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15節
“好熱——” 彭絳子把折好的花燈籠放在一邊,熱得受不了了:“佳怡姐,空調溫度開低一點嘛?!?/br> 一旁埋頭折燈籠的趙佳怡頭也不抬:“單位的空調太老了,你怎么按它都是這個溫度,忍忍吧?!?/br> 長桌上鋪滿了燈籠紙片,地上全是折好的燈籠。陳心卷著短袖,起身把地上的燈籠都撿起來小心放進推車簍子里,然后坐下繼續忙活。 “姐,下周就七夕了,咱們真的趕得贏嗎?” “趕不贏也得趕,會場的燈籠訂少了,這還是我拖私人關系去趕出來的一批新燈籠,這兩天必須折完,不然領導要罵死我啦!” 長桌另一邊,蕭雪正剪開紙片,崇蘇坐他旁邊,無丁點趕工的激情,慢條斯理把燈籠的一角與另一角扣在一起,提起來看看。 一桌人都是被趙佳怡喊來幫忙的,奈何空調不給力,只有崇蘇沒怎么出汗,其他人都熱得汗直流。 連天的暴雨過后,逼近警戒線的江水退去,天又變得異常炎熱起來。 彭絳子奄奄一息:“我好想吃雪糕?!?/br> 趙佳怡安慰她:“下班姐請你吃?!?/br> 蕭雪一抹額頭的汗,聞聲說:“佳怡姐,我也想吃?!?/br> “好好,都請都請?!?/br> 崇蘇開口:“想吃雪糕,我給你做?!?/br> 蕭雪:“你還會做雪糕!” 彭絳子和趙佳怡湊熱鬧說也要,崇蘇答:“先給他做試試,做好了再給你們做?!?/br> 晚上七點,五人做完了幾車燈籠,趙佳怡請三位弟弟meimei吃火鍋,火鍋店離單位不遠,彭絳子提議走過去,趙佳怡便沒有開車。 陳心和蕭雪肩膀走在最前面,與后面三人拉開點距離。陳心似乎有話與他說的樣子,蕭雪卻在他開口前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之前答應了陳心過七夕,后來又答應了崇蘇過七夕,怎么辦? 陳心說:“小雪哥,之前你答應和我們一起參加七夕會……“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蕭雪正思考該如何回答,陳心卻沖他狡黠一笑:”如果那天有其他的事也沒關系,只是如果你能有空,我還是期待你可以來我攤位看看?!?/br> 蕭雪卻忽然冷靜了下來。 他與崇蘇的關系是否太親密了?如果雙方只是單純的好友,他們的日常相處方式倒無可置疑,但他既然對崇蘇有著不一般的情感,怎么能放縱自己沉浸在崇蘇對他的好里? “哥,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我只是希望你來集會逛逛,四處玩玩?!标愋霓D過頭對蕭雪認真道:“你才來芙蓉塘一個月,我知道你有點怕生,你也從來不主動約我們出來玩。我只是不想你總是一個人,畢竟一個人待太久了,就會覺得寂寞?!?/br> 蕭雪從未想過陳心邀請自己參加七夕會竟然是在擔心他。他歉意道:“我不是不想找你們玩,我只是沒有想過平時可以主動約你們見面,我以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都有自己的朋友和家庭?!?/br> “你不也是我們的朋友嗎?無論再忙,和朋友見面也是一定有空的?!?/br> 陳心笑時很溫暖,儼然是個陽光的大男孩。 蕭雪聽到陳心的話,心中有些感動。他半開玩笑說:“從前我的人緣可沒像現在這么好,不過我會慢慢習慣的?!?/br> “烏云會遮擋天空,黑暗會吞噬靈魂。而當光明降臨,一切原本自現?!?/br> 陳心看向蕭雪,他的眼眸干凈清澈:“這是我的母親告訴過我的一句話,我一直相信這一點?!?/br> 蕭雪思考著這句話,點頭:“嗯,我也相信?!?/br> 陳心一笑,自然地退到后面去,與彭絳子和趙佳怡走一排。如此又成了崇蘇與蕭雪并排走。兩人些微有身高差距,崇蘇常要低頭與蕭雪說話。 崇蘇說:“你和陳心話很投機?!?/br> “他給我的感覺很親切?!笔捬┱f:“不過他偶爾說的話還挺深奧的,嗯……和你有點像?!?/br> 蕭雪又在想以后他要怎么和崇蘇相處呢?