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明天要登基 第346節
昭寧帝自高臺寶座起身來,背著手,緩步踱至殿中,又在距離趙承衍三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住,盯著趙承衍打量好一番,幾不可聞冷笑了聲,轉而提步朝東次間去。 趙承衍會意,并不多做遲疑,當即跟了上去。 入了東次間中,他也不往軟榻上去,等到昭寧帝歪靠在了榻上,才轉了腳尖方向,朝軟榻斜對面太師椅而去。 長袍下擺微撩起,人施施然落了座。 昭寧帝面無表情看他:“那你進宮來干什么?” 這話好笑的很。 他親娘也住在宮里,便是進宮來請安也不必跟他請示什么。 趙承衍翻了眼皮看去:“皇上真不好奇我如何知曉宮中事?” “是元元告訴你的吧?”昭寧帝把玩著腰間玉佩,再沒看他,“若為孫氏事入宮,除了元元跟你多嘴,也沒有別的人會拿這些事情去煩你,更不值得你走這一趟?!?/br> 趙承衍是什么德行,他還是知道的。 “永嘉終究還是年紀小,好些事,想的并沒有那么周全?!壁w承衍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不過很是自然就順勢把話扯到了趙盈身上去。 “她從皇上這里聽說,姜夫人也攪和到這件事里來,但皇上聽后仍舊沒下旨放孫貴人出宮,就連幾個孩子也被拘在昭仁宮內,還是不許出入?!?/br> 他話音稍頓,撇了撇嘴:“她也只道皇上是在氣頭上,母后病情實在不好,皇上心里又著急。 姜夫人和孫貴人既然是都有嫌疑,索性便都拘著。 孫貴人晨間已被禁足昭仁宮,所有人都只道皇上在昭仁宮發了一場脾氣,是以明面上只叫孫貴人擔著罪責,并不再明著懲戒姜夫人,只是暗中吩咐人盯緊姜夫人,好看看她平日究竟如何與宮外傳遞消息,又叫工部為趙澄選址建王府—— 隨母妃而居,縱使封王,朝臣眼中也只拿他當孩子看。 可出了宮開牙建府,那就是真正長大成人,百官也只想著,皇上大抵要給趙澄選妃,叫他成家立業。 這是獎賞,是恩賜?!?/br> 昭寧帝耐著性子聽他東拉西扯的說了一大車的話,其實仔細想想,這未必全是出自趙盈之口。 小姑娘野心一日大過一日,他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覺得仍舊在可控制的范圍內,便隨她高興去。 等趙承衍話音落下,昭寧帝臉上才閃過一絲不耐煩,沉了沉聲:“你到底想說什么?” “皇上還是看重孫貴人母子的,才會把人拘在昭仁宮中保護起來?!?/br> 趙承衍眼底笑意愈發濃郁,再高高挑眉望去:“趙清卷入福建案,趙澈重傷瘸了腿。這案情未結,人沒回京,消息不脛而走,傳到母后耳朵里去。 皇上晨間到昭仁宮去撒氣,也是做給外人看的吧?” 昭寧帝眸色一沉:“這有什么好做樣子的?母后病重,你早上雖然沒進宮,但元元肯定也都告訴你了。 今次母后能不能好轉過來都尚未可知,朕初聞此事,自是惱怒。 三郎重傷之事闔宮也只告訴過孫氏一人,朕不去問她,難道提了元元來質問不成?” 他不承認,趙承衍就只當是沒聽見,把兩手一攤:“說實在的,靜下心來想想看,姜承德未免cao之過急。 如果換個人,臣弟大概覺得是有人栽贓陷害,想把他,把趙澄往風口浪尖上推。 可人是姜承德,是姜家,臣弟又不覺得意外了。 沒了趙清和趙澈,儲君之位便是趙澄囊中之物。 但那是從前——趙濯落生給大齊帶來的是龍鳳呈祥,孫貴人出身資歷雖都遠比不上姜夫人,可趙濯和趙澄也都是庶出的皇子,未見得誰就比誰更尊貴些。 何況趙澈養在昭仁宮一年之久,永嘉和孫貴人走動多了,關系自然更親近些。 真等到朝臣奏請,請皇上立儲,趙濯都未必會輸給他?!?/br> 橫豎昭寧帝春秋鼎盛,現在立儲,哪怕趙濯還是個襁褓嬰兒,難道昭寧帝明天就駕崩了嗎? 悉心教養上十幾年,總還是能夠的。 昭寧帝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趙承衍會因為這些事進宮,到清寧殿來見他。 他對這些朝堂政務從來都不上心,去年西北那件事就足可見了。 儲君誰來當,高臺將來誰來登,對趙承衍而言,也不過是換了個人做皇帝,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現在是皇弟,將來是皇叔,怎么著都是親王之尊,宗親里的最貴重。 昭寧帝嘖聲:“真是難得,你還有琢磨這些事的時候?!?/br> “也不全是?!壁w承衍往椅背上靠去,又是那副慵懶姿態,“皇上知道臣弟,最愿意做個富貴閑人,最好天下麻煩事全都離臣弟遠遠的。 但有件事,臣弟在心里過了很久,一直沒想好怎么開口,該不該開口。 