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109節
昏暗的牢房里回蕩著若有若無的哀戚,再明亮的火把也蒙上一層灰暗,似真似幻,似人間更像鬼蜮。 但除了哀戚聲,牢房里今日也響起了熱情地說笑。 “都督,你肯定想不到,看看這傷好得多快?!?/br> “我老隋新調制的藥內服外用真是奇效?!?/br> “我可以保證,再過兩天她就能起身下床?!?/br> 隋大夫自從看到霍蓮,聲音都沒停下。 獄卒聽到這里,打斷他,說:“都督,按照你的提醒,我已經給她上了鎖鏈?!?/br> 霍蓮嗯了聲,看著床上的女孩兒,身上果然已經裹了幾道鎖鏈。 “都督,她……”隋大夫再次開口,但這一次被獄卒抓住拖了出去。 “都督,我們在外邊候著,有事你隨時吩咐?!豹z卒說。 說罷拖著隋大夫出去了。 “你干什么啊?!彼宕蠓虮г?,“我還沒說完呢?!?/br> 獄卒瞪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說的?” “傷情啊?!彼宕蠓蛘f。 “都督自己不會看嗎?”獄卒呵斥,“聒噪?!?/br> 隋大夫氣惱:“這怎么是聒噪呢?這位小姐的傷情,非常奇妙,不解說不能體會?!?/br> 獄卒看他一眼:“聒噪?!?/br> 兩個人的爭執被隔絕在牢房外,內里安靜無聲。 霍蓮看著床上的女孩兒,不用大夫詳細說,他也能看出來,幾日不見脫胎換骨,遍布細碎的傷口愈合,慘白的臉色恢復清透,裹在傷布和重重鎖鏈之中,宛如睡在巢中的幼鳥,安穩香甜。 霍蓮在一旁坐下來,視線落在七星的臂彎里。 那把六尺劍安靜地躺著。 自從那晚七星鮮血淋淋撲過來說取劍,霍蓮將劍遞到她手里后,這些日子六尺劍一直沒離開她。 先是她抓著不放,陷入了昏迷,手僵硬如鐵,再后來倒是可以松開了,但一拿開,她就翻動不安,霍蓮便讓劍留在她身邊了。 “對療傷有用就是良藥?!彼宕蠓蚍浅Y澩卣f。 良藥,霍蓮伸手把六尺劍從鐵鏈中抽出來,沉甸甸冰冷冷的劍怎么是良藥?它是殺人的兇器。 他的耳邊響起宣文王妃的臉。 “對一個小孩子動手的時候,真的一點都不難過嗎?” 質問聲也再次回蕩。 在這陰沉的牢房沒有人氣的牢房里格外的刺耳。 霍蓮發出一聲嗤笑:“這有什么難過的?” 生為親王享受了皇家榮華富貴,當然就要承擔榮華富貴帶來的危險。 小孩子怎么了? 他連義父的頭都能砍下來。 “這有什么難過的!” 牢房里似乎再次響起說話聲,不是宣文王妃尖銳的女聲,也不是霍蓮淡淡的嗤笑,而是蒼老的厲喝。 燃燒的火把跳躍,將昏暗的陰影燒出一個人形,這個人高大,白發凌亂鋪在寬厚的肩頭。 “梁八子——”他的聲音如風席卷牢房,“你給我聽好了——” 霍蓮抬起頭看著虛空。 “你忠君護國,為了天下太平,為了大道正統,你做的事天經地義,你沒有任何錯,也無須半點羞愧?!?/br> “梁八子,舉起你手中的劍!” 霍蓮將六尺劍舉起,慢慢拔出劍鞘,火光跳躍下,劍身散發著幽光。 “你還愣著干什么!” “砍啊——” 霍蓮閉上眼,六尺劍落在手背上,劍刃瞬間割破了皮rou,鮮紅的血滴落。 床上沉睡的七星睜開了眼。 “你怎么又砍自己?”她問。 第13章 夜有夢 女聲響起,蒼老的呵斥,隨著火光跳躍的人影瞬間消失了。 霍蓮低頭看床上的女孩兒。 