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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學姐,編排都確定了嗎?」 「嗯,可以先試印了?!?/br> 「好?!?/br> 戴云裳在電腦前伸了個懶腰,自座位上起身,呼了口長氣?!附K于都完成了?!?/br> 「對呀,也多虧學姐愿意回來擔任主編。你先回去吧,門我來關就好?!?/br> 「那就麻煩囉,再見?!?/br> 向二年級的社團學妹道別后,她回到教室準備收拾書包離開。當她向自己的座位走近時,發現有本書正躺在她的桌面上,是張愛玲的《流言》。 「啊,那是一個男生拿來給你的?!菇淌依镆晃涣粜M碜粤暤耐瑢W瞧見還遲疑著的戴云裳,一面吃著便當,一面向她解釋。 「是徐子靜?!沽硪晃慌c戴云裳高一同班的同學聽見后,跟著補充道。 徐子靜?那傢伙送這東西來干嘛? 滿是困惑的翻了翻桌上的散文集,第一頁上頭蓋著學校圖書館的藏書章,這是要自己幫忙還書的意思嗎?雖然能理解他沒甚么朋友,不過要找也是找維維才對…… 她于是又大略翻了下內頁,忽然間,她注意到某一頁特別難翻,正是〈必也正名乎〉這篇。有封信被夾在書頁之間,她的腦海立即浮現先前徐子靜向自己所說的那句:「等我回去寫封情書吧?!?/br> 當時的自己實在太難過了,對于他的話也只是聽聽而已。這段日子她既不想面對維維,更不愿與徐子靜碰頭。 還真是沒有辦法一如往常呢。 隨手將信連著書一同收進手提袋,走出教室。她來到教學大樓后頭,這才又將那封信拿了出來,并且拆開。 從字與字平均的間隔能感覺得出來筆者很努力要把字寫得整齊,雖讀起來不吃力,但在戴云裳眼里這字跡仍是有些凌亂。 戴云裳: 我喜歡你,但在我意識到這點之前,我更早意識到你喜歡賴維維。 雖然你對我總是沒好臉色,但我總覺得這才是你真正的模樣。當然偶爾也希望你能對我溫柔些,畢竟我不是m。 我對你印象最深的是你那股根深蒂固的執拗,以及如你文章中所寫那般確信自己一定能與維維在一塊的堅定信念。起初我喜歡你,是由于你的倔強,因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一定能獲得甚么,看到你理直氣壯的執著,欣羨之情莫名而生。如今縱然你身上那些特質都將消失殆盡,我仍會繼續喜歡著你,因為現在的我喜歡的是戴云裳。 我很珍惜每回與你說話的機會,可嘴里總吐不出甚么好話,想故作輕松的關心幾句卻也顯得彆扭。心里也會擔心會不會有天你再也不愿與我多說一句了,就算只是一句「考試加油」也好,我一直在等待。 這是我的告白,無論你接不接受,我都會繼續喜歡你,直到我不再喜歡你。 最后,你每年投稿文藝獎的文章,雖然講不出甚么感想,但我都讀過。 徐子靜 閱畢,她將信紙對折再對折,塞進制服裙口袋?!改莻砘镎f到底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呀?!?/br> 寧愿如此徒勞等待的我們,說好聽點是癡情,但其實就是不知變通。 誰會想和一個不知變通的人在一起? 雖然想以激問的口吻這么問,可確實是有的。 好比說這個特意給自己捎來一封情書的臭臉男孩。 身上的執拗都將消失殆盡呀……確實呢,而且她花了漫長歲月寫給維維的情書及心意,他是怎么樣都收不到了。 由于張愛玲的文字,他對子靜二字總是擺脫不了庸俗的印象,打從第一回聽見徐子靜自我介紹時便是如此。 既定印象真是件恐怖又難以避免的麻煩事。 她手中仍握著空空的信封,上頭甚么也沒寫,連開口也沒封著,顏色是乾乾凈凈的米白。要是賴維維,一定會在上頭貼一堆貼紙或裝飾吧。 這是屬于徐子靜的空白,她原以為這是他為了與別人做出區隔而刻意製造出來的,可如今想來,也許只是因為不曉得該如何填滿,便只好空白了。 然而自己在這片杳無人煙的他的世界中,卻占了一部份的位置。 「這傢伙……這種話應該早點說,要不直到畢業都別松口?!共恢趺吹?,低聲數落起徐子靜的不是。 同一時間,她也恍然大悟。 戴云裳似乎明白為何維維那么重視「告白」這件事了。 人總是在接收到「喜歡」這個訊息時,才會開始關注那個向自己表白的人。 就如同此時的情況。從來沒將與徐子靜的互動太放在心上的她,卻在收到這封有些莫名其妙的情書之后,不可自制的去回想、去思索兩人之間,甚至試圖去理解,替他解釋。 總有一天是不存在的。 每每徐子靜問起她與賴維維的關係,對他都是一種折磨。戴云裳非常明白,當自己聽見維維滿面春風的說和諾諾開始交往時,她除了乾笑外,還真想不到其他回應。 那時的她依舊不斷在心里默念著那四字咒語,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他們會分手。 總有一天他會發現自己長年以來的心意。