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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黎城轉冷,街頭的行人換上了厚重的大衣,來往的小電瓶車也掛上了顯眼防風罩。 唐言章握著方向盤,跟在一輛慢悠悠的電動車后面,正準備一起拐過一個偏窄的路口。 張知婧的律所就在前面。 唐言章將車停在小區樹蔭下,一開門,迎面而來的寒風將她的身形吹得有些不穩。她往掌心里呵一口氣,絲縷白煙從指縫流竄出去,晃悠悠地向上揚。 新的班級由于分流取消,學生水平參差不齊,她花費的精力比近些年任何一次都多。原本就不善言辭的她愈發嚴肅,一來二去,雖不是她本意,但某種程度上的“恐嚇教育”還是讓她們班的數學成績穩在了水平線上。 她捏了捏有些酸脹的眉心,順著記憶,到了律所門前。 唐言章來得早,里面依稀還能聽見里面的談話聲。律所不大,她站在外頭虛虛抱臂,闔眸做簡單小憩。 她已經將自己對洛珩所有知道的一切都探尋了一遍,可依舊沒有任何線索。 無論是她在黎城的家,網上的信息;還是曾經的兩個微信號碼;她的摯友、Grace、甚至還聯絡了說要獨立打拼的唐賢;所有與洛珩有關的人,她都嘗試了一遍??山Y果都一樣,誰都沒有再聯系到過那個女孩。 夜深人靜時,她會對著空白的對話框出神,也會點開朋友圈,將當初女孩一點點記錄下來的風景再度回憶。 她以前從來不覺得找一個人是那么困難。信息時代,分明已經極大拉進了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洛珩卻依然能在這種情況下消失得不留任何蹤影。 原來她對洛珩的所知也是那么少,少到只要女孩單方面切斷了聯系,唐言章就再也找不到她。 不行。 不可以。 她明知此番拜訪,估計也不會有什么結果。但她還是要試一試。 唐言章深吸一口氣,掐緊虎口。 “小唐老師?!睆堉狠p推開玻璃門,朝她招手,“外頭冷,你先進來坐,我這邊快結束了?!?/br> “你先忙?!碧蒲哉挛⑽㈩h首,“我站會兒,不礙事?!?/br> “那你等我五分鐘?!?/br> 張知婧折身,將所需資料遞給客戶,又囑托了幾句后送他出門。 “小唐老師,現在可以進來啦?!彼⑽濏?,將暖氣開得更高些,“喝點什么?” “都行。時間定得倉促,不知道有沒有打擾到你?” “沒事兒,都是一些日常咨詢而已?!睆堉耗脕硪淮涡运?,將倒滿的溫熱茶水遞過去,“好久不見了,最近怎么樣?” 唐言章雙手捧杯,掌心回溫,語氣略微躊躇:“…還好?!?/br> 張知婧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唐言章,坐她身側,雖間隔一段距離,卻比之前見面時都要近些。 “倩倩跟我說了,你在學校很照顧她,我得謝謝你?!睆堉号牧伺奶蒲哉碌募珙^,“小唐老師,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嗎?不用拘謹?!?/br> 她敏銳察覺這次的會面與之前都不太一樣。 如果讓她來形容,大概就是年長女人躊躇了許多。在她印象里,唐言章雖待人溫和,但處事向來利落果斷。一般而言,她通常都在電話里會表明來意。遇上較為復雜的事,見面時也會省去大部分寒暄直奔主題。 而這回,年長女人的情緒明顯比之前都要低落。目的也要更為含糊。 張知婧呼吸放輕。 唐言章垂眸,視線落在透明的玻璃桌上。張知婧的律所極其干凈,桌面連一絲茶漬都找不到,她低低吸氣,半晌,又閉起眼。 “…倒也不是要事,就是,這段時間…洛珩有跟你聯絡過嗎?” “小洛?”張知婧微微睜大眼,“自從上次那件案子結了后,我沒有再見過她了。是發生了什么事嗎?” 拋出問題來繼續對話。 是延長話題、尋找細節的重要方法之一。 “這樣…” 唐言章嘆了口氣,嘴唇張合,纖長的睫毛投下陰影,將她原本有些發深的眼窩襯得愈發憔悴。 張知婧直覺她們發生了什么事。她伸手,悄悄覆上唐言章冰涼的手背,指腹內扣,輕輕握住她掌心,搖晃了一下。 “小唐老師?!彼崛岷傲艘宦?,“是吵架了嗎?” 