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25節
不可饒恕。 仍在人世間橫行的罪人,破壞規律和法則的輕妄者,必須受到懲罰! 骨血、rou體、靈魂都不足以彌補你們犯下的罪行,用你們血脈至親的血,用你們的這輩子、下輩子、永世的輪回,用你們被地獄的業火灼燒的千年萬年,來向你們殺死的每一個孩子贖罪! 我將親手懲罰你們,我要親眼看著你們受盡折磨,我要你們體會比我們所受到的痛還要成千上萬倍的痛,我要你們生不如死,沒有終點,沒有結束! 否則我永生永世都不得安息! 我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天地變色。 鬼門發出震天的低鳴,急速旋轉的紅光閃耀,神將以兵器擋住鬼門。還未到農歷七月的最后一天,鬼門已開始緩緩合上??耧L吹起萬千白色花瓣,黑夜中的山林被喚醒了,湖中央陷下巨大的漩渦,湖水被卷起高高的水柱,無數靈魂的光點四散逃逸,隨著大湖的水被盡數卷上天空,六十年來沉睡在湖底的那片漆黑的殘垣斷壁再次出現了。 崇蘇眼看著漩渦中出現一個人。那人被湖水包裹著,殘破的花瓣化作一襲白衣,長長的黑發在風中逸散,似神似鬼。他渾身慘白如紙,身體枯瘦,一只蒼白的手上提著一縷奄奄一息的殘魂,手中垂下一條斷裂的鐵鏈。 那被提著的殘魂便是方才發瘋掙脫鬼使束縛的惡靈。 長發披散、一身白衣的“人”浮在空中,抬起一雙充滿怨恨的血紅雙眸,望向天邊那扇已然關閉的巨大鬼門。 第31章 三十一 怨恨的氣息掀起大湖之浪,引發群山震鳴,飛鳥驚起逃散。白衣的人渾身被紅光籠罩,無數亡魂怨恨的氣息猶如實質在他的周身游動,惡靈在他的手中燃起赤紅的火,發出痛苦的嘶吼。 “在哪……”那人啞聲喃喃:“每一個……都要帶走……” 他抬起手,紅光在他手中旋轉,大湖驟然掀起數丈高墻,滿湖水芙蓉盡散,白花滿天飛卷,天空化為陰詭的暗紅,大湖之底的村落殘骸被一寸寸連根拔起,仿佛沉睡在湖底的無數亡魂被喚醒,天地間回蕩著慘烈的孩童哭號—— 湖水化作了雨。一雙手伸出雨幕,從后緊緊抱住他。崇蘇渾身爆發出青色光芒,水流翻涌包住他們,崇蘇竭力抓住懷里發狂掙扎的人,“小雪……是我!” “還記得你說過什么嗎?”崇蘇喘息著,體內倒轉的力量被他強行運起,令他的聲音都變得不穩:“你說你期待明天的到來,過去的一切,都不再是你的束縛了!” 水陣嗡地發出強光,照亮了整座芙蓉塘。光芒灼燒蕭雪的白袖,蕭雪怒吼掀起怨火的波濤,鐵鏈化作一道赤紅的利刃,劈向崇蘇! 崇蘇的身前爆開一道巨大的血口。他被這毫不留情的一擊打得鮮血狂噴,身體幾乎被劈成兩半,墜向大湖。 水幕散去,蕭雪一甩沾血的鎖鏈,他的體內無數怨靈在悲鳴狂叫,一個個怨靈爬出他的身體,與他皮rou相連,它們的身上流出血作的河,剝落的骨rou堆成山。怨靈哭喊著朝鬼門的方向爬行,血河與rou山下,蕭雪赤紅的雙眸流下血淚,他揚起手中的鎖鏈—— 一聲如雷電爆發的天地巨響,鎖鏈撞開了緊閉的巨大鬼門! 鬼門激烈震蕩,這一擊令在鬼門外徘徊的萬千光點瞬間黯淡,墜落大地。鬼門神將手持武器咆哮著沖向蕭雪,手中兵器攪起狂風與流云,卻在揮下的那一刻被無數怨靈纏住,再進不得。怨靈成群腐蝕神將的身體,蕭雪狠狠甩出鐵鏈,鐵鏈裹著血紅的強大靈力劈開神將的身體,這一次直直抽進了鬼門正中! 