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自己能夠與他親暱的牽手、擁抱,不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 徐子靜也是這樣想的嗎? 既然如此,自己何以將他歸為平庸?自己的想法說穿了,也同他一般可悲啊。 可如今他是向外,不,向她踏出了一步,而自己仍停佇原地。 「唔……先把書拿去還吧?!?/br> ※※※ 當戴云裳走進圖書館,眼前所見一幕是個女孩獨自縮在漫畫區一角,入迷的看著漫畫;站在柜檯的男孩則默默的,饒富興味且同樣是一臉著迷的注視著女孩。這兩人便是馮諾諾與賴維維。 她能明顯感受到自男孩身上散發出的幸福感及洋溢滿室的粉紅色泡泡,即便只要看著諾諾,他也十分欣喜,欣喜得絲毫未察覺到她的存在。 「嗶?!?/br> 「咦?云裳,好久沒看見你了?!鼓泻⒃诼犚娺€書感應器的提醒聲時,總算是回過神,注意到她就站在眼前。 「最近在忙??氖?,騰不太出時間?!顾S口找了個似是而非的理由。 「這樣啊,怪不得呢?!官嚲S維自然不疑有他。 「你還在這邊傻傻的偷看人家呀?!顾晳T性的調侃道,話中意味極為復雜。 「嘿嘿……」他靦腆的搔搔頭?!肝蚁劝褧没厝シ培?,誒……這本是子靜借的,你幫他拿來還嗎?」 「啊……對?!?/br> 「真是稀奇,云裳居然會替子靜做事?!?/br> 「只要說一聲,我大部分都會幫忙?!?/br> 「子靜前天才來借……這么說他跟你講話了嗎?」 「倒也不是?!?/br> 「甚么話啊這是,難不成你們關係匪淺?」 「你和他才是吧?!?/br> 「呵呵呵?!?/br> 一旦賴維維開始呵呵笑時,代表這話題再進行下去也沒有起初調侃的樂趣了。這是戴云裳私自作下的註解。 「對了,你和學妹有甚么進展嗎?」也不管兩個當事人都在場,她毫不避諱的開啟另一個話題。 語落,她眼角瞄見不遠處一直在偷聽的女孩立刻用漫畫遮住了自己的臉;維維的表情倒是沒怎么改變,對于她的問題似乎也不打算閃避。 「我終于把巧克力送給她了。噢,我也有要給你的喲,喏?!怪灰娝朔旁诘厣系臅?,從里頭拿出一塊巧克力,與他送給孟凡和馮諾諾的是同一種。 戴云裳接過巧克力,若有所思的盯著它。 這是維維特地要送給馮諾諾的,可自己與孟凡,或許徐子靜也都得到了相同的一分。那么,他對待他們與她之間的差異究竟于何處? 「你這樣對每個人都一樣好,何以顯示出學妹的特別?」要是沒有微笑,問這句話的她恐怕和徐子靜根本是一個樣。 「你這副口氣和子靜挺像的呢?!构黄淙?,男孩也察覺到這點,笑嘻嘻的說?!赶牒退隣渴?、擁抱,甚么事都想告訴她,卻又戰戰兢兢,常常擔心這又擔心那,不過最后還是會忍不住說出來啦?!?/br> 「那說不出口的人呢?」 「這個嘛……云裳記得一句話嗎?我有印象,卻始終想不起來呢。你平安就好還是甚么的,哇啊,就和噴嚏卡在鼻孔前端卻打不出來一樣痛苦難耐?!?/br> 你平安就好?哪來這么直白又怪異的名句? 要說其他相似的言論話句…… 啊,是那句嗎?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br> 「對對對,就是這一句?!菇K于覓得解答的男孩瞇起雙眼,點頭如搗蒜?!竼柲愎徊粫e,我之前可是絞盡腦汁都想不起它,很苦惱呢?!?/br> 「虧你想得到這句?!?/br> 「可不是嗎?當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一個人時,無論如何都會為他著想??v使偶爾對自己是殘酷,但只要對方安好,那么自己也心甘情愿了?!?/br> 「……」戴云裳沉默不語,神情帶著些許凝重。她正不停反覆思索著維維的話。 她比他更明白這八個字投射出的是如海般,對所愛之人寬廣深沉的希冀,可她從來沒想過要把這話套用在自己身上。 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巧克力,即便自己與馮諾諾都得到了他親手贈與的禮物,可兩者代表的意義并不相同。 她的目光轉至用書本遮著臉的諾諾身上,心想要是自己告白了,在場的這兩人必會困擾得不像話吧。馮諾諾大概會滿懷愧疚的逃走,然后維維會拚了命將這女孩給追回來……光用推測的就能想見是一片混亂。 何須如此呢。 「維維?!?/br> 「嗯?」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br> 賴維維怔了幾秒,他很少看見這樣打從骨子底溫柔的戴云裳。 「看來云裳挺中意這句話呢?!?/br> 她難得露出了羞澀的笑,那一刻,戴云裳才終于意識到甚么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