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長瀾搖頭——他又能如何助他?這世間受苦之人數之不盡,他如何救得又如何自救? “你這般我也不會幫你,況且就是逃脫又如何算計以后?”裴家最忌諱枝離葉散,妄圖逃脫的不是被找回折磨的只能自斷,就是顛沛半生流離半生,最后也難逃自斷宿命。 “你大可將孩兒流棄,何苦” “若真能痛下手我又何必求你……”禮晚說著忽然跪下,連磕三個頭,“這五年行尸走rou的日子我已嘗過太多……我不似你狠心,也不似你能全然脫身,等再過半月就要顯懷……” “長瀾,”禮晚抬頭看他,眼眶濕熱發紅,熱氣從顫抖的嘴唇呼出,“我求你,我真的求你,這五年我從不知曉何為明日也渾渾噩噩滿不在乎,是大公子予我關懷,賜我重生,我不想,我真的不想再如以往那樣過活了……”同時又連磕數下頭,周身激動顫抖。 長瀾心底發沉,竟是遲疑猶豫——他若能救得倒是早已自救??梢涫峙杂^……竟有些飄忽不定。 禮晚知他猶豫,連忙道:“不用多勉強你什么,我自會打算逃脫后如何過活,我只求你想辦法讓我離開裴家”,頓了頓又道:“這四年里我從未對人說過你的秘密,因為我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一樣身不由己” 長瀾似回憶起什么,神情微閃,只是片刻又恢復平靜——若說一樣他卻是自求入的裴家,可要說不一樣兩人又皆是作繭自縛。 長瀾嘆息一聲,抬眼望那月前濃云?!奥犅劤侵杏幸恍〗闳旧隙ナ?,裴家深院主仆頗多自是不能人人顧得,有一倆妾室受了冷落得此寒疾也是在所難免” 禮晚愣了一下,連忙又磕三下頭?!岸嘀x夫人” 禮晚前腳剛走,長瀾一轉身竟見裴凜玉立在暗處,雙手環胸,似是偷聽許久。 裴凜玉也不拐彎抹角,看著他直言道:“你還真是多管閑事” 長瀾淡笑,四目相對:“孩子畢竟無辜” 裴凜玉也笑,雙目灼熱帶些嘲弄:“那你殺的那人可曾無辜?禮晚所說我可聽得一清二楚” 長瀾未有惶恐驚駭也無辯駁,只搖頭將視線移至他處,道:“萬般皆命,是他不該出現” “殺人償命,你是如何躲過追責又可曾后悔?”言語雖是質問卻非關切——這人處事從容不似見慣生殺,若真曾謀人性命確是叫人驚訝。 長瀾卻是神情平靜:“我能安然便是我的造化,殺人之思也非一時興起,談何后悔”,長瀾笑著,“凜玉,你權當不知可好” 裴凜玉最不愛他這般似笑非笑,索性哼笑著轉身離去?!半S你” “不過我不是沒有警告過你,這裴家各院眼線頗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第二日天還未亮時忽然落起雪,叫院中昨日剛融盡浮冰的水缸又結厚厚一層,只是晨膳后又做天晴,喜怒無常 長瀾見裴凜玉在房中貪睡便獨自去醫館行昨日答應禮晚之事。到醫館門前恰巧撞到一匆匆疾行的人,待抬頭看清,長瀾不禁生些驚訝。 這人面容俊秀,眉宇和善,氣息微喘,臉側掛有急步后的嫣紅,衣裳干凈素雅,肩上斗篷隨他動作抖落新雪。男人與他四目相對時也露出一絲驚訝。 長瀾見他吃驚不禁想起昨日冒犯,連忙率先禮敬道:“見過公子,方才可有弄傷公子” 男人反應過來卻是握拳道歉,言語頗快:“原是公子,在下昨日那般對公子不敬不想今日又有失態,還請公子見諒,也請公子原諒我昨日無禮” 長瀾一愣,不想自己昨日的冒犯反倒成他的不對?!肮釉踹@般道歉,昨日分明是我冒犯惹了公子,還請公子莫牽掛于心” 兩人相視片刻,同時釋懷地笑起來。 男人略有羞意地道:“我昨夜細想公子的話許久,想至半夜才想透公子的好意,本想著過幾日打聽公子住處好登門表歉,不想今日有緣再見……這公子長公子短的,在下展護,斗膽詢問公子姓名” “展公子若是不嫌,喊我長瀾便好”,長瀾笑著應他,心間并無長言語笑之意,“方才公子行步匆忙,若是有急事何不……” 展護未聽出他意,連忙笑道:“急事算不得,不過來醫館尋我叔父”,頓了頓,“長瀾你可是也來找我叔父?” 長瀾點頭與他同入醫館,言語間知曉這人自幼學醫,此番前來便是投靠叔父好濟世救人不失所學,也好謀個營生。 兩人正交談,忽見一人從院中看向他們,言語不善:“你怎么又來了”,確是對著長瀾。 展護不知其因,略有不解:“叔父你昨日叫我今日來醫館看看,怎見著我后這般不善” 醫師龐眉鶴發,身材中等,直接略過侄子言語看著長瀾,問:“你這次來又是想要什么?” 長瀾笑道:“一味草藥” “這城中有草藥的多得是,你來尋我作甚” “這草藥我只能尋你要” 醫師哼笑著叫展護去醫館他處轉動,自己進了藥房。長瀾未有遲疑一并跟上。 展濟世聽他所尋何藥后不免生出與裴凜玉相同嘲弄:“生死有命,你干涉這些作甚,當年也不見你仁慈” “我不過向你討些會發熱虛弱的藥,你卻因我說這等氣話,若叫外人聽去可要毀你幾十年的清譽” 展濟世雖不吃他這套,卻也無奈尋到藥物與他。長瀾接過再三道謝:“醫師總如此幫我,我也不知如何報答” 展濟世道:“敗露時不露我姓名已是最好報答”,說著又遲疑一番將他叫住,轉身從一處瓷罐掏出玉瓶丟與他,“這是你上次所求,下次用完別再來找我” 長瀾摸著在手心發涼的東西,無奈笑道:“等我離了裴家便是不再需要,屆時倒是想求醫師能收留我一番” “我這不是濟世堂” 長瀾淡笑,行禮告退。行至門口卻見展護匆匆追來:“我還不知你住所何處,等我有了空去尋你玩鬧也好,這初來乍到的你我相識也是緣分” 長瀾眼見這人臉色浮紅,料想是天寒地凍冷意絕然,便笑道:“我住夫家裴府,展公子若是閑時可……” “你……你竟……” 長瀾早料他如此驚訝,淡笑道:“屋外天寒衣冷,展公子快些進屋為好,長瀾先行告退”