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24節
崇蘇把折紙給他:“喜歡就送你?!?/br> 蕭雪接過崇蘇遞來的花。紙箋疊成的小花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蕭雪的心中忽而生出熟悉感。 這朵花帶給他非常溫暖的感覺,溫暖如連接他的心臟,源源不斷地輸送熱意。 蕭雪珍惜地捧著花,問崇蘇:“你也寫了心愿嗎?” “嗯?!?/br> 蕭雪心癢癢地:“寫了什么?” 崇蘇低聲答:“你會知道的?!?/br> 蕭雪小心地把崇蘇疊的花收進衣服口袋,湊近他:“我知道了,你自己其實就是神仙,對不對?你都能把自行車變成一條龍,還許什么愿呢,要不你來實現我的愿望吧?” 崇蘇作一本正經狀:“你寫,我酌情看是否幫你實現?!?/br> 蕭雪馬上攤開紙箋認真寫。一旁趙佳怡和彭絳子已經寫好心愿放進花燈,跑到湖邊招呼他倆:“小雪哥,崇蘇,快來一起放燈!” 蕭雪:“馬上就來!” 七月初七,天星交匯,鬼門中開。沖天的鬼氣彌漫大地,天光黯淡,烏云遮蔽星月。 病房的窗戶開始震顫,很快如被狂風吹鼓般震得嘩啦響。房內,鬼使手中的鐵鏈發出被劇烈灼燒般的紅光,鐵鏈劇震,柳旺生體內的雙魂正在分離,其中的惡靈卻拼命掙扎咆哮,在月光的靈力照耀與充沛鬼氣的加持下,惡靈被賦予了強悍的力量,即將從重重鐵鎖中掙脫而出! 兩名鬼使的影子幾欲被這股力量扯散,鐵鏈在劇烈的震蕩中繃出裂痕,腥紅的光逸散,鬼使竭力扯住鐵鏈,以身體為引爆發出更強大的靈力,試圖將惡靈完全鎖住。惡靈在熊熊冥火的燃燒下瘋狂掙扎,一條沉重的鐵鏈被猛然掙斷,惡靈膨脹出巨大的人形,轉瞬間吞噬掉了柳旺生的生魂! “我寫好啦?!?/br> 蕭雪把紙箋疊好,放進花燈。他抱著花燈起身,崇蘇與他一同站起來,起身時有些微眩暈。 時間近午夜,弦月清冷,轉為暗紅。天頂之上的鬼門像一道旋轉吞吐的巨嘴,山林掀起如潮的浪響,黑暗之中,一切風雨欲來。 崇蘇壓下體內沖撞的混亂靈力。他抬起頭,蕭雪就站在幾步遠的位置,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我們一起過去吧?”蕭雪朝他晃一晃手里的花燈。 崇蘇沒有讓自己表現出一絲虛弱的樣子,他低聲開口:“好?!?/br> 蕭雪想,他就不把自己的心愿告訴崇蘇了。他的愿望不太難,如果是崇蘇的話,一定可以很輕松地幫他實現。 雖然崇蘇說不會離開他,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伤K究只是個凡人,凡人的壽命只有幾十年,而崇蘇——一定是傳說中的“神仙”,亦或是這天地間的某一種靈。 他或許已經活了很久,卻在看遍了天上與人間的風景后,仍愿為他這一個小小的凡人駐足。 所以他已經很滿足了。他只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愿望—— [感謝天上的神明,讓崇蘇來到我的身邊,我從來沒有感到生活如此幸福過。 希望在我死后,崇蘇也不要忘記我。] 大湖上忽而掀起漣漪。千百朵水芙蓉在同一時刻被驟起的狂風吹散,蕭雪冷不防手里的花燈被風吹飛,他下意識去追,花燈卻被風刮進湖里,緊接著一陣湖水的浪掀過,頃刻間打翻了湖里的花燈。 蕭雪驚呼:“我的燈……” 一個奇怪的、自遠而近的古怪聲音從城中的方向飛來,天上的星光如被一只手按滅了光源,世界眨眼陷入黑暗。