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許是避人眼目,裴凜玉一路蒙著臉面被帶至某處——此處乃華樓麗閣,應是某皇子所居宮殿。 “進去”,押送的人冷漠開口,將他推進里側。 裴凜玉見狀哼道:“無禮”,話音剛落,抬眼頓覺身子一僵——殿中獨有一常衣閑服打扮的女子,長發隨意盤旋繞在腦后,有幾縷隨背線流暢滑落,面色紅潤——儼然許久未見的輕渡。 裴凜玉有些微怔,眼前這人與數月前靈動模樣太過不同——清瘦中卻有說不出的風韻。裴凜玉忽有想起,這人已為人父母。 輕渡正專注看身前棋盤,過了半晌才覺有人一般,抬眼看他,神情詫異。 裴凜玉心中一沉,在她案前坐下,神色恢復平靜地笑:“我不知是來見公主”。畢竟太子防范他,怎輕易叫兩人相見。 輕渡在見到他時就已恍然大悟,思緒恍惚,將視線落回棋盤間黑白兩子。沉默半晌:“……我不知皇兄仍要遷怒,是我害你如此”。不然他怎平白現身宮中,分明被拿歸案。 眼中染上愧意,“不該將你卷入……若你未應我之求,與我成親……”本是為叫他人死心之舉,不想弄巧成拙,促現今難收場面。 “此舉是我所做選擇,不應怪你” 輕渡嘆氣,遲疑道:“……我聽聞你尋我至伏安”,話落神色竟有無奈:“你知皇兄不會害我,皇兄也答應不會叫母后治你的罪……凜玉你并非多管閑事、滿腹仁義之人,你為何要去伏安?” “尋你之由千真萬確”,裴凜玉并不遲慮,神情分外認真,叫人難有揣度。 輕渡卻嘆:“只怕另有目的。凜玉,你無需顧慮什么,我有問必答” 裴凜玉沉默半晌,終于斂去客套?。骸盀楹我胰ョS局與他相見?”他段不信當初要他去鏢局是為巧合。 輕渡似知他會詢問此事:“何來如此多緣由,不過想做便做”,頓了頓,“夫人可與你同在宮中?皇兄不許我知曉外面的事” “豈止在宮中,我現今下場還是他與太子所成”,裴凜玉忍不住哼笑,卻無半分惱羞成怒。兩人如久未謀面的知心好友,閑聊許多。 “……原來如此,皇兄還是如此固執” “我知不該多問,只是輕渡與太子……” “你也想說我不知羞恥,與兄長luanlun無道?”輕渡嘆道,白皙玉指撿起一粒黑子落入棋蠱中。 “不敢”,裴凜玉心中一沉,“只是難免百思不得其解”,視線在棋盤打量,隨之將一白子落在其中——本如困獸之斗的死局轉眼柳暗花明。 “有些事并非要刨根問底” “那輕渡呢,現今的你可是心甘情愿?” 輕渡手微微一顫,抬眼看他眼中堅定,灼灼如火,忽覺頓悟什么。遲疑半晌,一雙玉手不自覺撫上后頸,垂眸問:“若說甘愿,你可會看不起我,說我是因這咬痕行祟?凜玉,我知你介懷此事,只是這痕跡未必能左右人心” “凜玉”,輕渡嘆道,“當初與你相識并非偶然。那時我急切想從皇兄手中逃脫,故有任性,只是未料他窮追不舍,變本加厲……我知此言對你不公,只是肅兒畢竟出生,我已無心去知可是心甘情愿,也無心以陰人之身去與陽人對峙” 裴凜玉斂容道:“我知曉” 輕渡見他若有所思,無奈笑問:“可要與我下完此局?”頓了頓,“事已至此,覆水難收,我會向母后說明原由,還你清白” 裴凜玉鮮有屈尊地叩首:“……多謝公主” 棋局未完,小公子先在房中蘇醒啼哭,叫宮人急尋輕渡去哄。她前腳剛走,后腳便來人將裴凜玉帶走。 剛被押回宮院,裴凜玉抬眼便見長瀾在庭中穩扎馬步。長發盤旋,斂息閉目,分外認真。 “是去了何處?”長瀾聽有聲響,忽然睜眼看他,雙目含笑。 “是見公主”,裴凜玉并無隱瞞之心,也無隱瞞之由。 長瀾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收起馬步,吐息含氣,同時漫不經心道:“這傷勢多有不便,日后遭遇叵測,別說反抗,連逃都難” 裴凜玉見他愁眉嘆息,不禁頗有興致道:“我看看”,說罷在院中坐下,要他解衣。