鬼門開始震動、破裂,如萬丈的山巒垮塌。隨著鬼門的崩壞,大地出現可怕的裂縫,地面巨震,裂縫如地獄的開口越來越大,撕裂平原,接著斷開河道,滔滔的江水如從虛空中流過,躍過裂縫,在無邊的黑夜中奔涌。 山林中,陳心在山道上狂奔。他背著自己的斜挎包越過灌木和雜草,焦急看向遠處墜落的鬼門,大地開裂的巨口,人間仍是燈火通明、喧囂不息。 然而一旦鬼門被強行破壞,冥府就會降臨。 陳心奮力跑向山頂,他渾身大汗,看向懸浮在大湖上空的蕭雪,怨靈的紅光已徹底淹沒了他,此時此刻的蕭雪就像一團墜向人間的惡魔之火,即將把整座芙蓉塘燒成人間煉獄! 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蕭雪從來都不是一個凡人,也不是一個亡靈。他是無數個亡靈的集合。 六十年前……不,是更早以前,從河下村第一個枉死的孩子開始,直到“蕭雪”的死亡,所有被傷害、被迫死亡的孩子的怨恨和痛苦,都匯聚在了蕭雪的身體里?!八鼈儭弊罱K還是回到了芙蓉塘——曾經的河下村所在的地方。它們要找到曾經傷害過它們、拋棄過它們的每一個靈魂,無論這些靈魂仍在人間,還是已下地獄。 人間出現了冥府的虛影。地獄燃燒著熊熊火焰,自大地的裂口轟然探出一角。天地間無數的靈如瀑流被吸向冥府,成百上千的鬼使與神將傾巢而出,圍向蕭雪。接著毀壞的鬼門中浮現一雙眼睛,那雙眼流淌金色的咒語,眼睛無聲一閉,下一刻咒語浮出,化作一個人形。 大庭一身紅黑長袍,手持一長槍,自金色咒語中浮現。他的聲音如天邊回蕩的一口古鐘:“孩子,傷害過你們的人都已身在地獄受盡輪回報應之苦,為何還要如此窮追不舍?” 蕭雪機械喃喃:“給我?!?/br> “將你手里的惡靈交給我,我向你保證,它會得到應有的懲罰?!?/br> “把它們給我,給我!” “孩子!苦海無邊,不要讓怨恨鑄下大錯!為了曾經傷害過你們的人而放棄新的人生和輪回的未來,又有何意義?!” “我要親眼看著他們被折磨而死,我要親手了結他們!” 蕭雪在紅光中化作一道狂亂的鬼影,大庭舉起長槍化作一道金光攻向他,那金光排山倒海破開怨靈的重重屏障,下一刻卻聽赤紅屏障中傳來妖獸之鳴,接著兩道青色的巨影沖出,正正與金光對撞! 大庭猛地收勢,只見巨大的妖魚和蛟龍盤旋守護在蕭雪的周圍,大魚與蛟龍怒而沖向大庭,龐大的水浪鋪天蓋地席卷大庭與鬼使神將,大庭以金色屏障抵擋兇猛波濤,怒道:“玄冥!你小子凈給我找麻煩!” 這不守規矩的水神玄冥,竟然將自己的魚龍二侍送給了一個極度兇險的怨靈! 大湖深處,崇蘇睜開眼睛。 他化作水中的幻影,胸口前的裂痕在水流的細密修補下緩慢地愈合。他的意識短暫地脫離出去,耳邊充斥著哭泣和悲號,那是蕭雪帶給他的、在他的靈魂深處引起的強烈共鳴。 六十年前他醒來的時候,也是這片漆黑的水底。自水神玄冥在上一個輪回里死去,水神的一縷靈識散入人間的江河湖泊,千百年來匯聚為靈,再化成型重生。 他是天地之間自然的神靈,化作大江中的游魚,山間徜徉的靈獸,有時是天邊晨曦與晚霞的云,降落萬千的雨絲,看一滴滴水珠中人間的時光百態。 他是無形無心的守護者和懲罰者,是天地自然之間輪回前進的一節齒輪。一切質與量的湮滅和重生皆有秩序,他是法則的一部分,世界構建的架構之一。 他與所有自然的眾神一樣,觀視生靈的繁衍與終結。 