仔細一想,他都快與崇蘇形影不離了,也不知道崇蘇在學校有沒有其他朋友。 蕭雪主動問:“崇蘇,你在學校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崇蘇答:“沒有。為什么這么問?” “我就是覺得,你長得這么好看,不在青春時期談個戀愛還挺可惜?!笔捬┬南胱约涸诤詠y語些什么,到底能不能在崇蘇面前正常點,一邊稀里糊涂說:“你看,要是能邀請心儀的女孩一起過七夕,肯定很浪漫?!?/br> 崇蘇反而問他:“我不是已經邀請你了嗎?” 蕭雪的腦子又宕機了。 “兩個男生過七夕……應該挺無聊的?!?/br> 他的肩膀忽而被一手攬過。崇蘇與他拉近距離,低頭在他耳邊冷淡開口:“你已經答應我了?!?/br> 他的聲音帶著天然的冷感,令蕭雪的耳根迅速發麻。 “我是答應了……” “答應了就不許反悔?!?/br> 身后彭絳子跑上前叫喚:“你們在說什么悄悄話?快幫我看看哪件漢服好看,我七夕晚上要穿!” 蕭雪忙接過彭絳子的手機,崇蘇退到一邊,目光落在蕭雪的側臉。 蕭雪的耳根紅得驚人。 火鍋店生意很好,五人點了一桌菜。八點時,彭絳子正與陳心大聊古代歷朝漢服制式,接到母親的電話,似乎是叮囑她盡早回家。 彭絳子與母親通完電話,哭笑不得掛掉。趙佳怡說:“你老媽這么早就催你回家了?” 彭絳子:“哎呀我真是服氣啦,我媽說什么今天是農歷七月初一,是什么鬼節?還是鬼門打開的日子?讓我不要晚上待在外面。她可信這些了。但是現在街上都是人,就算真有鬼跑出來也不怕的好吧?!?/br> 陳心邊吃涮rou邊煞有介事道:“七月十五中元節,確實有七月初一鬼門開的說法?!?/br> 趙佳怡說:“還是早點送你回去吧,不能讓你mama擔心?!?/br> 彭絳子發幾句牢sao,還是答應了。幾人結束晚餐,趙佳怡開車送彭絳子和陳心回家,蕭雪住在反方向,崇蘇說:“我送他回家?!?/br> 趙佳怡打趣道:“那就拜托騎士弟弟啦?!?/br> 車開走了,留下兩人在單位大門口。蕭雪看一天色,今晚星月暗淡,云層厚重,夜格外黑。雖然街上還燈火通明,但蕭雪聽了彭絳子的那番話后也有點害怕,對崇蘇說:“你別送我了,回家去吧?!?/br> 崇蘇:“怎么?” 蕭雪認真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走夜路真撞鬼了呢?” 崇蘇面無表情道:“鬼見了我都要繞道走?!?/br> 蕭雪忍不住笑起來。崇蘇解鎖自行車推上坡,蕭雪自覺要去坐后座,才發現崇蘇的自行車后座不見了。 蕭雪茫然看著光禿禿的車屁股:“座呢?” “舊換新,明天到?!背缣K淡定答。 今天周六,趙佳怡開車去接蕭雪來單位幫忙加班,蕭雪沒騎自己的車。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那我坐哪?” 崇蘇分開腿坐在車座上,一手松開車把,示意自己面前的車橫桿。 “我不!”蕭雪難以想象地嚷。 “你只能坐這里?!?/br> “不可能?!笔捬┛炷樇t了:“太擠了,我坐不下?!?/br> 蕭雪要溜,崇蘇將他一攔,把人抱過去提車上,蕭雪被迫坐在車橫桿上,崇蘇握住手把,半身前傾,蕭雪幾乎被他整個摟在懷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正要鬧騰,崇蘇一踩踏板,自行車便風一般飛出去,蕭雪被慣性拉得往崇蘇懷里一栽:“??!慢點——!” 夏日的夜風鼓起兩人的衣角,風吹亂了頭發。街上人來車往,縣城的晚燈閃爍,光影被拋至兩人的身后。崇蘇完全不減速,任車在大路上急速奔馳,車載著兩個男生在人群和車輛之間游魚般絲滑穿梭,蕭雪嚇得抓緊崇蘇的衣服大叫慢點,崇蘇卻似乎覺得很有趣,他松開了踏板,讓車在路上噠噠地向前滑。 “怕什么?”崇蘇說。 蕭雪心臟都要嚇飛出來:“差點撞到人了!” 崇蘇的身體溫暖,氣息清爽干凈,平穩的心跳就貼在蕭雪的耳邊??拷缣K時,燥熱的風與光感似乎都淡去了,空氣都變得清涼舒適。