她安靜地躺著,微微蹙眉,因為站在床邊,手背上的血滴落在她身上,似乎因此而嫌棄。 “又?”霍蓮問,“看來我真要相信你說的,你見過我,還見過我自己砍自己?!?/br> 七星看著他的手說:“你手上有舊傷啊,當然是又?!?/br> 霍蓮笑了:“這是個好答案?!?/br> 七星沒再說話,看著還在滴落的血。 霍蓮收起六尺劍,將手垂在身側。 “你為什么會受傷?”他問。 那晚七星直接撲進都察院,見到他也只說了一句給我劍,就昏死過去,接下來就是昏迷中治傷,昏睡養傷,而他又出去幾日,所以這是自那天后第一次面對面說話。 七星似乎忘記了受傷這件事,下意識抬手,然后一頓,鎖鏈聲響,她躺著打量自己,看著身上層層的鎖鏈,不過神情沒有驚怒不安,依舊平靜。 “遇到伏擊了?!彼f。 霍蓮說:“真可憐?!?/br> 神情看不出在可憐,更像是嘲笑。 七星說:“人在江湖走,不就是你殺我我殺你?!?/br> 霍蓮沒忍住哈哈笑了,不知道為什么,這句話讓他笑得停下來。 其實這場面挺嚇人的,陰暗的牢房,鎖鏈綁身,穿著一身黑衣的男人握著劍大笑,手上還有血滴落。 躺在床上的七星依舊神情平靜,說:“我要喝水?!?/br> 她說著話,視線看著霍蓮的手,滴血的手,不經意地舔了舔嘴唇。 霍蓮看著她,再次笑了笑,轉頭看四周,隋大夫的確照看的很用心,室內有小爐子茶壺茶杯。 霍蓮將六尺劍放在七星身上,取了茶壺倒了水端過來,將茶杯一伸。 七星看了看自己身前的鎖鏈,依舊不喊不質問,只眼神示意自己沒辦法喝。 都不知道該說她這是冷靜還是柔順了。 霍蓮再次想笑,其實在牢房里這種人也常見,有些剛進來高官世家權貴,身上綁縛著刑具依舊做出清傲淡然的樣子。 在他看來很可笑,但他都懶得笑。 七星這個樣子,可笑,又不是可笑。 他還是那個感覺,這個七星對他很熟悉,熟悉到在他面前輕松自在。 有意思。 霍蓮沒有再說話,俯身一手扶著她的脖頸,一手將茶杯遞到嘴邊,七星淺淺喝了幾口。 “還要不要吃點東西???”霍蓮問。 七星似乎在想…… 霍蓮再次笑了聲,松開手讓七星跌回床上:“你慢慢想吧?!?/br> 說罷走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七星也沒覺得如何,她躺在床上,打個哈欠,睡得好好的被吵醒。 有好吃的倒是可以嘗嘗。 不吃也無所謂。 獄卒和隋大夫都在走廊不遠處,隋大夫一直向這邊張望,不時跟獄卒說些什么,待看到霍蓮的身影,忙急急迎過來。 “都督,這位小姐醒了嗎?” “都督,她感覺怎么樣?” “都督——” “都督?!豹z卒一步上前將隋大夫推開,看著霍蓮垂在身側的手,他對血和傷極其敏銳,“你受傷了?” 受傷了? 隋大夫忙去看,果然看到霍蓮垂在的手,血跡在手背上蔓延。 霍蓮將手抬起來,說:“無妨,傷口不深?!?/br> 劍剛接觸到手背的時候很鋒利,瞬間切 開了皮rou,但后來可能是那七星突然醒了說話,讓他恢復了理智,卸去了力氣,劍刃停了下來,傷口也沒有再深。 獄卒已經拿來了藥箱,隋大夫急急將傷口包裹。 “怎么就傷到了……”他問,問完了小心翼翼看了霍蓮一眼。 霍蓮沒回答。 隋大夫也明智地閉嘴不問了,但腦子里各種念頭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