也是出了今天這件事情,才定下心來,決定進宮跟皇上說一說,至于能不能成的,全看皇上心意罷了?!?/br> 昭寧帝聞言便又斜他一眼:“普天之下,還有能叫你為難猶豫,不知該如何開口的事呢?這才真是奇哉怪也。 你且說來朕聽聽看?!?/br> “臣弟想讓趙濯出嗣,來做臣弟的兒子?!?/br> 他確實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無論太極殿上,還是清寧殿中。 這才是趙承衍。 昭寧帝登時黑透一張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他神情陰鷙,語氣肅然,聲音中透著的那股子清冽,能把人給凍傷。 趙承衍卻置若罔聞,點了頭就繼續說:“臣弟當然知道。 趙濯生來不尋常,說不得皇上對他都寄予厚望。 且孫貴人沒有母家扶持,將來若真扶趙濯上位,做了大齊儲君,才更不怕外戚擅權。 這些,臣弟還用不著皇上來提點教導?!?/br> 昭寧帝咬緊了后槽牙。 可不是嗎? 趙承衍什么道理不明白?什么事情參不透呢? 從小就聰穎機敏的人,開蒙進學時,連夫子都說他天資甚高。 先帝無論人前還是人后,曾不止一次表現出對幼子的喜愛。 那是打心眼里的看重。 趙承衍活到二十六歲,這點道理要是還需要人來教,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他什么都知道,卻還是開了口。 那便誠如他自己所說,確然是深思熟慮過一番,才做了這個決定的。 生氣嗎? 昭寧帝倒不覺得有多生氣。 因為他心里很清楚,趙承衍并不是來激怒他,故意挑事兒的。 “你二十六了不娶正妃,母后說了你多少年,你從來敷衍過去,到如今母后病重,病情不樂觀,你的燕王府中無內眷,你自己膝下更沒一男半女,倒像是過繼孩子了?” 昭寧帝雖沒有多生氣,但還是冷笑出聲來:“便是要過繼,也并沒有什么不成的。 只是你主意打的好正,竟打到皇子身上來了嗎?” 及便是要過繼兒子,宗親中選了合眼緣的,過繼到膝下,不過養著玩罷了。 又不可能真的一輩子都不娶妻生子。 天子所出,過繼到親王膝下,這豈不荒唐! 昔年他要過繼孩子到永王一脈,承繼永王爵位,不也是從淮陽郡主膝下挑了個趙乃明嗎? 聽趙承衍這個意思,早在今天出事之前,在他認為姜承德為了趙澄的太子位而開始把手伸向后宮,朝著孫氏母子發難之前,他就已經動了這心思。 昭寧帝再沒開口,趙承衍他倒更像是自說自話,毫不在意昭寧帝是什么想法一般:“從宗親中過繼合適的孩子也不是不成,但先前母后病倒,我動了這心思后,思來想去,認認真真的考慮過。 如今只有晉王兄膝下幼子年幼,今年才五歲而已,可他又是個庶出,是晉王兄身邊的通房生的孩子,出身上實在差了些。 余下宗親中,再沒有年紀合適的。 難道叫我去過繼個十幾歲的孩子到身邊養著嗎? 況且趙濯是皇上親生的兒子,就是母后的親孫子,他不管是做皇上的兒子,還是做臣弟的兒子,總都還是母后的親孫子,這總沒錯吧?” “你簡直就是荒唐至極!” 昭寧帝聽到這兒才算是有些忍不住,怒而拍案。 趙承衍仍舊不為所動:“更何況又出了今早這樣的事。 說起來,現在叫趙濯出嗣到臣弟一脈,于皇上而言,應該算是臣弟幫了皇上一個大忙。 歷來儲位之爭,兄弟鬩墻,都是要釀成大禍的。 趙澄自己未必不好,可有姜承德一味挑唆,好好的孩子也給帶歪了。 來日皇上若是騰出手,料理了姜家,愿意叫趙澄做儲君,便叫他做儲君,屆時趙濯出了嗣,趙清和趙澈不中用,自然也不怕再有什么兄弟鬩墻之禍。 萬一皇上連帶著趙澄也覺著看不順眼了,這兒子不想要了,便叫他與姜家一并折損。 可那時候怎么辦呢?” 昭寧帝那里黑著臉,他反倒還有心思玩笑似的,連尾音都是往上揚起的:“趙清和趙澈仍舊不中用,皇上膝下沒有可承繼皇位的皇子,要么皇上去立個皇太女,臣弟瞧著永嘉也十分能干——” 趙承衍拖長尾音,已然存了試探心思。 旋即見昭寧帝眼底肅殺涌起,比他提起要趙濯出嗣時來的還要洶涌,登時心下一沉,也轉了話鋒:“要是不愿意,再把趙濯從臣弟膝下過繼回來,他橫豎都是皇兄血脈,朝臣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之處來。 固然是兒戲了些,可皇上是天子,天子金口,說一不二,皇上歷來不也都是如此行事,倒也不會惦記群臣如何看,如何想,不是嗎?” 第307章 趙濯出嗣 趙承衍分明是話里有話的,那言有所指,指的又擺明了是宋貴嬪。 昭寧帝冷笑著坐起身來,自趙承衍進門以來,他也總算是肯正眼去看人:“看來你是把什么都考慮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