陸異之看到青雉也將一杯香茶放在七星面前。 七星端起茶喝了口。 陸異之便也端起喝了口。 “最近很忙嗎?”他問,不待七星說話,又點頭說,“你有這樣的好手藝,又能認真地經營,就跟讀書一樣,一樣能安身立命?!?/br> 青雉本想在一旁撇嘴,但七星含笑點頭。 “是,確實如此?!彼f。 陸異之也笑了,又說:“我打聽了,這是玲瓏坊的生意,她們分你很少?!?/br> 七星說:“我托庇他們,容身之恩就足以,他們多拿些錢是應當的?!?/br> 如果不是要這么少,賺的錢不足以讓玲瓏坊的東家舍得聽她的來京城開店。 她托庇玲瓏坊本也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能接近他,達成所愿。 陸異之點頭:“你不貪心,這樣很對?!?/br> 大約是聽到他稱贊,對坐的女子一笑。 在家的時候雖然也常見,但七星總是躲在婢女身后,他也不會刻意去看她。 像這樣面對面坐著說話,這是第二次——和夏侯小姐來的那次不能算,不過認真看她的樣子,是第一次,上一次來做戲,也不便多看她的臉。 此時此刻看,她長得很好看,尤其一笑,那雙眼如清風明月般。 雖然不像夏侯小姐那般大家淑女之氣,但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陸異之忽地站起來,說:“只是現在你不用如此了?!?/br> 青雉心里撇嘴,又要說好聽話了,卻見陸異之走過去將箱子打開了,露出滿滿一箱子大錢,她不由驚訝地瞪圓眼。 還真是,送錢來了?! 七星也坐直身子看過來,眼中似乎好奇。 沒見過這么多錢吧?陸異之心想,然后將錢撥了撥,再拿出一個小匣子打開,是幾串珠寶,與大錢堆積一起,閃閃發亮。 “咱們自己家有錢?!标懏愔f,“你拿著這些,你有手藝,出去開個自己的鋪子?!?/br> 他說到這里轉過身看著那女子,面容驕傲又溫柔。 “你便如我一般,安身立命,有家有業,以后……瞧不起你?!?/br> 他說的以后,這女子應該能理解是什么意思吧,她不是心心念來他身邊,又自卑出身低微,現在他不僅給了她以后的許諾,還給了家業傍身。 這種贊譽,這般誘惑,便是男兒也受不了,更何況一個女子。 但眼前的女子并沒有歡喜,更沒有撲過來抱著他落淚訴衷情,而是安坐,且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