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時清洛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到了。 雖然在進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這些難民的情況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帳篷的中間放著一個烤火盆,上面的木塊已經快燃燒殆盡,濃煙從僅剩的一點點木炭中間冒出,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維持著帳篷內最后的一點光源,而在烤火盆的周圍倒著十幾具尸體。 為什么說是尸體而沒有往他們在睡覺的方面去想,那是因為時清洛看到好幾個面孔朝上的難民,臉上都是呈現痛苦扭曲的表情,他們面容發黑,眼窩深深凹陷下去,眼球卻異常凸出,眼白布滿了血絲,在這昏暗陰冷的帳篷里異??植?,一點生氣都沒有。 時清洛呼吸有些急促,他連忙走了進去,蹲下身翻看了幾個趴在地上的難民,毫無例外,都是一樣的死狀,這些難民生前都經歷了痛苦地掙扎,他們的臉上和手上還有一些裸露在外的皮膚都被抓的留下一條條深淺不一的印子,那上面都長了很多像小痱子一樣的紅點,時清洛擰著眉頭繼續查看,很快就注意到有些尸體的脖子上長出了一些黑色的斑點。 是尸斑。 能在怎么冷的天氣下長出尸斑的,最少都死了四五天或許更早,他又檢查了其他幾具尸體,發現有的已經僵硬成石頭有的剛死沒多久,至少體溫還有殘留。 所以,這一帳篷里的難民有的和尸體待了幾天或者十幾天都不止。 腦海里閃過無數疑問,時清洛心中突然升出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快步出了帳篷,往其他的帳篷里面查看情況,發現都和之前的那頂帳篷里的一樣,住里面的難民全死了,有的已經發出尸臭了。 就在這時,身后發出了輕微的響動,時清洛回頭,就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他身后。 “過來這邊吧,那幾頂帳篷里的人都死了?!崩先四樕烖S,嗓音很沙啞,但他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時清洛跟著那老人進了一頂帳篷里,才發現里面都擠滿了難民,一個婦女抱著個像是剛睡著的小孩子低低抽泣,這里大部分都是一些老弱婦殘,他們互相挨在一起取暖,眼里像蒙上了一層霧霾,死氣沉沉地看著他,人群里時不時地發出咳嗽聲,卻都緘默不語。 帳篷的中間烤火盆里的火生的很旺,那上面還架著一口大鍋,不知道煮著什么,一直在“咕嚕咕?!钡拿爸?,暖意從里面散出,中藥味道很濃郁。 老人拿著一個空碗從大鍋里盛了一勺黑漆漆的湯水進碗里,遞給時清洛,“喝吧?!?/br> 時清洛沒有接,而是問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老人平靜道:“瘟疫?!?/br> 時清洛震驚地看著他,老人繼續道:“現在大部分的人都染上了瘟疫?!?/br> 時清洛呼吸有些不穩,詢問道:“這事那么大,為什么不上報給朝廷?陛下定然不會不管,會派太醫開治療瘟疫的藥方子下來?!?/br> “朝廷?”人群里突然發出一聲諷刺。 時清洛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過去,說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許是他的話激怒了他,中年男人極為不屑道:“朝廷若是真想管也不會放任這場瘟疫到現在,廂關發生雪災后,第一時間就上報給了朝廷,卻遲遲等不來救援的官兵,沒辦法,我們只能冒著嚴寒徒步兩天兩夜才到這里,”那中年男子越說越生氣,“本以為得救了,沒想到這里就是一個死xue?!?/br> 另外一個年輕一點的男人接道:“在這么冷的天氣下來到皇城,我們多多少少都染了風寒,上報給那些官兵,求他們請大夫過來治病,他們卻置之不理,沒辦法,越來越多人都染上了風寒,有的病情開始惡化,每天都有人死去,我們意識到很有可能生出瘟疫了,為了能引起上頭的注意,年輕力壯的都組團去鬧事,卻不想那些官兵把鬧事的都抓走了,那些人到現在都沒有回來?!?/br> 老人嘆息一聲地搖了搖頭,“這整個廂關的百姓都要死了?!?/br> 這話讓時清洛臉色一變,他終于知道那股不詳的預感是什么了,有人暗中制造了雪崩,讓這些難民染上流感后不給治療才一步步演變成瘟疫。 那人的目的很可能是整座京城,如果京城淪陷成疫區,那么后果不堪設想。 整座京城少說也有幾十萬人,他不敢再做停留,現在必須要盡快的告訴君墨寒才行,絕對不能讓那些難民包括那些官兵進入到京城內。 時清洛一路往城門的方向狂奔而去,寒風凜冽從他耳邊刮過,臉頰被凍的火辣辣的疼。 ...... 君墨寒回到馬車內,換回了一身便服,臉上的妝也擦拭干凈,露出一張妖孽般的真容。 秦霜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陛下,人帶來了?!?/br> 隨后外面響起“砰”的一聲,像是有重物摔落在地上。 