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14節
崇蘇被他掐住脖子,抓住他的手:“小雪……咳,別害怕……” 崇蘇艱難開口:“你看著我,小雪……” 蕭雪卻已聽不進去任何話。他的身體被血光包裹,他松開崇蘇,抬頭看向天空。漫天的白骨碎片在血光之中漂浮,他仰望著白骨的河流,紅光瘋狂涌進他的胸腔,他發出怨恨的悲鳴,隨之而來的是驟然的永夜降臨! 崇蘇起身撲向蕭雪,蕭雪瘋狂掙扎嘶吼,在崇蘇的脖子上撕開一道血口。崇蘇嘶一聲,壓住他雙手,手中亮起青色的光芒。他卻遲疑著,遲遲沒有動手。 他不想傷到蕭雪,哪怕分毫。 忽然,一點光出現在永夜的盡頭。 那光越來越近,從洪水、殘骸與血光的帷幕外而來。隨著光的照耀,周圍的一切似乎開始平息。 那光是一盞燈,而舉燈的人是陳心。 陳心穿過黑暗,來到他們面前。 陳心也渾身濕透,一抹額前的汗水,笑道:“終于找到你們了,幸好來得不算晚?!?/br> 崇蘇一手壓著發狂的蕭雪,偏頭看他一眼:“你是誰?” “我生于芙蓉塘,父母與祖輩生于河下村?!标愋恼f:“我的父母與小雪哥有緣,母親不放心小雪哥,特讓我來協助你們?!?/br> 陳心看著已全無人形的蕭雪,嘆一口氣。他攤開手,燈緩緩從他手心飛出,飛向漆黑的天幕。 陳心眼望著燈飛進夜空,“這盞燈是師父當年給我的,可破臆障,除邪祟,幫助我們離開幻境回到現世?!?/br> 燈沒入黑暗,漫天血紅的光如被狠狠一震,像被撕開了封印一般,透出一個光點。光點越來越大,發出溫柔的光芒,接著不斷碎裂散開,變成漫天璀璨的星空,照亮這漆黑的世界。 星光之外,現實世界的大雨還在呼嘯;星光里的洪水和紅光卻漸漸褪去了。 蕭雪不知什么時候安靜下來。天上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如神明撫去他一身血色,抽走他狂躁憤恨的靈魂,留一具空殼。 崇蘇抱起他,站起身。陳心看著他們二人,四周俱是被摧毀殆盡的幻境碎片。 即使是幻境,這怨恨的力量也令人震顫。 “快到農歷七月了?!?/br> 陳心低聲如自言自語。再過幾天,公歷七月過,就是農歷七月初一。 崇蘇抱起蕭雪,幻境在坍塌破碎,現實的世界正朝他們撲面而來。 崇蘇留下一句:“多謝?!?/br> 大魚和蛟龍飛來,化作兩道光沒入蕭雪的手腕。崇蘇則抱著蕭雪,轉瞬之間不見了身影。 第17章 十七 “崇蘇……” “別亂……跑……” “等等……??!” “咚”一聲,蕭雪摔到地上,頭撞到床沿。他疼得嗷一嗓子醒過來,一臉茫然。 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他被人抱起。蕭雪暈頭轉向,轉頭看到崇蘇,立刻抓住他:“崇蘇?!” 崇蘇被他抓著,順勢坐下來把他放回床上,抬手查看他撞紅的額角。 “你有沒有事?你嚇死我了!”蕭雪慌忙檢查崇蘇情況,確定自己不是在夢里:“你怎么從水里上來的?你——你怎么可以就那樣跳進江里?雨那么大,江水那么急,你怎么能——” 他嚇得語無倫次,崇蘇把他抱進懷里,聲音低緩,帶著一點溫柔:“好了,我沒事,放心?!?/br> 他的懷抱溫暖真實,蕭雪抓緊他的衣服,崇蘇胸腔內傳來的平穩心跳一點點撫平了他的情緒。他從慌亂和不安中慢慢平息下來。 他好像又做了噩夢,可夢一醒他就忘了。