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針 第37節
高小六停下腳,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什么動靜?他們也跑來京城殺人了?” 知客忙說道:“沒有,他們只是來問京城的消息?!?/br> 門中消息通達,以往都是各堂主動上傳當地動向消息,五年前離散后,這件事自然也斷絕了。 不過,五年過去了,小心翼翼潛藏活著的人想要打探一下消息,也不奇怪。 打探消息又如何? 打探了消息,知道有個別的傻子引來官府注意了,為了安全就繼續潛藏著茍且偷生吧。 “把那個伶人看好了?!备咝×f。 知客應聲是。 高小六將手一甩,嘴角和眉角上揚,人向最近的一個賭桌撲去。 “讓讓,六爺我來了——” 第15章 問指點 晨光出現在天邊的時候,都察司里守著篝火吃rou喝酒的幾人也被打斷了。 當值的兵衛走進來問:“朱川,都督今日進宮嗎?昨日陛下讓人來問了,今日要去的話,好給宮里說一聲?!?/br> 都察司都督按制是需要上朝的,因為霍蓮剛從外邊巡查回來,陛下體恤讓他休息。 不過陛下既然派人來問了,那就是有吩咐。 雖然霍蓮在朝臣面前肆無忌憚,但其實他是個很守禮的人,只為陛下守禮。 朱川跳起來:“怎么到這時候才來說!” 說罷急急跑了。 “我還以為你忙呢,帶著京兆府那個傻大個來?!眰髟挼娜艘脖г?。 夜色漸漸透亮,霍蓮所在的內院悄無聲息,不見人影。 朱川站定在門前,看著緊閉的房門,抬手輕輕敲了敲,小聲喚:“婉婉小姐?!?/br> 隨著他的聲音,內里有腳步聲,以及鎖鏈聲傳來。 “小川,怎么啦?”一個輕柔的女聲說。 朱川忙道:“都督起了嗎?” 女聲說:“醒了,但還未起?!?/br> “婉婉小姐,你幫我問,今日都督進宮嗎?”朱川說。 內里的女聲說聲好,然后腳步以及鎖鏈聲向內去了,片刻之后又回來,同時門被拉開了。 室內沒有燈,將明時分昏昏暗暗,一個女子的身影模模糊糊。 “八子讓你進來說話?!彼p聲說。 世上早就沒有了梁八子,只有霍蓮。 沒有人敢再喚這個名字。 但有個人可以。 梁思婉,梁寺的女兒。 梁寺妻妾成群,但一直沒有子女,直到四十多歲,才由一個舞姬生下這個女兒。 梁寺視若珍寶。 梁寺死了,抄家滅族的大罪,唯有這個女兒活了下來,因為霍蓮對先帝請求,說他最想當的不是梁寺的義子,而是梁寺的女婿。 先帝并不在意一個女子,賜予了霍蓮。 所以,如今梁思婉又被霍蓮視若珍寶。 她只喚霍蓮八子,因為霍蓮是她的殺父仇人,她與他不共戴天。 但梁八子是她熟悉親近的義兄,就讓她宛如生活在先前。 霍蓮愿意讓她沉迷過去。 霍蓮愿意的事,朱川自然也愿意,聽著她喚八子這個名字,朱川沒有絲毫不悅,笑著讓開路。 “好,我知道了?!彼f。 梁思婉抬腳邁門檻,這一次不僅能聽到鎖鏈輕響,低頭還能看到她裙子下腳腕上的鐵鏈。 這鎖鏈朱川不陌生,牢房里死刑犯重刑犯都帶著。 鐵鏈系住了雙腳,讓梁思婉的步子不得不邁很小,不過她已經習慣了,穩穩邁過門檻,站定在晨光中,人也變得清晰。 梁思婉與霍蓮差不多年紀,有著大大的眼,光潔如玉的肌膚,她抬起手擋著嘴,打了哈欠,臉上帶著幾分倦意。 “小姐辛苦了?!敝齑φf,“快去歇息吧?!?/br> 梁思婉點點頭,蓮步款款走去。 朱川又想到什么:“小姐,有什么想要玩的?我今天從南市過,給您買回來?!?/br> 先前在梁家的時候,朱川是霍蓮的小廝,專替他跑腿,也曾為梁小姐買過很多東西。 梁思婉回頭看他一眼,似乎在思索,然后搖頭:“沒有,家里都有?!闭f罷繼續邁步。 原本寂靜無人的院落,也突然走出四五個婢女,安靜跟在梁思婉身后,很快遠去了。 