胸膛還泛著練功后的紅熱,藥紗也因薄汗微濕,整體突兀,格格不入。 “可要換藥?”裴凜玉意外看得認真。 “不用,晚間換成藥膏便好,天氣漸熱,也好清爽些” 裴凜玉輕哦一聲以作回應,同時視線在他身體間上下打量:“先前未有細看,如今才知你負傷之多”,雙目微垂,不知思何——前胸后背,無一不有。若說最顯眼驚目的,是他平坦腹前那尾長疤?;秀遍g已伸手摸上它。 長瀾忍不住側首干笑:“你怎次次在意這處,難不成現今才覺它丑陋?”這妊娠之跡算不得新奇,若非他心有不愿,不知有多少人爭著為他落此痕跡——誰人不愿尋個如他般家世相貌樣樣皆有的陽人。 “長瀾”,裴凜玉卻沉默半響,忽然垂下眼簾,言語平靜道:“那時,我想過如此與你算了”。叫人摸不著頭腦。 “什么算了?”長瀾覺心臟一跳,莫名其妙。 本以為他要如以往點到即止,不想竟抬眼與他對視:“小人出世后,我想過與你算了”,神情平靜如水,卻是意外的認真。 長瀾只以為他存心把玩,頗不在意:“你還算有良心” 裴凜玉的視線卻灼熱起來:“并非玩笑”,頓了頓,伸手撫他的臉,“你不必因怕虛假而裝不在乎” 長瀾哪里見過他這模樣,忍不住側首躲開他,眉心微蹙:“你不覺有突兀,分外好笑?凜玉,我早說過我不似你年輕,不能受此等哄騙” “我確非正人君子,只是何時騙過你?”裴凜玉心底發沉,并不打算再有逃避:“我是性情惡劣,難付真心……” 裴凜玉頓住,腦中閃過許多畫面,叫他覺心口蕩漾,壓抑不住道:“……那小人小得可愛,摸他掌心便要緊抓我手,不肯松開,有時醒來渾渾噩噩,瞪著眼也不出聲,可一見到我就會發笑,還要折騰著朝我伸手”。許是想起那時初為人父的奇妙之感,臉上不自覺掛上柔和笑意?!拔蚁氩怀鋈绾未?,腦中只一遍遍重復想著,想這人是因我出世。他是我裴凜玉的孩子” 長瀾微微發愣,五味雜陳,只是雖有驚訝卻生不出遺憾可惜之緒——若是他陰差陽錯未半路離去,興許早如他所愿,苦盡甘來。長瀾忍不住笑,毫無悲喜:“如今下場確是命該如此” 裴凜玉知他何意,道出許多后也覺釋懷什么,哼笑道:“你走后我雖不念念不忘,卻也記恨過一段時日,道你不識抬舉,難得打算栽你手里一次”,頓了頓,臉色微閃,輕聲轉道:“在鏢局重逢后我是故意與你親近,要你受些非議,難有立足” “你確非正人君子”,長瀾笑,“人生在世,事事難盡本意”。若真如他所說,那時他心有認命,想過與他過活,那現今呢,現今是因何道出,要他多思? 長瀾意外地覺到好笑,思緒平靜,同時將視線落在他臉上,移了話頭:“這張臉真是日日看不厭,夜夜摸不膩” 裴凜玉哼笑:“莫非有張好臉的,皆能叫你死心塌地?” “獨有裴凜玉的臉” “你就如此眷戀美色?” “何止眷戀,想與他攜手度日,百年好合” “貪得無厭” “凜玉”,長瀾輕聲笑了笑,伸手撫上他的臉,四目相對:“我想你碰我” 裴凜玉將指腹摸上他裹纏藥紗的胸前,呼吸發緊:“這不是碰著嗎?” 長瀾搖頭,緊握他掌背,要他掌心撫上自己的脖頸:“我要你好好看看我,你曾想栽他手中的人” 裴凜玉見他眼底生有得意,似有金物閃閃發光,竟覺心中一動,少有的耳熱起來:“果真不該告知你” “遲了”,太遲了。長瀾并不拘謹,相反熱情如火,周身靠前,與他臉臉相距不過一掌,眼中灼熱:“你為何要提此事?” 裴凜玉一愣,斂容道:“你說要我死心塌地,總不能叫你久等”。人生在世能有幾人為他默默無聞,生死不計——愛慕他的數之不盡,卻無幾人如他這般執著。裴凜玉想起那日他被利刃刺穿畫面,一陣涼意倏忽而過——他那時確是懼怕,怕他驟然消失。 裴凜玉撫上他的唇,細細捻弄,視線著迷?;紊耖g嘴唇與他相貼,溫暖柔軟,探出熱舌在唇上舔弄半晌又滑入口中,宛若逐花走浪,綿綿不休。一聲輕吟從他嗓中哼出,呼吸發緊,卻有食髓知味,不肯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