時間仿佛進入了一個奇異的維度,變得無線緩慢、拉長。鬼門中央發出古獸般沉悶的咆哮,鎮守鬼門的神將若有所感,執起手中的武器。 崇蘇的瞳孔一瞬間變為淡金色,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他的手中亮起青色的光芒:“蕭雪!回來——!” 蕭雪茫然轉過身,風吹過他的短發。一道旋轉的青色水紋屏障出現在他的面前,與此同時,赤紅的鬼影從縣醫院的病房中破窗而出,掠過漆黑的夜空,撲向此時此刻城中最熱鬧的七夕集會。惡靈的鬼影發出咒語般的尖嘯,崇蘇沖向蕭雪,惡靈卻轉眼間掠過翻涌的湖水,頃刻撞碎了擋在蕭雪面前的屏障! “崇……” 蕭雪只來得及發出一點微弱的尾音,就被那撲面而來的鬼影卷入,一同墜入了身后的大湖之中。 第30章 三十 這里是哪里? 好黑。 他蜷縮在黑暗中, 腹中饑餓,地很硬。有米,干rou和腌菜的味道。 他想起來了,這里是他睡覺的地方。 他躺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頭頂的門打開了,終于有光進入他的住處。 mama將他帶了出來。他很少可以出來,只有一天吃一頓飯和偶爾清洗身體的時候。 他有了一個弟弟。小小的,真可愛……他想多看幾眼,可mama讓他換衣服,把他推出了家門。 他從來沒有出過家門。他無法計算日期,看不見日升日落,不懂日、月、年的具體含義。沒有人與他說話,他只熟悉一點命令式的話語,比如,“欸”是叫他,以及讓他吃東西,進后院洗澡。 他的腿軟綿綿的,很難走路。很多時候他只是躺著,沒有走路的力氣。吃飯的時候手捏不住筷子,菜掉在地上就會被打。 mama拖著他的手腕,他踉踉蹌蹌,新奇地看著外面的世界,可惜天空是黑色的,他腦海中想象的天空、樹木和房屋的模樣,他都看不清。 弟弟出生后,家里就有了圖畫本。他從出生起就待在在黑暗里,他學會了聽頭頂的腳步聲,有時候聽到爸爸mama都不在家,他就會偷偷出來,翻看那些給小孩子學字用的圖畫本。 他也認識了很少一點點字,慢慢地,腦海里有了關于世界的想象。 他被帶進了一個陌生的房子。他記得房子的背后有很高的山,長了很多灌木和雜草。 房子里有陌生的男人,難聞的味道。他被mama留在了房子里,他想跟著mama一起走,卻被男人拉住了手,他只能看著mama從男人手里接過紙一樣的東西,之后離去的背影。 然后門就在他的面前關上了。 他被脫掉了衣服,男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他不明白這種事的含義,但他被抓疼了,想跑,接著他就被打了一耳光。他被抓著頭發,拖進了房間。 這里是哪里?他們是誰? 可以不要打他嗎?可以不要抓他的頭發嗎?好疼。 他趴在床上,茫然地睜著眼睛。接著他發出尖叫,他的下體好像被劈開了,身體斷成兩截,他的心臟和頭都快要爆開了。 好痛??!好痛??! 他被捂住了嘴,男人快掐斷他的脖子,他的身體在床上巨震,他恐懼地睜大眼睛,目眥盡裂,他聞到惡心的、人身體上散發出的味道,他聽到男人的喘息,像毒火在他的身體上燃燒。 他快要死了,好痛……好痛……!求求你! mama,求求你,真的好痛??! 誰來救救他! 靈魂好像離開了他的身體。 他睡覺的地方從黑暗的地下變成了這個房間。不認識的男人們在這個房間進出,他無法好好睡覺,他躺在地上,身下只有一張席子。他有時候看到自己的腿,腿間全是血。 他看到男人進來就放聲尖叫,他被粗暴地揪起來扇耳光,不久他的耳朵就聽不見聲音了。后來他被捅壞了喉嚨,也不能說話了。 