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72節
“王書生是不適合跟我學尚書?!毕暮钕壬Z重心長說,“君上之書,數十年研讀才能窺得一線,他家貧寡母,合全族之力讀書,應當去學四書,研習入世之道,所以我舉薦他去樂陽先生門下,用不了三年,他就能當一地之主,與他與民皆有益,這才是因材施教?!?/br> 夏侯夫人似笑非笑:“你別跟我說這些大道理,你就說,如果沒有那一套古籍,你選誰當弟子?” 不待夏侯先生說話,她提醒。 “回答之前,想想先圣,不能說謊哦?!?/br> 夏侯先生被逗笑了,一點頭說:“是,如果沒有那套古籍,我的確會選王書生,從年齡上來說,王書生更適合,陸異之他年少到底有些不夠沉穩,但是,夫人啊?!?/br> 他再次語重心長。 “如有一心,書才能精讀,其他人十分心用在讀書上六分,已經是難得,陸異之這年輕人,有如此深厚的家財,他無牽無掛無欲無求,足能十分心用在讀書上,實在是傳承我夏侯氏尚書的最合適的人選?!?/br> 夏侯夫人再次哼一聲:“我看他哪里只有十分心啊,他分明有一百個心,除了讀書,其他的事上他也厲害著呢?!笨戳搜奂艺瑑确较?,“阿晴也就能擺了幾天架子,只要見了他,他一說就什么事都沒了?!?/br> 雖然還是哼聲,但比起先前,眼里帶著笑意,夏侯先生便也笑了:“他有那么多心,但愿意用心在我們女兒身上,也是好的?!闭f罷又好奇問,“到底是因為什么事?阿晴私下給你說了嗎?” 都說女兒跟娘親。 夏侯夫人哼了聲:“沒跟我說,阿晴雖然是女兒,但跟你讀書讀的不肯有小女兒作態,什么都不跟我說?!闭f罷又挑眉,“不過不說我也知道,無非是那些男女之事?!?/br> 夏侯先生面色一凝:“什么男女之事?陸異之他難道修身不正?” 那再有錢再聰慧也不能要了。 夏侯夫人倒是笑了:“什么修身不正,陸異之這樣的人,你能看上當女婿,別人難道看不上?我們阿晴這么眼光高,都能看上他,其他的女子都瞎了不成?他要真是無人問津,那才是不像樣子呢?!?/br> 夏侯先生眉頭依舊緊皺:“不能鬧出不像樣子的事來!” “有什么不像樣子的?些許小事?!毕暮罘蛉苏f,“不管什么樣的女子,他都會打發干凈,他那么多心眼,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br> 說罷捻起柔潤的象牙棋子,在棋盤上輕輕落下。 “再說了,有我們阿晴這樣的女子,這世間還有什么女子能入他的眼?” …… …… 陸異之來到夏侯小姐這邊時候,并沒有被拒之門外,雖然夏侯小姐借口要收拾整理,但讓婢女請他在待客廳落座,茶點都齊備。 夏侯小姐并不是那種胡亂發小脾氣的女子,是個講道理,且聽道理的女子,這就好啊,跟這樣的女子打交道,其實最省心。 陸異之端起茶杯,看著清茶,心里莫名閃過一個念頭,但,阿七記得他的口味。 珠簾搖晃,穿著藍色衣裙的夏侯小姐走出來。 陸異之忙放下茶杯,站起來:“師姐?!?/br> 夏侯小姐在一旁坐下來:“喊師姐了???”看他一眼,“那就是要跟我論道了?!?/br> 陸異之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看著夏侯小姐,說:“她是寄養在我家的遠房親戚孤女,天長日久,她對我生情,但我父母是不贊同的?!?/br> 果然是這種事,雖然不多見,但也不是沒聽過,夏侯小姐放在膝頭的手握了握,看他說:“她如何,你父母如何,我不在意,我只要問…… 她的話沒說完,陸異之已經開口:“師姐,莫要看低了我陸異之,也莫要看低了你自己?!?/br> 夏侯小姐將手放在桌子上,好氣又好笑:“你這話說的,我揣測你與她如何,倒成了我的不是!” 陸異之微微抬著下頜:“我知道私下很多人議論我,說我陸異之看似翩翩公子,實則心高氣傲,是,師姐,我不瞞你,我的確心高氣傲,我一心要往更高處去,我怎么會耽與男女之情,更不用說,一個寄養在家的孤女?!?/br> 說到這里他輕輕嗤笑。 “孤女不懂禮數,生出非分之想,倒也有情可原,如果我陸異之也這樣,實在是貽笑大方,可笑之極?!?/br> “我都看不起這樣的自己!” 這也是夏侯小姐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高傲的神態,尤其是這種直白表露野心,但,并沒有覺得粗俗不堪,反而…… 夏侯小姐另一只放在膝頭握住的手輕輕松開了。 這就是了,這樣的公子,怎么可能看上那樣的女子。 第3章 提要求 婢女走進來,將一碟翠綠的甜瓜放在桌案上。 “三公子你嘗嘗?!彼f,“是許娘娘賜的?!?/br> 皇帝后宮人并不多,當初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先帝根本就不理會他的親事,長嫂太子妃打理太子的后宅就夠煩心了,也沒怎么管小叔子的內宅事。 