朱川收回視線,三步兩步跳進室內。 “都督,都督?!彼p聲喊著。 內里傳來嗯的一聲。 朱川高高興興過去了,熟練地將燈點亮,斟了溫水走向床邊。 霍蓮已經坐起來了,薄衫敞開,胸膛半露,伸手接過朱川遞來的水杯,朱川跪下給他穿鞋。 “陛下昨天讓人來問我了?”霍蓮問。 朱川應聲是:“不過沒說什么事?!?/br> 霍蓮將水一飲而盡:“不說什么事,就是又看誰不順眼了,我今天去上朝吧?!?/br> 上朝看一眼,就知道哪個又礙陛下的眼了。 他就替皇帝除掉。 朱川應聲是,取來霍蓮的朝服,又說:“還有,京兆府那個張元還在追查殺害劉秀才的墨徒,但無從下手,被劉宴攛掇,來找都督您指點了?!?/br> 霍蓮哦了聲,放下茶杯站起來:“想要抓墨徒,的確不好下手?!?/br> “大理寺和京兆府為了避免事端,最后只定論佃戶妻買兇殺人,沒有指明兇手身份?!敝齑ㄕf,又哼了聲,“明明都督告訴他們了,是墨徒,竟然只有這個張元還在追查?!?/br> “我只是指出兇手身份,沒有將兇手給他們捉來,更沒有證據證明兇手身份,他們不可能單憑我一句話就認定是墨徒,那樣才是不合規矩?!被羯徴f。 朱川撇撇嘴:“他們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嫌麻煩?!?/br> 一邊說話,一邊從衣架上取下朝服一層一層為霍蓮穿戴。 當霍蓮還是梁八子的時候,朱川只是個養馬小廝,都沒資格給霍蓮服侍穿衣,現在能這樣做,他覺得無比開心。 …… 張元覺得自己站著睡了一覺,四周突然變得嘈雜,他宛如從大夢中醒來,看著天光漸亮,看到原本空無一人宛如鬼蜮的庭院出現了人。 有兵衛有官吏,來來去去奔走。 都察司雖然駭人,但其構成也跟其他官衙一樣,有官有吏有各種文書來往交接。 但張元站在這里,來來去去的人宛如看不到他。 片刻之后又更嘈雜,官吏們腳步匆匆“都督來了?!薄岸级浇裉煲ド铣??!?/br> 張元陡然站直了身子,昏暗一晚,模糊的視線里晨光里宛如太陽跌落,金光燦燦不可直視,他只能瞇起眼,才勉強看清走過來的年輕人。 都察司的朝服很漂亮,據說這是霍蓮向皇帝請求的,說人人罵我霍蓮見不得人如鬼魅,我偏偏要讓所有人都看到,走到哪里都光鮮亮麗。 于是皇帝賜下了從未有過的華麗朝服。 “霍都督!”張元瞇著眼抬手施禮,“京兆府張元求見?!?/br> 霍蓮沒有對他無視,也沒有讓兵衛將他打走,而是停下腳,說:“你想問墨門的事?” 那個朱川也不是只刁難他,還是轉達了請求,張元忙說:“霍都督當日在大理寺指點兇手來歷,但我追查數日毫無收獲,只能再來請教都督,霍都督能知道是他們干的,必然知曉他們的特征?!?/br> 霍蓮看著他,問:“那你給我什么好處?” 好處?張元一愣,這是公開索禮嗎? 也不奇怪,霍蓮貪財,這很正常。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錢他是沒有多少的。 “如果有需要?!睆堅灰а?,“我們京兆府的牢獄也可以給霍都督用?!?/br> 霍蓮哈哈笑了。 他的笑聲很好聽,笑起來眼睛亮晶晶。 但他的笑很短,一閃而過。 “好?!被羯徴f,“不管我說的有沒有用,但我說了,就是我幫你了,你可別后悔,京兆府的大牢我隨便用了?!?/br> 張元心想就是他不許諾,霍都督要用,府尹難道敢說不? 不過是到時候府尹有借口把他罵個半死,拿來出氣。 “墨門的人……著他,說,“穿草鞋?!?/br> …… 晨光中的杏花山草叢上遍布露珠。 竹杖掃過,如雨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