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塘無常雨 第12節
他越走越近,一身流暢漂亮的肌rou給蕭雪太強的視覺沖擊,蕭雪不知不覺紅透了耳朵,側過身給崇蘇讓路。 “去把頭發吹干?!背缣K低聲說。 蕭雪“嗯”一聲。 崇蘇經過他,去浴室洗澡了。蕭雪坐在沙發上擦頭發,洗衣機轟隆轟隆運作,蓋住了他的心跳聲。 天又下起了雨。雨勢不小,蕭雪擔憂荊江與大湖的水位,他思考片刻,出門去隔壁敲何海家的門,來開門的是廣秀,見是他過來,與他比了個“噓”的手勢。 “你何大哥睡覺呢。才回來沒兩刻鐘,匆匆吃了個飯,剛睡下?!睆V秀無奈道:“過會兒就要回崗位去了。今晚天氣預報說有大雨,所有人都趕過去守堤了。吃飯沒有?鍋里還有米飯,我熱點菜?!?/br> 蕭雪忙說不用,他擔心吵醒何海,與廣秀道了謝,回到崇蘇家。崇蘇已洗完澡,正在廚房做晚餐。 蕭雪挨到崇蘇身后,崇蘇正在煮餃子,餃子是廣秀之前包好送來的。鍋里熱水騰騰,蕭雪看一眼窗外,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主任和何大哥都沒有通知他晚上過去,想來是認為他年紀小沒經驗,有危險性的事情不會派給他做。蕭雪卻感到自己始終沒有幫上忙,反而還添了亂,心里很過意不去。 崇蘇:“餓了?去客廳等?!?/br> 蕭雪憂心忡忡的:“你晚上不要出門了,最近江水漲得厲害,大湖也漲水。這陣子你可千萬別再去江里游泳了啊?!?/br> 崇蘇淡定得很:“不用擔心我?!?/br> 蕭雪卻很執著:“答應我,你保證?!?/br> “好,我保證?!?/br> 蕭雪又想起陳心,給他也發了條消息,叮囑他最近不要去江邊亂晃,注意安全。 陳心很快回復消息說好的,順便問他身體是否還好。今天要不是陳心在,蕭雪指不定被那神神叨叨的老頭嚇成什么樣。蕭雪挺喜歡陳心的,和他多聊了幾句。 他正打字,一只手過來抽走他的手機。蕭雪回過神,崇蘇穿著條圍裙站他面前,看了眼他的聊天對象。 “你和他很熟?”崇蘇問。 蕭雪想了想,給出一個中肯的回答:“沒有和你熟?!?/br> 崇蘇沒說什么,把手機還給他。餃子熟了,蕭雪小尾巴一樣跟在崇蘇身后上桌吃飯,一邊說:“我晚上還是想去江邊,給何大哥他們搭把手?!?/br> 崇蘇說:“不安全,我不希望你去?!?/br> 崇蘇這樣說,讓蕭雪覺得很溫暖。被人關心的滋味很好,而被崇蘇關心,這種心情更甚。 蕭雪解釋:“我覺得我有必要去,這不僅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也是一種……責任吧?就像何大哥那樣?!?/br> 崇蘇卻淡漠道:“有必要把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視作你的責任嗎?” 蕭雪愣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崇蘇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甚至察覺到崇蘇說這話時有一絲不耐。 雖然仔細一想,崇蘇本就性格冷淡,但今天看來,蕭雪對他似乎還有些缺乏了解。 蕭雪仔細思考,斟酌話語開口:“我覺得也不是無關緊要的人,首先安置災民本就是我們的工作;另外,大家既然都生活在芙蓉塘,理應互相幫助,對吧?” 崇蘇沒有動筷子,只若有所思看著他。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變化,只是不知在想什么。 蕭雪在面對崇蘇的時候,總有這種抓不住也摸不透的感覺。 不過今天他打算問出來。 “你在想什么,可以告訴我嗎?”蕭雪問:“如果是關于我的話,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一些,嗯……選擇和表現?!?