皇帝登基后,當皇子時身邊跟著的兩個侍婢也一并封妃,恩寵依舊,人人都說皇帝是個念舊的人。 許妃就是當初的一個婢女,生養了一個小公主,公主也深得皇帝喜愛,知道許妃出身不好,便請了世家貴女夏侯小姐陪伴教養。 許妃對夏侯小姐也很尊敬,好吃好喝的賞賜不斷。 夏侯小姐看婢女一眼:“你倒是急著把它們端過來了?!?/br> 先前桌案上也只擺了一杯茶而已。 婢女笑嘻嘻。 陸異之已經伸手去拿:“剛跟老師下棋,連口水都沒喝?!?/br> “說得像是我父親苛待你?!毕暮钚〗爿p哼一聲,心里知道他這話的意思,他這幾日天天上門并不是真的像以前一樣自在。 雖然看起來如常,但也其實算是負荊請罪了。 他這樣做也對,如果真的聽到她不在家就不再登門,就等著她回來,那才是失禮粗魯。 他可以是個倨傲有野心的公子,但傲氣不能用在對待師長和妻子身上。 她可不是那種因為情愛就失去理智和尊嚴的女子。 夏侯小姐的臉色更緩和幾分,不再打趣,問婢女:“給父親母親送去了嗎?” 婢女含笑點頭:“送去了,老爺夫人在下棋?!?/br> 夏侯小姐看著陸異之吃了一塊甜瓜,小丫頭們捧來銅盆錦帕伺候陸異之擦了手。 “這種事你也沒必要瞞著啊?!彼f,“早點說了,也不至于讓我尷尬?!?/br> 尤其是想到自己還帶著陸異之去了那個玲瓏坊。 怪不得那個婢女和七星小姐的反應那么奇怪。 不知道那女子怎么看待自己呢。 想起來就有些尷尬。 “早點沒必要說?!标懏愔f,“后來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br> 說著對夏侯小姐一禮。 “這是我的錯,讓你受驚了?!?/br> 受驚倒也算不上,夏侯小姐心想,她還不至于被這點事就嚇到。 “那她來這里,是跟著你嗎?”她問。 陸異之點點頭,誠懇說:“她私自跑出來,孤女一個,無處可去,不能真的不管不問?!?/br> 如果真冷心無情,倒也不是真君子,夏侯小姐握著茶杯默然一刻。 “那你想如何安置她?”她問。 陸異之說:“家里當初收留她,是顧念她孤苦無依,她生了這種心思,我父母是很不高興,我們家是安置不了她了,正在尋她族中還有沒有故親?!?/br> 夏侯小姐看他一眼:“你跟她說清楚了嗎?” 陸異之點頭:“家里跟她說清楚了,她不甘心尋來京城,我也跟她說清楚了,所以這些日子,她并沒有混鬧,知道鬧也沒用,那天是遇到我meimei……脾氣不太好,見到她就要打,她害怕這才跑過來…” 也才把事情鬧破了,夏侯小姐輕輕哼了聲:“可見我給你meimei送禮是送對了?!?/br> 陸異之噗嗤笑了,點頭:“沒錯?!?/br> 公子一笑,滿室生輝,夏侯小姐看他一眼:“你還笑得出來?!?/br> 陸異之笑著說:“是是,我不該笑?!?/br> 沒做虧心事,所以才笑得出來吧,夏侯小姐瞥了他一眼,端起茶喝了口。 “既然說清楚了?!彼f,“那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 話說開了,但事不是說說笑笑就過去了,必須給的結果。 陸異之思索,看她說:“接下來,她…” “她不能留在京城?!毕暮钚〗憬舆^他的話,干脆地說,看著陸異之,“既然說清楚了,斷就要斷的干干凈凈,留在眼前,抬頭可見,對你對她都不好?!?/br> 陸異之看著她毫不遲疑點點頭:“好?!?/br> 不再追究這件事就好,人而已,好辦的很。 …… …… 七星并不知道背后有人在商議她的來去。 她也不從不在意別人的議論,先前開店被街上的人議論,此時此刻站在一堆匠工中也在被議論。 她束著裙角衣袖,專注地用墨線丈量木料。 自那日接了修內司劉師傅的話,她隔日便查看了要修建的觀星閣,隨后開始修改圖紙,圖紙修改后,卻不是說做就能做,劉師傅先過目再上報修內司,修內司在上報工部,等上官們都看過來,批閱了,才能開始建造。 不過七星也沒閑著,她似乎篤定自己的圖紙能通過,已經開始準備工料。 其他的工匠們對突然多了個女人來很是不習慣。 “哪有女子學這個的,能有力氣握住鋸子嗎?”一個匠工滴咕。 話音未落,就看到那女子握著一把大鋸,穩穩地將一塊圓木解開,纖細手腕抖都沒抖一下。 那匠人便不說話了,他有時候用大鋸還得徒弟扶著。 也有人知道七星的來歷,借著嘮嗑說:“繡技出眾?女孩子家就該學這個,在室內坐著風吹不到,雨淋不到,你家長輩也是這個顧念吧?!?/br> 所以嘛,安安穩穩當個繡娘多好,干嘛跑來當工匠,是看到皇家兩字就昏了頭了? 七星站在一旁,端著粗茶喝,聞言笑了笑:“我們家跟你們家不太一樣,不管男女都要學繡技,長輩說了,這是練手藝,連針都不能拿,不配拿鋸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