他偶與山神同游。山神與他不同,喜歡待在人間。 “玄冥,要不要也和我去人間走一趟?” “不?!?/br> “你不喜歡人嗎?” “這千百年來,已經看膩了他們自相殘殺,涂炭生靈。智慧帶給他們的盡是謊言和破壞?!背缣K答:“光是清理他們制造的污穢都忙不過來了,如何談得上喜歡?!?/br> 山神笑道:“都說水神最無情,也最溫柔。你是對人還有期望,才這么失望吧?!?/br> 崇蘇哼一聲。 山神道:“去人間走一遭,不過是體會人的情感和存在的意義。人類不是神明,每一個人類的心都是光明與黑暗的結合,他們生而就是善惡兩體,因而人類的種族也永遠在毀滅和重生之中來回。人的本質構筑了他們的秩序,在無限的無序中尋找有限的有序,這也是世界法則的一部分?!?/br> “這與我無關?!?/br> “你是人們生命的源頭,你的意識和靈賦予了他們秩序。如果你不了解人,你就無法守護他們,也無法對他們降罪?!?/br> 崇蘇沒有答應山神的邀請。他回到了水中,沉入漆黑的水底。 他知道人之中的個體多有差異,可惜短暫的壽命令他們大多未能領悟延續的真正含義。個體的私欲能夠匯作一艘欲望的大船,一人的公道卻無法搭建一葉扁舟。因而他們永遠在重復同樣的錯誤,經歷同樣的滅亡。 當然他不得不承認,人的生命力不可小覷。也因此他們能夠在無數次的血流成河之后,依然還能開始新生。 可惜,他實在看厭了這場重復千年的人間戲劇。 日月輪轉的漫漫時光里,他常常在沉睡。他不喜游歷,不理外事。 直到有一天,他被驚醒了。 一縷亡魂撞進了他的意識,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就被那魂魄中蘊含的強悍力量拽去了神智。他頃刻間被痛苦和怨恨的意念吞沒,他被強行喚醒,從那密密麻麻龐雜的黑色詛咒圍起的牢籠中,他看到一個漂浮的、孤獨的小孩。 那個孩子墜入了人間的一條河,與他一同墜入的還有無數的亡靈。它們在崇蘇的意識里掀起浪潮,崇蘇看著那個渾身殘破的小孩。 漆黑靜謐的水波中,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個孩子。 在他觸碰到那個孩子的一瞬間,“人”的記憶涌入他的意識??謶值?、悲泣的、絕望的陌生情感如利劍劈進他的心中,他驚愕地睜大眼睛,血淋淋的記憶一幕幕在他的眼眸中閃過。 他接住了那個孩子的魂魄,一念之間讀完了他們全部的人生。 這就是人的情感和存在的意義嗎? 這就是人的善惡兩面,光明和黑暗? 違背生命誕生與湮滅的規則,不識天道、不見萬物,帶來混亂與災禍的人,充滿了愚昧和不可救藥,毀滅是你們注定的道路,罪惡是你們的天性。這世上有太多名為“人”的靈,自誕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 為什么殘害你們的同胞? 為什么屠殺你們擅自定義的“異類”? 無敬畏之心者,須受天道責罰;濫殺無辜者,必受地獄之苦! 神明的怒火化作天罰降臨河下村。洪水沖垮了村莊,掀出山中與水底的白骨,如撕下人間又一幕丑惡的幕布。洪水過后,無窮無盡的暴雨襲來,河水暴漲,雨日夜不休地下著,淹沒一切。江水涌入村莊,山體被暴雨沖垮,人類的村莊在自然的力量前被一舉摧毀殆盡。人們倉皇逃離,留下一個曾經居住過的空殼之地,漸漸地,江河與雨水匯聚為湖泊,湖水沒過村莊,沒過樹木和山。 