/br> 蕭雪訥訥的,感覺自己的問法太蠢了,就好像他非常在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實際上并非如此,從小到大他都是獨來獨往,沒有親近的朋友,何來在意一說。 他只是唯獨想知道崇蘇的看法,僅此而已。 崇蘇卻笑了笑,說:“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你?” 蕭雪輕咳一聲,沒防備崇蘇這樣說,一時心中打鼓。 現在的高中生說話也太直接了…… 崇蘇似乎想通了什么,繼而說:“你很好。無論你作出什么選擇,我的想法都不會變。吃吧,吃完送你去?!?/br> 蕭雪忙說:“不行,雨太大了?!?/br> “不讓我送,你就不許去?!?/br> 崇蘇表情平靜,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蕭雪分明比他年長幾歲,卻很慫地不敢反抗,乖乖吃餃子:“好吧?!?/br> 夜里崇蘇騎車載著蕭雪往陳家灣去。他從家里翻出唯一一件雨衣套在蕭雪身上,自己朝廣秀借了一件穿上。 雨越下越大,路面淹起積水。車輪破開水面,在大雨中行進。蕭雪坐在后座,風挾著雨打進雨衣,頃刻打得他渾身濕透。雨在塑料雨衣上彈落亂響,蕭雪抱著崇蘇的腰,耳邊充斥天地的雨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膠鞋。鞋是崇蘇的,碼數大了點,他讓崇蘇自己穿,崇蘇卻不由分說讓他穿上。 云遮蔽星與月,大地一片漆黑,一晃而過的路燈偶然照亮漆黑的水面。在路燈的倒影一節一節消失的積水中,自行車的車輪平穩滾過,令蕭雪感到自己像坐在一艘暴風雨中的船上,船正在黑夜中乘風破浪,駛向他想要前往的地方。 “崇蘇!”蕭雪忽然喊。 崇蘇在大雨聲中回應:“怎么?” 蕭雪抓著崇蘇的雨衣,大聲問:“剛才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崇蘇答:“是!” 蕭雪笑起來:“你都不問我是哪一句!” “我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句?!?/br> 無邊的黑暗與大雨中,崇蘇的聲音穿過這一切,到達蕭雪的耳邊。 “所以我現在正在和你一起淋雨,開心嗎?” 就在那一刻,好似他人生中某個不可名狀的一瞬間,在這個疾風驟雨的夏夜里驀然點亮了與過去任何一個時刻都不同的色彩。這奇妙的一瞬間,蕭雪不知該如何去命名和歸類,只令他感到無言的喜悅和苦澀,幾欲化作淚水奪眶而出。在這天與地的大雨之間,他一個人的眼淚又有何妨,最好一同化作自然界的水滴隨風而去,只留下他滿心震顫的悸動,他從不曾體會過的情感,是緊閉的心門終于被輕扣的回響,那回音如星墜于野,燃燒迸發漫天飛濺的光尾。 他終于走進人間,觸摸到那炙熱的美麗煙火。 燈火闌珊,人影寥落。過往不可追,未來不可及。 那煙火的盡頭終于出現了他想見的那個人。 第15章 十五 雨勢太大,越近水灣,積水越高。最后水淹到自行車的鏈條以上,崇蘇只能扛起車淌水找個高處把車放下,轉而牽著蕭雪過河。 兩人像兩個濕透的雨衣怪在雨里前行,夜深雨急,蕭雪都快看不清路了,崇蘇還能好好地牽緊他摸黑找路,最終找到了那家作為村民安置點的養老院。 院門口已用沙袋堆起簡易的防護堤,蕭雪跨過沙袋,養老院里原本暫時住在一樓的人正在往二樓搬。崇蘇拉著他,終于在兵荒馬亂的人群中找到了何海。 何??吹剿麄儯骸澳銈儍蓚€怎么跑來了?胡鬧!” 何海還把蕭雪當作和崇蘇一樣的小孩,蕭雪說:“何大哥,我也來幫忙?!?/br> 何海揮手示意他們趕緊回家去,蕭雪卻已跑進樓里,抱起沙袋跟著其他人一起去堵門。何海正忙得跳腳,逮不住他,只好隨他去。 有小孩病了,一直哭,大人情緒急躁,何海進屋安撫許久,出來后站在屋檐下看著眼前這無窮無盡的雨,疲憊出一口氣。他連著兩天只睡了五個小時。 “好多年沒見過這么多雨水了?!焙魏`?。 