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10節
誰能傷到霍蓮?那牢房里只有霍蓮和那女孩兒。 為什么會傷到?莫非都督……意圖用強?那女孩兒不從,拔出了身邊的劍…… 方才的確豎著耳朵隱隱聽到里面有霍都督的笑聲…… 笑得那么開心,他在都察司牢房里這幾年都沒聽過…… 嗯,聽說有那種癖好的人越見血越開心。 隋大夫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手上的動作沒耽擱,很快便包扎好了,霍蓮也不再停留離開了。 “我去看看那姑娘?!彼宕蠓蛘f,拎著藥箱急急沖向牢房。 霍蓮都受傷了,那姑娘不知道什么樣呢。 他倒不是疼惜這個姑娘,他是心疼自己治好的傷,在都察司牢房混跡這么多年,他的職責不是救人,而是留命,傷得再重受的刑再多,都察司沒有發話之前不許死,他是跟閻王爺搶命。 這個姑娘的命是他前所未有的好留,可見是他精誠所至,技藝大增了! 他還想多驗證些時候呢,可別輕易就被折騰死了。 隋大夫沖進牢房,沒有看到不堪入目的場面,床上的女孩兒衣衫完整,臂彎里抱著六尺劍安睡。 是安睡,不是昏死。 她呼吸平穩,臉色正常,隋大夫輕輕圍著轉,沒有發現半點折騰的痕跡。 看來都督也是很珍視這個姑娘。 …… …… 霍蓮覺得自己最近的確有問題,他竟然又做夢了。 莫非又是因為那把劍的緣故?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夢到尸山血海,而是走在一段城墻上,跟京城或者州城的城墻不同,這里的城墻好長好大一望無際。 他知道這是哪里。 這是北海邊境長城。 霍蓮站在城墻上,向南往,看到奔走的兵馬,飄揚著北海軍的旗幟,發出一聲聲呼嘯,向北望,廣袤的荒野盡頭烏云匯集,狂風中傳來種種怪叫,向這邊撲了過來—— 霍蓮抬起手,人也瞬時睜開眼。 室內昏昏,床邊有人影晃動。 “怎么了?”梁思婉問,“要喝水嗎?” 霍蓮沒說話,坐起來。 梁思婉有些意外,霍蓮睡眠很好,偶爾半夜醒了,翻個身會繼續睡,怎么坐起來了? 她點亮了燈,問:“要出去嗎?” 霍蓮搖搖頭,看著梁思婉,遲疑一下說:“我夢到,長城了?!?/br> 梁思婉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發出呵的一聲:“真是難得?!?/br> 話音里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霍蓮沒理會,也沒說話。 梁思婉握著茶杯沒有遞給霍蓮,也沒有再說話。 深夜的室內陷入凝滯。 “不對?!绷核纪窈鋈徽f,“你為什么會夢到北境?是不是那邊有什么事?” 霍蓮哦了聲,他想起來了,先前是有點事,在御書房聽到了,原來還是記在心里了。 “沒事?!彼f,從梁思婉手中奪過茶杯,仰頭喝了,再塞給她,轉身向床上躺回去,“熄燈?!?/br> 梁思婉握著空茶杯站在原地,身子微微發抖,要說什么最終什么都沒說,將一口氣對準燭火吹了過去。 燭火熄滅,室內陷入黑暗。 …… …… 京城春光明媚的時候,北地還只是剛蒙上一層淺綠。 青光蒙蒙的荒野,剛從地下冒出頭的嫩草上凝結著露水,下一刻有一只穿著草鞋的腳踩上來,露水和嫩草一起倒回土地里,不過淺淺一下,草鞋邁了過去,小草搖晃著站起來。 這是一個年輕男人,也就二十出頭,五官清秀,膚色發黑,一手里拎著扁擔,系著繩索,一手抓著一塊干餅,不時咬一口嚼啊嚼。 他的步子很大,走的很快,宛如要去趕早工。 身后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年輕男人回頭看了眼,見大路上奔來一隊兵馬,踏起塵煙滾滾。 他收回視線,忽的在荒野上撒腳狂奔。 但人兩條腿跑得再快,也比不得馬匹四條腿,很快那群兵馬追上將他圍住。 “陳十!”