無盡的水吞下了這座罪惡的人類聚落之地。 第32章 三十二 芙蓉塘上空,一條巨大的蛟龍咆哮噴出龍息,龍尾狠狠抽飛圍攻的鬼使和神將,大魚張開遮天蔽日的雙翼,擋住大庭的進攻。 水神的魚龍二侍,自水神玄冥誕生時便伴隨水神左右的妖獸。大魚和蛟龍攪得芙蓉塘一片天翻地覆,隨著紅光愈盛,照得天地如被血光籠罩,被怨靈包裹的蕭雪抬起手,黑色的不詳咒文從他的手中密密麻麻浮現,越來越多,越聚越快。 蕭雪咧起嘴角,慘白的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如今的芙蓉塘,盡是畜生的后代。你們的祖輩,我會去地獄一個一個找出來,而你們……身體里既流著畜生的血,生而污穢,多活無益,我就一同帶你們走,去見見你們的好先人吧!”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咒文眨眼間鋪散開,密密地籠罩了整座芙蓉塘。下一刻咒文大震,所有人的魂魄同時離體,無數靈魂被吸向天空中的咒文! 陳心爬上大石塊,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萬魂離體,天星晦暗,芙蓉塘眨眼間將變成一座墳塋!陳心奔向高處,一邊跑一邊從斜挎包里拿出一卷畫軸,竭力大喊:“蕭雪,別做傻事??!” 他奔跑到懸崖上,展開山川居意圖,狂風吹盡他的冷汗。他的聲音幾乎被風扯散,畫卷被吹得獵獵作響。 隨著陳心的念唱,畫卷開始浮起光。 “敬請畫中仙,敬念畫中人,山河如墨意,萬千入光華?!?/br> 陳心捧起畫卷,他焦急的眼眸被畫卷綻放的光芒照亮。一縷溫柔的白光從畫中飛出,如畫中雪白的飛仙飄向天空,在黑色的咒文天頂下匯聚成一個巨大的白色法陣。法陣嗡然發出強光,如烈火灼燒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紅光中央的蕭雪被法陣的光芒照耀,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怒而揚起鎖鏈抽向大地裂縫中的冥府,于烈火中砰然擊碎了地獄的大門,一瞬間無數惡靈尖嘯逃出。 蕭雪再一揮鎖鏈,卷走從地獄倉皇逃出的惡靈,緊接著漫天咒文如雨花盡收,蕭雪消失在了咒文燃燒的黑雨之中。 七月初七,天降飛雪。 鬼門盡碎,山林枯萎,亡魂與惡靈在殘敗的地獄中冤鳴。 山間的懸崖,漆黑的湖底,皆不見了陳心和崇蘇的身影。大魚和蛟龍也在眨眼間盡數化作水汽,大庭掙脫束縛正立馬要追,卻被一個飛身而上的人影攔住了去路。 大庭看清那人,怒而反笑:“武嬴,看了這么久的熱鬧,終于準備出手了?” 武嬴耐心道:“帝君放心,我不會阻攔地府執行公務。只是出于私心,希望帝君能暫緩執行,我想玄冥會處理好這件事?!?/br> “數萬人的生魂差點被他一夜之間全部帶走!這就是你說的‘能處理好’?” “有山川居意圖在,不會有事?!?/br> 武嬴一手輕掐訣,白色法陣緩緩降下,散落成無數輕柔的花瓣,牽引著芙蓉塘中一個個離體的魂魄歸位。 “我以山神之名為他們擔保,可以嗎?”武嬴溫和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