一個裹著雨衣渾身臟兮兮的人過來,把何海嚇一跳。蕭雪摘下帽子抬起頭,他不知跑哪忙去了,臉上全是泥點子:“何大哥,你去歇會兒吧?!?/br> 何??扌Σ坏茫骸霸趺磁蛇@樣?” 蕭雪嘿嘿傻笑:“搬東西的時候踩水坑里了,摔了一跤?!?/br> 何海簡直沒辦法,轉頭想找崇蘇把人給領回家去,卻不知崇蘇又去了哪里。小孩一個兩個都不叫他省心。 蕭雪一抹臉,走了。沒過多久兩輛越野軍車開到養老院門口,是年年夏季汛期駐扎荊江邊的部隊。部隊連夜送來物資,蕭雪就拿著紙筆站在大門口的安保亭下清點和分發。他冷不丁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跨過門口沙袋進來,驚訝道:“陳心,你怎么也來了?” 那身形矯健的人正是陳心。陳心灑脫得很,雨衣都不穿,就戴頂帽子,背兩個急救箱在身上,轉頭看見蕭雪,沖他一笑:“我一直在這呢,有人生病,我回去拿藥了!” 陳心扛著急救箱跑進院子,蕭雪又聽士兵在交流:“去堤上!水位漲得太快了!” “雨再不停,大湖都要蓄不下了,芙蓉塘淹了這么多地方……” 蕭雪忽而心中不安,他轉頭四處尋找,不見崇蘇,忙躲在保安亭下摸出包里的手機給崇蘇打電話。電話撥出去幾個,沒人接。 “崇蘇!”蕭雪試著朝四周呼喚:“崇蘇?” 他清點完物資,和士兵一起把物資分發到各個家里,下樓又找一圈,沒有看到崇蘇的人影。 幾名士兵見他四處找人,問他:“你家里人不見了嗎?” 蕭雪:“不,啊,是……我找我弟弟,他高中生,也穿著雨衣,不知道跑哪里去了?!?/br> “住在城里嗎?怎么不待在家里?!?/br> “你弟多高?”一人說:“開車來的路上看到一個穿雨衣的小孩往江邊走,就看到個子好高。我喊他回去,他說他去找人?!?/br> 蕭雪聽到這話,頓時嚇得不輕:“往江邊走?是穿一件紅色雨衣嗎?” “雨太大,看不大清,好像是!” 蕭雪焦急問:“往哪個方向去了?” “江堤!我們正要過去!” 蕭雪請求士兵帶上他一起。他簡直不敢相信,崇蘇一個人跑江堤去做什么,怎么也不和他說一聲?!蕭雪一時心急如焚,士兵見他實在著急,便讓他上了車。 軍車穿過厚重的雨幕,抵達江堤。蕭雪跳下車,雨迷花了他的眼睛,他不斷抹去眼前的水流,幾乎手腳并用爬上江堤,眼見江面已然將樹林淹沒至樹干的一大半,漆黑的江水在大雨中怒拍江堤,寬闊的江面像一個龐大的黑嘴,吞噬這滔天的大雨。 士兵把他拉回來:“不要靠近警戒線!” “好的,我會注意安全?!?/br> 蕭雪后退到安全地帶,他四處詢問是否有人見到一個穿著紅色雨衣的高個子男生,但沒有人見過。期間他給崇蘇打電話,他的手機都進了水,沒人接電話。 蕭雪安慰自己大概是雨太大沒聽到,崇蘇或許是在江堤上幫忙,或者在何大哥身邊。何大哥也忙得電話沒空接,不會有事的。 蕭雪已被雨淋得渾身濕透,他抹掉臉上的水,放眼望去,江水怒濤奔涌,滾滾流向漆黑天際。他的前方出現一個已被廢棄的長江監測站,監測站立在江堤照燈的光亮下,像一個漆黑破舊的箱子。 蕭雪正要離開繼續去找人,他在雨中走了幾步,忽然頓住,抬頭再次看向那個監測站。 大雨晃花了照燈的光線。蕭雪看清了,一個枯瘦的人站在監測站背后的陰影里,不知一動不動站了多久,看了蕭雪多久。 柳旺生。 蕭雪僵在原地。他看不清柳旺生的臉,是一股從內心深處蔓延出的恐懼令他認出了柳旺生。老人的身影瘦得詭異,雨絲暈開老人的身形輪廓,慘白的照燈下黑影如鬼魅。柳旺生的身體似乎在顫抖,老人只穿著單薄的衣物,連鞋也沒有穿。雨澆透了他的身體,柳旺生在風雨中搖搖欲墜,慢慢軟倒下去。 蕭雪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柳爺爺?” 走近后,蕭雪看清柳旺生的臉。老人睜大眼睛,嘴唇上下開合,不知在喃喃什么。這個人面色極為灰白,在如此惡劣的可視環境下,蕭雪都能看到老人臉上泛起死氣一般的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