他想不起自己怎么會在崇蘇的家里,他記得他跳下了江水……然后呢? 蕭雪仍不肯松開崇蘇,小孩一般緊抱著他,許久才抬頭問:“你找到柳旺生了嗎?” 崇蘇任他纏著,慢慢撫摸他額角撞出的紅腫:“找到了,送他去了醫院?!?/br> “你的水性也太好了……” 崇蘇忽而道:“你明明怕水,怎么還跳下江?” 蕭雪回想起自己綁著救生繩跳進江里的那一幕,只是想想仍心有余悸,害怕得腿都要打戰。他埋在崇蘇肩頭悶聲答:“當時情急……怕你出事?!?/br> 他終于放開崇蘇,直起身,卻看到崇蘇的脖子側邊貼了塊紗布。他馬上緊張詢問:“脖子怎么受傷了?” 崇蘇答:“在水下被石子劃了道口子,已經消毒處理過?!?/br> “我就說水下太不安全了!你以后絕對不要再做那種事,絕對不可以!”蕭雪著急生氣,對崇蘇強調:“真的太危險了,水性再好也不可以?!?/br> 崇蘇很聽話的樣子:“好,以后再也不這樣。餓不餓?給你煮餃子吃?!?/br> 他拆下蕭雪手指上的紗布,檢查他手上的傷口。蕭雪遲鈍地感到指尖的疼痛,他想起自己的傷從何而來,但腦海中的場景卻始終離他很遠,模糊而不真切。前因與后果斷裂開來,令整件事在他的記憶里變得支離破碎,無從回憶起。 崇蘇重新給蕭雪的手上了藥,包好紗布。蕭雪被他拉著手,擔憂和焦慮不可避免地消減了。他被崇蘇拉起來,踩著拖鞋,身上衣服都換了干凈的,大概又是崇蘇把他擦干凈換好了衣服。 蕭雪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覺得崇蘇為自己做了太多事,甚至舍身犯險,只因他一句想救人的話。 而他卻什么都做不好,更不知該如何回報崇蘇。 他默默跟在崇蘇身后,崇蘇進廚房開火煮餃子,蕭雪站在一旁,問:“我當時暈過去了嗎?” 崇蘇答:“我把柳旺生帶上岸,然后順著救生繩找到你。你溺水了,還好時間短,沒大礙。雨也停了,水位在下降,舅舅回家休息,過陣子還要處理陳家灣的事?!?/br> 崇蘇回答了他心中所有疑問,除了一個。 “我看到,江堤上的人都不見了?!笔捬┼骸爸皇且晦D頭的功夫,所有人都消失了?!?/br> 餃子在滾水里浮起,熱氣蒸騰。崇蘇站在蕭雪面前,低聲說:“什么時候發生的事?” 蕭雪看向崇蘇。他感到這種事太荒謬了,或許是他當時太過慌亂而產生的眨眼間的幻覺、一種臆想,也或是他昏迷醒來后大腦自動補充進來的一個不曾存在過的畫面,而這個畫面是神經信號短暫亂碼過后產生的結果。 蕭雪甩甩腦,有些喪氣地站著:“不,沒什么。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br> “沒有?!?/br> 他的額頭被很輕地敲了一下。蕭雪抬起頭,崇蘇看著他,淡淡道:“我說沒有就沒有?!?/br> 餃子煮好,兩人坐在桌前吃。蕭雪餓壞了,連湯帶餃子吃光,崇蘇又給他舀了碗。 崇蘇一副不餓的樣子,邊吃邊似乎在想什么。 蕭雪吃到一半,揉揉眼睛。崇蘇注意到他的動作,問:“怎么了?” “感覺好累,不知道為什么?!笔捬]什么精神地回答:“最近好像總是做奇怪的夢,醒來后又什么都不記得了。你那一跳又嚇得我半條命都快沒了,現在還緩不過來?!?/br> “你才是?!背缣K說:“我從水里出來后看到岸上只剩一條繩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br> 蕭雪訕訕道:“我是一時情急?!?