周衡被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匍匐地跪在地上發出痛苦地呻吟聲。 等他回過神來,意識到馬車里的人是當朝天子時,全身發抖的行禮。 “微、微臣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馬車里發出一聲嗤笑,在夜色下尤其瘆人。周衡額頭貼著雪地,全身被那一笑聲嚇的直打顫。 “知道朕為什么叫你過來嗎?”君墨寒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冷的像耳邊的寒風刮過。 周衡已經被嚇的全身都繃緊起來,緊張道:“微、微臣不知?!?/br> “呵,不知?”君墨寒從馬車上下來,一身黑袍像是和夜色融為一體般,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周衡,眼神掠過一抹光芒。 他朝秦霜看了一眼,秦霜會意,對著另一個方向說道:“把人帶上來?!?/br> 隨后幾個身穿御林軍的侍衛就把之前那四個埋尸的官兵押了過來。 那幾個官兵沒有見過天子,都被嚇的膝蓋發軟的跪在雪地里大氣不敢出。 君墨寒冷冷地看了一眼今晚那幾個埋尸的官兵。 秦霜上前厲聲問道:“埋在西嶺的那些人是誰?都是怎么死的?” 這話把跪在地上的幾個人都嚇的全身哆嗦起來。 官兵頭子不敢抬起頭,牙齒直打顫道:“……是、是鬧事的難民,他們都是被上頭下令處死的?!?/br> 周衡聽完臉色白的嚇人,全身抖的更厲害了。 秦霜喝道:“說清楚,是誰下的令?” 官兵頭子唯唯諾諾應道:“是、是欽差大人下的令?!?/br> 周衡身軀一顫,雙唇發抖地求饒道:“陛下,冤枉啊,臣也是被逼迫的?!?/br> 君墨寒冷笑了一聲,瞇著黑眸注視著地上的人,“呵,逼迫?周衡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虐殺難民,你倒是說說看誰敢逼迫堂堂一品欽差大臣?” 周衡全身癱軟在雪地上,半響后才呢喃道:“……是、是五王爺?!?/br> 君墨寒眸光一閃,如利劍出鞘般死死地盯著周衡,忍著怒氣道:“繼續說?!?/br> 周衡老淚縱橫地哽咽道:“臣,臣是受了五王爺的指使,是他讓臣這么做的,那些難民只是染了普通的風寒,拖上一拖就會好的,不用請大夫……如若不聽他的差遣,臣一家上下五十多口人沒命了?!?/br> 當時君文卿找到他,讓他不給那些難民請大夫也不給他們藥材只是拖延一下而已,現在天氣那么嚴寒,凍死幾個人也很正常,陛下也不會為了這點事情來追究,自己一家老小的命也能保住,他抱著僥幸的心理在暗中把那些聚眾滋事的難民都讓人關了起來??僧斈切╇y民的情況越變越糟糕時,每天都有大量的難民因為傷寒而死,等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那些難民全染上瘟疫了。 這下子他更加不敢上報了,這若是讓陛下知道,那可是要誅九族啊。 “真遺憾,他們早就沒命了?!?/br> 一聲戲謔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角落里響起。 所有人聽到這聲音時皆是一震。 周衡更是被這聲音,嚇的直直暈了過去。 君文卿的身影緩緩從昏暗里走了出來,出現在眾人的眼中。 他看著君墨寒,勾著嘴角諷刺道:“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弟弟?!?/br> 君墨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漠,冷哼道:“看來是朕低估皇兄了,還能活著走出府邸?!?/br> 君文卿哈哈大笑了兩聲,下頜微揚,“想不到吧,本王不但還能活著出來,還給皇弟精心準備了一份大禮?!?/br> 君墨寒皺眉頭,“什么意思?” 君文卿“嘖嘖”了兩聲,像是被他問的這句話取悅到了,“那老不死的沒告訴你現在外面那些難民全染上瘟疫了嗎?” 君墨寒瞳孔驟縮,轉身就要朝城外走去。 君文卿低低地笑出了聲,攔在了君墨寒的面前,“陛下怎么著急是要去哪里呢?” 君墨寒腳步微頓,眼底閃過一抹殺意,“讓開?!?/br> 君文卿陰森森道:“本王若是不讓呢?” 君墨寒冷峻的面容上透出幾分陰沉,“君文卿,朕念及父皇遺召留你一命,你若是不識好歹就休怪朕親手弒兄了?!?/br> “哈哈哈哈哈”君文卿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一樣放聲大笑起來。 君墨寒臉色愈發沉郁,心里的不安也被不斷放大。 君文卿笑夠了之后,那雙和君墨寒有幾分相似的眸子透出一絲危險的氣息,“君墨寒,三年前是我失算了,這次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br>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和驚慌失措地尖叫聲。 “不好了,走水了,城門外走水了?!?/br> 君墨寒臉色剎變,君文卿再次詭異地笑了起來,“這是給陛下送的第二份大禮,不知道陛下是要打開城門去救助那些難民呢?還是冷眼看著他們被活活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