蕭雪提心吊膽了一路,冷靜下來后忙與崇蘇拉開距離,有些別扭地扶著車頭坐在橫桿上。 崇蘇忽然問他:“你相信世界上有鬼魂嗎?” 蕭雪沒料到他這么問,愣了下。他本想說不相信,但崇蘇的話令他忽然想到他最初來到芙蓉塘的時候,那位僅僅只有一面之緣的婆婆。 他記憶里那晚見到的老婆婆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一個視覺錯覺的虛影,抑或只是個日有所思的夢? 蕭雪早已忘了第一眼的恐懼感。也是難得,他膽子這么小,竟然在想起這件事的時候都不覺得害怕。 “我更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笔捬┫肓税胩?,對崇蘇說:“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魂,那不就意味著死去的人沒有完全死去了嗎?可如果沒有真正的死亡,就沒有真正的新生,人間就只是重復的輪回,不會有前進?!?/br> “靈魂牽連人的七情六欲,有時rou體消亡,強烈的情感卻無法散去,靈魂也就留在了原地?!背缣K說:“意識永遠留在時間的間隙里,不會感到快樂,也不再有新的痛苦?!?/br> 微涼的夜風拂過蕭雪的臉龐,仿佛有一絲熟悉的潮意。他想了想,說:“那樣的話,鬼應該是與人完全無關的另一種存在吧。因為無論痛苦還是快樂,都是人的情感,這些情感是構成人的一部分?!?/br> “這世上有許多人,俱是行尸走rou?!?/br> 崇蘇載著蕭雪,說話時低冷的氣息緩緩蔓延。蕭雪抬頭看他,崇蘇像融進了無邊的黑夜,面容如無情的畫中人。他注意到蕭雪的目光,垂眸看向他。 那目光卻是專注的。 蕭雪笑著說:“或許在你看來,很多人的人生都已經了無希望或枯燥無味。但如果不讓自己往前走,又怎么會知道希望是否在前方等待呢?過往已無法追及,未來還可期待,或許有的人等了很久都等不到想要的,但如果因為得不到希望就放棄一切,還是太可惜了?!?/br> 崇蘇說:“如果這其中的折磨、煎熬和痛苦多到難以想象,已經超出了人的精神能承受的極限呢?” 蕭雪冥思苦想。有時候崇蘇提出的話題實在太難討論了。 “好吧,如果死亡真的是一種解脫?!笔捬┲缓谜f:“如果只剩這一個辦法,那也只能這么選擇了?!?/br> 他問崇蘇:“為什么這樣問?” “我想了解你?!背缣K騎著車下坡。神奇的是,他騎車速度飛快,卻很穩,讓一開始緊張的蕭雪也漸漸放松下來,安心坐在崇蘇環住他的一小方世界里。 “你覺得死亡就是停留在過去,生命就是不斷前進嗎?” 蕭雪認真答:“我認為死亡是生命的一環,過去和未來都是時間的腳步。我想要前進,是因為我期待明天的到來?!?/br> 他說著又有些害羞了,聲音變小一些,如自言自語:“……現在我覺得每一天都很好?!?/br> 自行車停在員工宿舍的院門前。蕭雪跳下車,他忽而感到手腕一熱,是崇蘇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 兩人手腕與手心相貼的地方,無形的水波化成一道淡青的水環,在蕭雪的手腕上游離旋轉。 崇蘇說:“那我們明天見?!?/br> 蕭雪想把手抽出來,又貪戀這一點溫暖,站在原地不敢看崇蘇:“好?!?/br> “好夢?!?/br> 崇蘇松開蕭雪的手。蕭雪與他說晚安,背起包轉身跑進了院子。崇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手垂在身側,手心仍有余熱。 蕭雪回到宿舍,忙碌洗衣服晾衣服,打掃衛生,洗頭洗澡,一通瑣事忙完,夜色已深。 今晚涼快,電扇擺在床邊嗚嗚吹,蕭雪關燈準備睡覺,等房里暗下來時,他卻感到窗外光亮,抬頭看去。 沒想到今晚的月亮這么大。蕭雪望著天上一輪圓月,他幾乎沒見過月亮這么近過,重重烏云纏繞上空,繁星隱去,月暈染紅,那景象已有些奇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