/br> “就那么怕我出事?” “當然?!笔捬┍荛_崇蘇的目光,埋頭吃餃子,怕被崇蘇看穿自己的心思:“你還小,出了事,我怎么跟何大哥和廣姐交待?!?/br> “既然膽子這么大,不如趁熱打鐵,帶你去學游泳?!?/br> 蕭雪知道崇蘇在逗他,憤憤地:“我才不去?!?/br> 他起身收拾好桌子去廚房洗碗。他看一眼窗外,天黑了,大雨已停,芙蓉塘充滿濕潤的水汽,玻璃窗上仍殘留雨水的痕跡。 他昏睡了一天,都是崇蘇在守著他。蕭雪心想早知道就不要添亂了,明明不會水更怕水,還想下水救人?,F在想想,真是蠢不可及。 “蕭雪?!?/br> 蕭雪正暗自懊惱反省自己的愚笨,冷不丁被叫名字,他放下抹布轉過身,崇蘇走進廚房,來到他的面前。 廚房不大,中間一站道狹窄,崇蘇走過來,他不自覺朝后,抵到洗碗池邊。為了節省電,蕭雪沒有開燈,只開抽油煙機的照明小燈。廚房昏暗,窗玻璃倒映照明小燈的一點暖光。 從剛才起,崇蘇似乎就在思考著什么。他走近蕭雪,抬手環過他的腰,為他解開圍裙的系帶。 蕭雪按捺下不自然的神情,配合崇蘇脫下圍裙:“怎么了?” “你很在意我嗎?” 崇蘇隨手把圍裙掛在一邊,看著蕭雪,如此問他。暗淡的光線與崇蘇直白的問話令氣氛陡然曖昧起來,蕭雪避開他的視線:“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崇蘇說:“你是很怕水的?!?/br> 蕭雪不明白他為什么一直想弄清這一點,他有些不解抬起頭:“是。但我更怕找不到你。你為了我一句話就跳進江里救人,如果你出了任何事,我都不能原諒自己?!?/br> 崇蘇微一點頭,注視蕭雪的眼眸露出一點笑意:“你很善良?!?/br> 蕭雪沒吭聲。他不會告訴崇蘇另一層原因,他難以啟齒的情愫,已不知發酵到何種地步,令他將刻在骨子里的生理恐懼都能拋在腦后。他善良嗎?不,在來到芙蓉塘,遇到崇蘇之前,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如一介過客的視角,從未在心中有留戀。 崇蘇忽而問:“七夕快到了。到時候要不要和我去望波閣逛逛?” 這邀請來得猝不及防,蕭雪反應過來,心跳忽然飛速加快。 “你是說,”他小聲開口:“我們一起過七夕嗎?” “如果你愿意?!?/br> 蕭雪不知這邀請到底是何意味,崇蘇邀請他過節,到底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什么?男生邀請男生一起過七夕這種節日也是可以的嗎? 仔細想想,好像也……很常見,大學里他就見過室友在七夕節這天結伴出去過節,因為沒有女朋友,也正好找借口出門吃大餐。 蕭雪飛快給自己找各種理由,嘴上還裝作自然地問:“喊你的同學朋友了嗎?大家一起的話,應該會很熱鬧?!?/br> “沒有?!?/br> 崇蘇站在他的面前,熟悉好聞的氣息令蕭雪感到片刻眩暈。崇蘇說:“只有我們兩個?!?/br> 蕭雪傻乎乎杵著,“噢”一聲,點頭。 崇蘇低頭看著他,兩人站在狹窄的廚房走道上,距離近到曖昧。 “蕭雪,我們約好了?!背缣K低聲道:“七月初七的晚上,你一定要來赴約?!?/br> 蕭雪克制不住紅了耳朵,手垂在身側緊張地捏緊。 “我一定來?!彼f。 第18章 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