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吳彤下課后買了畫布,沒想到五十號的畫布這么昂貴。 出了美術用品店,她幾乎想都沒想就坐上公車前往柏森家,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她還是不止一次想到柏森反悔了的景象。 至少,帶著這么一個大東西,她狠心拒絕自己的機率會小一些吧? 「彤?」柏森聽到了急促的拍門聲,帶著笑意開了門。 她把頭發隨性的挽了起來,用一支筆桿墨綠的鉛筆固定在后腦勺,露出她頸部柔美的線條,穿了一件寬領的松垮白t恤,怕長度太長在側邊偏后的地方打了個結,長度調整到髖部上方一些,不夸張地露出了一點肌膚。衣服上面沾了些綠色的顏料,下身那件牛仔褲也一樣,不過看得出來本身就沾過其他花花綠綠。 這是工作服嗎? 連畫圖時的隨性穿著,看起來都可以迷倒眾生。 「畫畫?」吳彤問,感覺自己挑了個不恰當的時機。 「呵,不要緊的,我快畫完了?!拱厣稚夏弥旨毜膬芍М嫻P,退了幾步讓吳彤把東西搬進里頭,「抱歉了,不能幫忙,怕弄臟你的畫布?!?/br> 「嗯,沒關係?!箙峭f著, 整個客廳的地面都鋪滿了報紙,柏森那半開大的畫靠在桌緣。地面報紙上有高空滴落的、像是煙火炸開在地上的顏料,也有潑灑開來的、在地上放肆淌流的顏色。 吳彤小心地跨過一些雜物,站到新畫的作品前面。 一樣用了復合媒材,這次選了一塊大約比兩個張開的手掌稍小些的木塊,上頭樹皮紋路并不明顯,遠看幾乎是光滑的,木塊非常的薄,邊緣呈現不規則,如果側視該是一個弧狀,最中間只有兩公分厚,不會突出畫布太多。 「一年前在海邊撿到的?!拱厣f著,吳彤感覺到柏森的肩膀靜靜地靠在自己身側,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身旁。 「很精準?!箙峭f,那木片幾乎要給人一種為了這幅畫刻意切割下來的錯覺。 這次的畫,很沉穩,不像之前的狂放。 畫的主要色調是大地色的,那綠是接近橄欖的草綠、墨綠,有些深色的是岱赭、凡戴克棕,也有介于中間的。吳彤看到地上很細很小的尼龍筆沾了淡色的顏料,于是湊近畫一看,才知道原來有很細緻的、遠看幾乎看不見的筆觸,是橘紅跟鮮黃,有些是混了綠的白,螺旋堆疊的筆法,看起來幾乎有厚度。 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木頭跟畫的接合處,那色調條的恰恰好,模仿木紋的筆觸很令人驚嘆。遠看陰鬱而壓抑,近看則覺得精彩而震撼,那筆觸精細的會讓人捨不得將視線挪開。 吳彤壓抑著沒有讚嘆,她知道柏森不會接受讚美的話語。 「畫叫什么?」吳彤勉強從畫前退開后轉頭問柏森。 柏森聳了聳肩,寬松的白t恤一肩滑落了下來,露出一條黑色的肩帶,一個白皙的肩頭,透著那細薄的皮膚,僅僅如此看起來就美得近乎邪惡。 柏森沒有慌張地處理,彷彿衣服肩頭掉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這讓吳彤本來倉皇想別開頭的心情平緩下來,沒什么好尷尬的。 「題名?」 吳彤的視線一直放在她的唇角,柏森嘴巴的開闔彷彿被按下慢速鍵。 倏地,吳彤心跳快了起來,她聽得見,聽得見自己心臟在耳邊打鼓,感覺心跳要衝出喉頭,如果她開口,或許屋樑會被這心跳聲響震碎。 心再跳得快一點,或許吳彤就會昏厥、會死去。 「什么?」吳彤顫抖著又問了一次。 柏森抬手指著畫,指著那木頭。 「那是梧桐?!?/br> 原來期待可以這么殘忍。 吳彤是面無表情的,但心里被人澆了桶冷水,心臟在這快速地敲擊后像突然煞車,衝擊得像要窒息一般。 她剛剛…愚蠢地以為柏森以她為一幅畫命名。 這失落感潮水似的涌上來,幾乎要滅頂。 她又轉過頭去看畫,也許看著看著會平靜。一秒也像一年那么長,吳彤不知道什么時候閉上了雙眼在看。 為什么期待? 吳彤沒有過這種激烈的情緒,她困惑了。