唐言章睫毛輕顫:“也可以這么說?!?/br> “因為什么呢?”張知婧又靠近她一些,一手安慰性地與她相貼,另一只手則虛虛搭她肩膀上,親昵而不失距離。 “…我覺得她的感情不太純粹?!?/br> “不純粹?”張知婧有些驚訝,“何以見得?” “說起來有些復雜?!碧蒲哉聯u頭,沒有深入。 與Grace相像這件事一直是她心頭的一根刺,不去觸碰時感知不到,一旦提起,就會產生持續而隱蔽的鈍痛。 張知婧眼眸涌動,斂去一貫溫和笑意,微微側過身,語氣認真起來。 “我個人看法,小洛她對你不可能不純粹?!睆堉荷裆V定,“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事,但我覺得,你對小洛的判斷應該是有誤會的?!?/br> 唐言章稍稍吸氣,心驀然空了一拍。 張知婧抿唇:“你還記得兩年前,你被陷害那件事兒嗎?” “記得?!碧蒲哉曼c頭,“停職那次?” “對,雖然洛珩她一再央求我不要告訴你,但如果你們之間產生了一些誤會,我覺得還是要把這件事告訴你的。當初其實是小洛來委托的我。她說,如果連她,連我們都不幫你,那么你該怎么辦?無論罪名蓋不蓋下來,這件事拖得越晚,對你的傷害就越大?!?/br> 唐言章微微擰起眉頭:“當時…張律師你不愿意接嗎?” 在她的認知里,洛珩委托,張知婧受托,這是順理成章的關系。她想不通,為什么洛珩要以一個懇求的姿態與張知婧說這些話? “我是不太愿意,但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br> 張知婧收回了手,交叉迭與腿上,眼眸一凜。 “是因為洛珩她拿自己的前途來賭?!?/br> “什么意思?”唐言章心跳驟然加快。 “林安是小洛舉報的,也是小洛查出來的。一開始,她就用了些非法手段竊取記錄,我們才知道原來主謀是林安?!睆堉簢@氣,“她不認識林安,也不好回來問你,就只能求我。一開始到這一步還無傷大雅。她的這些小手腳就算被抓了,我也有信心幫她辯護過去,只是……” “只是她知道你們的往事后,做的事情太出格了?!睆堉好碱^蹙起,雙唇張合,似乎在組織措辭,“雖然小洛沒有承認,但我知道,她為了你去偽造證據,就是為了陷害林安?!?/br> “……偽造?”唐言章臉色發白,“你確定嗎?” “她親口說要讓林安再也出不來。以及給我的那些數據,都太完美了,我要什么她有什么, 每一筆資金來往都清清楚楚。那段時間她經常去圖書館,就是為了借公共網絡去干那些事。實話說,我也希望我的想法是錯的,但小唐老師……你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格,不是嗎?” 張知婧想起自己見洛珩的第一眼,雖遠遠隔著車窗看不清具體細節,但那股有些偏執的第一印象,由衷的一瞬冷淡致使她多年來都沒有忘記。 唐言章顯然也被她的話觸動。 只是她的反應遠比張知婧想得還要激烈。 “一個愿意為了你堵上自己后半生的人,把你看得比自己重要那么多的人?!睆堉郝曇艉茌p,“我想她對你…不會不純粹的?!?/br> 原本已經有些回溫的手變得冰涼,唐言章緊繃的雙肩忽而劇烈顫抖,眉心擰起,頭微微仰高,因纖瘦而明晰的喉骨上下涌動,似乎在忍耐著什么。 “她會出事嗎…”唐言章喃喃,心尖被高高揪起,“張律師,她會有危險嗎?” 這還是張知婧第一次見唐言章如此脆弱的模樣,即便是二十年前遭受至親變故,都未曾如此失魂落魄。好似靈魂被片片拆毀,連帶著面容都變得憔悴。 她想寬慰她,到了嘴邊,卻始終沒辦法違背本心,哪怕只是一個善意的謊。 “…我不確定。這些事情,說不準的?!?/br> 還有誰。 她還能找誰。 唐言章將紅筆擱在一旁,壘成山的作業把她與外界勉強隔開了一個距離。 今天上課時,她極其罕見地卡了殼。原本熟稔到能倒背如流的解題思路,背過身板書時居然遲遲下不了筆,橫豎計算不出下一步答案。 臺下的sao動聲愈發明顯,唐言章蹙眉,轉過身,指節曲起敲在黑板上,試圖讓竊竊私語的學生回神。 “唐老師,你算錯數啦?!钡紫伦男∨⑶由八?,“就在第二步?!?/br> “……不好意思?!?