無論乞求還是掙扎,都沒有用。他在一次試圖逃跑的過程中被拖回去,打斷了腿。他發出可怖的悶叫,他受到了懲罰,他幾乎被燒穿了身體,他身上的每一處都在流血,流出的血濕透了整張草席。 這個房間不止有他一個。有人像他一樣被拖進來,好像和他一樣大,也有比他還小的。尖叫和哭喊充斥他的大腦,他后來才知道,血的味道聞起來是腥的。 直到他的耳朵聽不見了,世界才變得安靜。男人龐大的身軀壓在他們的身上,壓散了骨頭和皮rou,擠出很多血。然后他們被拖出去,再也沒有回來。 他們都去哪了? 把他也帶走吧。 他不再感到痛了。他像被劈成了一條,兩條,無數條,散成紅紅白白的rou花,滲進地底,流進土里。 他一定已經死了。 他終于離開了那個房間。他躺在河灘邊,流動的河水拂過他的頭頂,有冰涼的感覺。他看著天空,身上沒有衣服,也不感到冷;身體被河灘的碎石頭碾壓,也不覺得痛。 他可以走了嗎? 可以回家了嗎? 有白色的點點從天上落下,落在了他的身上。好溫柔,好冰涼。 風,雷,雨,雪。他知道了,是雪。 有人來到了他的身邊。他看到了那個人,那個人好像是個女孩,她看著自己,發著抖,好像很害怕自己。 救救我吧。 救我可以嗎? 他想回家,回到那個黑暗的地下,他想安靜地躺在那里,一輩子不出去也可以。 女孩摘下圍巾,像要裹住他??膳]有裹住他,也沒有救他,女孩離開了。 他依舊赤裸著身軀,獨自躺在河邊。河水不斷漫過他的發梢,雪停了,天黑下來,他看到天上掛著一輪明亮的圓盤。 巨大的月亮,如近在咫尺,散發暗紅的光芒。 他的心跳停止了。血液干涸,骨骼破裂,他的rou體是一堆爛泥,他已經死了,沒有人可以救他了。 緩慢的腳步聲靠近。有人跪在他的身邊,用布將他的身體包起來。 他墜入了河里。 河里好黑,水流過他的身體,像發絲拂過他,卷走了他身上的布。他沉入河中,緩慢地下沉。 他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冰冷的河水,沒有光的世界,他腦海中想象的樹木和房子,藍色的天空,金黃色的麥田,他都還沒有看過。 那些傷害他的人呢。他們為什么沒有和自己一起死掉? 那些人也應該和自己一樣,全部,一個都不?!?/br> 可他們都還活著。 這不公平…… 這不公平! 狂暴的水浪將他卷入河底,他拼命掙扎,粗礫的河沙如刀刮過他的皮膚。他要回去,他要回到岸上,他不能待在河底! 他還不能死。那些人還活著,憑什么他死了,他們還活著?! 暴雨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世界仿佛被雨和河水淹沒了,水流沖擊著他,他伸出手,無數氣泡穿過他的手指,他殘破的身軀,沒有一處完好,他聽見無邊的暴雨聲,山中與河底傳來悠遠深沉的轟隆低吼,震顫他的靈魂。 他的眼中閃過慘白雪亮的閃電,黑暗的世界被一瞬間照亮,他看到無數個黑影被洶涌的河水卷入河底,墜向他。 他停下了掙扎。一個個黑影被河水送到了他的身邊,他看清他們的臉,他曾經見過的,未曾見過的,與自己一樣恐怖的身體,有的已化為白骨,有的仍有人皮。隨著他們的靠近,他聽到巨大的嗡鳴,像鋪天的鴉群朝他襲來,全部都是孩子的聲音。他們在哭泣,尖叫,求饒,詛咒,尖銳的嘈雜聲群轉瞬間淹沒了他,他陷入了烏泱泱墜入河中的尸首,他被送進一張無數尸身和骨骸化作的嘴,連同洪水和暴雨將他吞下。 他聽到所有與自己一樣的孩子們的聲音。 無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