為首的將官喝道,“你往哪里去!” 說著話手中的馬鞭向年輕男人身上揮去,打向他握著干餅的手。 “竟然還吃得下飯!” 被喚作陳十的年輕人沒有驚恐不安,微微一側身,避開了長鞭。 “有話說話?!彼暗?,“別糟蹋糧食啊?!?/br> 第14章 兩相對 馬鞭沒有再打下來,但也沒有散開,人和馬匹都虎視眈眈圍著。 陳十將手里的干餅吹了吹,繼續吃起來。 “這是要跑嗎?”為首的官兵冷笑說。 陳十看他一眼:“四將軍這是要抓我了嗎?” 被喚作四將軍的男人三十出頭,臉上一道傷疤,他從馬背上跳下來。 “你不跑,我怎需要抓你?”他咬牙喝道。 陳十哦了聲,再次咽下一口干餅,說:“我一個墨徒,跑不跑,大人都有資格抓我?!?/br> 四將軍抓住他衣襟,憤怒喝道:“這些年如果不是我相護,你早就被抓了,用得著等這么久?!?/br> 陳十任憑他揪著衣襟,笑了笑,說:“是,多謝梁四子將軍,在你們自身難保的情況下,還出手相護,讓我們北堂留下些許幸存者?!?/br> 梁四子臉上的傷疤隨著表情變幻猙獰一刻,他松開陳十,冷冷說:“不用謝?!?/br> 四周的兵衛安靜地看著兩人,一個是北墨墨徒,一個是謀逆被斬的梁大將軍義子,在當年那種時候,的確誰的日子都不好過。 墨門被官府追查取締,但凡被認出墨徒身份的,都抓起來送進大牢,然后送去做勞役,死在苦寒勞苦中。 而作為北海軍,尤其是梁寺的義子日子也好過不到哪里去,雖然朝廷免得罪罰,但當地的官府依舊戒備地盯著防著他們。 那一段的日子,比北地最冷的寒風還要難熬。 在這種日子下,梁四子借著軍中便利,保下了一些墨徒,這的確是很難也很危險的事,一旦被官府發現,就能將北海軍也直接定罪為晉王附庸。 兩人默然相對一刻。 陳十笑了笑:“四將軍,這些年我為你軍中修修補補也沒白吃飯,咱們也算是兩不相欠了,我可以離開了,當然——” 他將最后一口干餅扔進嘴里。 “你也可以將我抓起來交給官府?!?/br> 說著又靠過來,搭著他的肩頭壓低聲音。 “你放心,我陳十不會向官府揭發你先前相護我們?!?/br> 梁四子看著他,冷笑說:“我要是想抓你換功勞,還用等到今天?那些縫縫補補的事匠人陳十能做,牢犯陳十難道不能做?” 陳十哈哈一笑:“你說得對?!闭f罷抱拳一禮,“就此別過?!?/br> 然后握著扁擔就走。 “站??!”梁四子喝道,拔出長刀向前。 鏘一聲。 長刀沒能阻住陳十的腳步,他手中扁擔一揮迎過來,薄木扁擔不僅沒有被刀砍斷,反而將長刀挑住。 梁四子眉頭一挑,雙手握刀一個旋身,大吼一聲再次舉刀砍下來。 伴著塵土亂飛,陳十手中的扁擔如蛟龍,不僅挑開長刀,還直刺在梁四子的肩頭,梁四子人向后退,手中的長刀落地,肩頭有血跡滲出來。 那木頭的扁擔竟然利如刀劍。 一直站在四周的兵衛們此時紛紛拔出刀,擺開了陣型。 一人功夫再高又如何,他們戰場上從來就不是靠單打獨斗取勝。 陳十也不會小瞧這些兵衛,神情肅重,將扁擔上的繩索慢慢纏在手上—— “退下?!绷核淖雍鹊?。 蓄勢待發的兵衛們收起了兵器,有人不解地喊了聲“四公子?” 梁四子握著刀再次上前,猙獰的面容狠狠看著陳十。 陳十警告說:“梁四子,我可先告訴你啊,我墨門的規矩可不是挨打不還手,你若打我,我是一定會打你的?!?/br> 梁四子看著他,猛喝一聲,但卻不是沖上來,而是將手中的長刀一扔,人噗通跪下來。 四周的兵衛嚇一跳,陳十也嚇了一跳。 “哎——”他喊道,“堂堂男兒漢,可不能這樣啊?!?/br> 梁四子抬頭看著他:“我知道我打不過你,我也知道軍營也關不住你,官府也抓不住你,這幾年,你若想走,隨時能走,你不走是因為你放不下北境城防,放不下你們北堂一手打造的防護?!?/br> 陳十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繩索從手上再次纏繞在扁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