她昨天中午向李時晴求證的觀點并不全面,不足以概括她的狀況,李時晴沒有說,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會有期待…而期待落空時,會覺得像是輸掉全世界一樣沮喪。 「彤…」柏森的氣息在耳邊,近的像是自己呼吸得到的空氣,吳彤睜開眼,感覺她的發絲觸到了自己的臉側,這距離好近,但吳彤發現自己并不討厭。 「我不知道畫名…」 柏森的聲音在耳際,那耳朵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不過我在畫你?!?/br> 吳彤又閉上眼,她害怕夢再破碎一次。 「彤,起床了?!?/br> 柏森搖醒在沙發上睡著的吳彤,「你要吃晚餐嗎?快要到晚餐時間了?!?/br> 吳彤惺忪的看向客廳那幅只畫了幾筆的構圖。 「時間還早嘛!構圖可以慢慢來,但不要急了壞事?!?/br> 吳彤點了點頭,掙扎著要坐起來。 「呵,沒關係,你睡?!拱厣磪峭v的笨拙模樣,笑著說,「想吃什么嗎?我去買?!?/br> 「…泡麵?!?/br> 「不能老是吃泡麵??!我都不怕麻煩了,你就不要跟我客氣啦!」柏森笑意更深,「吃個炒飯、炒麵的吧?還算好買?!拱厣灶欁缘卣f,看到吳彤朦朧間點了頭,知道她根本不在乎吃。 吳彤闔眼要繼續睡,但她聽到柏森對她說話,「彤,到床上去睡。反正還要一陣子才吃飯,就舒服的睡一覺吧!」 吳彤咕噥著不用,但還是順從的被柏森拉到房里去睡。 沙發就很好睡了,比起宿舍的氣氛灰得有點像監獄。 那床呢?不用說了,吳彤一沾枕頭就進入了夢鄉,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起床時不知道幾點了,不過屋子里很靜,她想,這小房子是藏不住聲音的,柏森并不在家。 吳彤翻了個身,慢慢的清醒。 她并不在,但卻有好強烈的存在感。她用的洗發精、她擦在頭發上的保養品、她抹的乳液、她用的香水,氣味是各自成立的,但習慣在她身上出現的香氣集結在一塊兒,明確地勾勒出柏森這個人。 吳彤喜歡這個味道。 「她的味道?!?/br> 或許跟床無關,吳彤坐起身想著,假如她把這床有她味道的棉被帶回宿舍,或許也會睡得這樣香甜吧。 等到昏睡的頭昏腦脹退去后,吳彤才注意到周遭的事物。 她的手在身側一直摸到一塊布料,吳彤收手低頭看,發現是柏森穿著當睡衣的t恤,吳彤壓抑著,但想到密閉空間的隱秘性,還有她擋不住的衝動,像是毒癮者對海洛因,她最后還是把嗅覺埋進那衣服,貪婪的嗅聞,也許擔心回到宿舍這令她安心的氣息便會全然消失,也許只是因為對柏森這個人不敢有太多期待,能擁有她的氣味也好。 好像卑微了點,消極了些,但吳彤無力面對的,就像她想說卻說不出的話語,她永遠都沒辦法幫自己爭取。 等到她在腦中遲緩的消化完那關門聲、那腳步聲,吳彤才想到什么似的睜開眼抬起頭,看到柏森已經站在床邊,不知道看著自己看了多久了。 吳彤放下手中那件t恤,慌亂的想把視線轉掉,但她又不能自已地沿著柏森那無表情的唇畔向上爬,終于對上了那雙眼。吳彤不會解讀眼睛的情緒。那是什么眼神呢?是不是看起來平淡了些,但好像帶有點掙扎的思索,那是什么意思? 柏森彎下身,靠著吳彤的耳朵,神秘的耳語。 「呵,如果可以,我也想把你的味道佔為己有?!?/br> 吳彤感覺耳根子熱了起來,這是種嬉鬧嗎?還是柏森帶有媚惑的暗示? 「可是,彤,這里只有你的人,沒有你的衣服,你說我該怎么辦?」 吳彤是習慣被動的,不得已的被動,如果機會與她擦肩而過,那么她就認命的錯過了,但此刻她自己也知道,柏森似笑非笑的語調里,有她不講明白的暗示,吳彤可以保持沉默,只是她相信自己沒有辦法再被動地等到下一次機會。 吳彤急了,她該說點什么,可是她就是說不出口。 最后她環上柏森的脖子,吻上她的唇。 既然她沒辦法開口,那么大家都別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