/br> 唐言章微微垂眼,左右手指縫都鋪滿了粉筆末,她只能用手背輕輕揉了揉發脹的眉心。 “我沒休息好,算錯數了?!?/br> 這種錯誤在她教書十年后幾乎已經不會再犯,她知道自己這種罕見的失態是源自心底的掛念。 唐言章一向公私分明,還是第一次因為情感私事而絆了跟頭。她嘆氣,試圖將沉郁的思緒稍稍驅逐。 好像已經將所有能找她的方法都試一遍了。 真的找不到她了嗎。 “唐老師?!彼韨鹊哪贻p老師伸手晃了晃,“你還好嗎?” “沒事,就是沒休息好?!彼龘u搖頭,又將注意力放回工作上,“期中成績全部都出了吧?” “都出完了,年級排名也出來了。咱們班總體成績還可以,雖然和以前沒辦法比。喔,對了,下周就要開期中家長會了,唐老師你記得準備一下?!?/br> “下周?還挺快?!碧蒲哉路朔诌叺娜諝v,將開家長會的日期用紅筆打了個圈,“家長會……周四……” 她忽然一頓。 等等,家長會。 她想起當年洛珩初一時的家長會,那一次,她分明見到過洛珩的家人。 唐言章眼睛倏忽一亮,站起身,當即從工位離開,折身去頂樓李云的辦公室。 李云是她們那屆的班主任,而每次開家長會,入場簽到時,家長都會留下聯系方式。唐言章現在只能賭一下李云還保存著當年的名單。 “簽到表?家長電話號碼?”李云眨眨眼,“唐老師,這都十幾年前了,找這個做什么?” “嗯…我找洛珩有些事,但我現在聯系不上她?!碧蒲哉旅虼?。 她知道自己沒有什么理由可以解釋這個行為,干脆直接把目的說了出來。 “小珩啊,是不是換電話號碼了?微信也聯系不上嗎?!崩钤茝澭?,從腳邊的柜子里收拾出一沓厚重的紙頁,“不過我好像確實都有留著,但一時半會兒估計找不著,算是個超大工程了。你急用嗎?” 李云順勢翻找起來,嘴里念念有詞。 唐言章深吸一口氣,按住她的手:“你放著吧,晚點下班了我自己來找就好?!?/br> 她不想耽誤別人的時間。 “也行,基本都在這里了?!崩钤浦噶酥赶旅娴墓褡雍蜕砗蟮拇髸?,“都是以前的東西,我班主任當了好幾輪,資料比較多,印象里都是有留的?!?/br> “謝謝?!彼h首。 李云的資料確實又多又雜,十幾年來五花八門的廢紙就像雞肋,一眼很難分辨出有沒有她需要的信息,因此還得細細過一輪眼,純屬另一種層面上的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唐言章一找就是好些個晚上。 有時候翻得太晚,手指都被油墨泅得黢黑,直到保安拎著手電筒往她身邊晃,才堪堪回神察覺,原來天色已經到了落鎖地步。 可她沒辦法了,這是她僅能想到的最后一條關于洛珩的線索。 怕打擾李云,唐言章通常還會自己再帶一沓還未過眼的資料回家,隨意吃過飯后,便又再度翻找起來。 家長會簽到。家長會簽到。 唐言章眸光飛速從邊緣有些泛黃的紙張中掃過。 初一三班。 她的指尖一頓。 有了。 初一三班家長會簽到表。 洛珩…… 她推了推懸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眉頭輕蹙,按捺住忽而急促的心跳。她指尖點在表格開頭,順著視線一個個往下看。 嗯?奇怪,怎么沒見。唐言章又從頭看了一次,直到那些不眼熟的名字過了腦,才發覺原來這不是洛珩那一屆的三班。 唐言章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將那一頁擱在手邊。 一場空歡喜。 或許命運總是有些相似之處。就在她開完家長會的那個晚上,從臥室書桌輕飄飄掉在地上的那頁,恰好就是唐言章找尋了近兩周的聯系方式。 洛珩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用黑色簽字筆寫的一串數字,經過十幾年歲月的沉淀依舊清晰。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照理說已經到了休息時間,倘若換在從前,唐言章會選另一個較為空閑且禮貌的時間點聯系對方。但此刻的她卻一分都等不及。 這是她,最后最后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